凡煙小說

☆、兼葭伊人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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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補充註釋:

1、本章第一節裏《引罪表》一段文言為作者原創。靈感來自西晉李密的《陳情表》。特此說明。

2、本章第二節裏“毀棋論”一段文言辯論,為作者原創。特此說明。下文“琴紅書畫”之“女四藝”名稱說法也為作者杜撰。

1、兩裏情思

說話間馬車已進了城。

快要到輔國將軍府的時候,無愆突然想起來什麽,說:“等下把母親先送回府,女兒還想帶著合珠去趟城西的錦繡坊,買些料子跟絲線。”

“家中什麽料子絲線沒有,怎麽想起去錦繡坊了?”

“母親有所不知,再過幾個月便是哥哥同女兒的十五歲生辰了。女兒想親手為哥哥和自己做生辰的禮服,故料子與絲線都想自己挑。這些東西,京中唯有錦繡坊最齊全、也最講究。還望母親允準。”

“是了。再有四、五個月,你們兄妹就滿十五了。也好,你既有這個心思,就去吧。合珠跟著,還叫府裏的馬車送你們。”

“不用他們,孩兒親自送妹妹去。反正今日已經做了一回馬夫,索性做個痛快!”

無弊自告奮勇,大包大攬,一車人都笑了。

到了府門前,張義和無弊攙著丁夫人下車,無愆跟合珠依舊坐在車裏。

無弊吩咐張義道:“叫人把我的馬牽進去,你在這裏替小姐守著馬車,等我送了母親出來你再進去。”

張義答應了,朝府門口聽差的一個小廝招了招手,小廝跑著來把馬牽了進去,無弊攙著母親進府。

丁夫人在門口問門房:“老爺回來了不曾?”

門房道:“回夫人,老爺尚未回府。”

丁夫人點頭,和無弊進去了。

少時無弊出來,跟張義說:“父親回來若是問我,就說母親差我辦事去了。”

“知道了公子。”

無弊輕車熟路地跳上車頭,朝著車裏吆喝一聲:“二位小姐坐穩了,小的可要跑起來嘍!”引得無愆、合珠咯咯直笑。

無愆隔著車簾子問:“哥哥,其實原本叫張義送我們去就罷了,你怎麽駕車還駕出興頭兒了,非要親自送我們?堂堂輔國大將軍家的公子,駕著個馬車在京城大街上跑,好看不成?”

無弊嘿嘿一笑:“你知道什麽?我呀,是聽說有好處才跟著來的。”

“好處?什麽好處?”無愆不明白。

“妹妹不是說要替我做生辰禮服的嗎?我可不得跟著來親自挑一挑?萬一給我使了糟料子、選的顏色不合我心意呢?”

“噗!原來為這個!哥哥也忒小心眼兒了,妹妹還能糊弄你不成?竟是跟了來督查我的。你又幾時變得這麽愛俏了?”無愆忍不住發笑。

無弊正色道:“這都是說笑的話。張義到底是個下人,這京城裏人雜亂,你又從未到這街上來走過;沒事倒罷了,倘或真遇見什麽事,豈是張義能擋得了的?自然還是我跟著來才放心。”

聽了無弊這番話,無愆默默無語,心中卻是暖流湧動,覺得有個如此疼愛自己的哥哥,實在是件無比幸福的事。

合珠也十分動容。她自小愛慕公子,一直只當公子是個大大咧咧不想事的人,卻不知他也竟有如此細心體貼的時候……

合珠隔簾瞧著無弊的背影,眼底、心中柔情無限。無弊卻並不知覺,只專心駕著馬車一路直往城西。

到了錦繡坊,無弊把妹妹扶下馬車,道:“你倆進去慢慢挑吧,我在外頭車上等你們。”

“公子,你不是跟了來要自己挑料子的麽?怎麽不進去?”

“挑什麽呀,我不過是說著玩罷了。”

合珠嘻嘻笑著,同無愆進了錦繡坊。

不料她二人進去沒半盞茶的工夫,突然變了天。外面起了風,越來越大,天色也暗下來,眼看著就要有場大雨。

合珠道:“小姐,今日別挑了,改日再來吧。起了這麽大的風,定有一場好雨。公子還在外面車上等著呢,咱還是快走吧。”

無愆看了看天色,點頭道:“也好。”

兩人忙出了錦繡坊。只見街上的行人都紛紛往家跑,很多屋門都關了。

無弊見她倆出來,忙跳下車:“剛預備進去叫你們。快上車,咱們回去,別叫雨澆在外頭!”說著扶了無愆上車。

卻不料無愆剛踏上車板,一陣大風撲面刮過來,無愆的帷帽竟被風掀了下來。無愆一聲驚呼,險些從車板上摔下來,幸好無弊眼疾手快扶住了。

正在這時,一個少年騎馬從旁經過,聽到這聲驚呼不禁回頭,剛好看見了已被吹掉帷帽、面帶驚慌的無愆。這一眼不知望出了多少相思愁苦,更不知生出了多大的風波災禍。這是後話。

這少年不是別人,正是宗政家的死敵韓崇道的獨子韓俊風。

韓崇道原本娶妻周氏,生有二女。長女韓靈璧即是當今的寵妾同心殿寧妃,次女韓羽裳也已於去年嫁與工部侍郎盧壽庭之長子盧謙為妻。周氏狠毒善妒,但無奈膝下無子,雖說尚可憑女而貴,也終究不合婦德、孝道,遂只得同意韓崇道納老實本分的劉氏為妾。劉氏也總算不負韓崇道所望,一舉得男,生下了韓俊風。俊風雖為庶出,但因是韓家獨子,韓崇道依然對他十分疼愛。韓俊風不像父親,而是繼承了母親的善良老實、多愁善感。

今日他外出回家,途徑錦繡坊門前,不想正遇見無愆被大風刮掉了帷帽,恰好被他看見了容顏。

這一看不打緊,韓俊風立時呆在了當地。從小只看慣了兩個姐姐妖艷奪目的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女子。並不是這女子有多麽驚人的美貌,而是她潔凈如白蓮的出塵脫俗直入他的心扉,令他一見傾心、不能自已。

“哎!你是什麽人這麽無禮?只管這樣直瞪瞪地盯著我家小姐!還不讓開!”

俊風正呆呆地看著,冷不防一聲尖厲的嬌斥,將他嚇了一跳。回過神來看時,卻是合珠正柳眉倒豎地瞪著他,無弊也冷冷地上下打量他。

而車上那女子早已將帷帽戴好坐進了車裏,放下車簾朝外面喚道:“合珠、哥哥,算了,快回吧。”那聲音妙如天籟。

無弊橫了他一眼,跳上馬車叫:“合珠,上來,走!”

“算你運氣!讓路!”

合珠氣哼哼地甩了一句便扭頭上車去了。韓俊風慌忙讓到一旁,直直地望著無弊駕著馬車離開,兀自在馬上發呆。

“公子,公子!”跟著他的隨從喚道。

俊風癡傻傻地回頭,隨從道:“人都早就走沒影兒了,公子還看呢!快回吧,眼看著就上來雨了,別叫老爺夫人在家擔心著急。”

俊風這才戀戀不舍地掉轉馬頭。

隨從看他那神不守舍的樣子,心中不由嘆冤孽,於是好心說:“公子若是對適才那位小姐有意,聽小的一句勸,趁早歇了這份心,免得徒生煩惱。”

俊風聽話內有因,詫異不解:“這話怎麽說?你認得那位姑娘?”

隨從說:“那位小姐小的不認得,那駕車的卻認得。正是老爺的死對頭、輔國大將軍宗政存遠家的公子宗政無弊。那位小姐既喊他哥哥,想必就是無弊公子的孿生妹妹了。這位小姐閨名叫什麽,小的也不知。”

“宗政家……”

俊風聽完隨從的話,心裏涼了大半截。父親的性情他太了解了,心中只剩絕望,回到家的時候,已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午飯也不曾吃,晚飯也沒吃幾口,一直發呆出神。劉氏問他,只說沒事,有些不舒服,躺躺就好了。

話說宗政存遠下了早朝回到家,不見一雙兒女前來問安,便問夫人。丁夫人便把今日一早去廣濟寺問姻緣的事一五一十說了。宗政存遠一向敬重慧定禪師,聽夫人說了禪師的話,不由也動了幾分心思。丁夫人又把無弊如何結識齊玉,今日又如何巧遇齊玉的事說了。

聽夫人極口誇讚齊玉的人品、行事,宗政存遠也頗有興致。可當聽到說齊玉是珠玉商人時,果然惱了。

“荒唐!老夫雖不以門第取人,但我堂堂輔國將軍的千金,豈能嫁與一個商人!他便是布衣書生老夫都不會嫌棄,可商人就斷斷不行!此事不必再提!”說罷拂袖進屋去了。

丁夫人心說果如老禪師所言,只不想這曲折竟就是從老爺身上來的。也罷,老爺心思固執,一時也難說通,且緩一緩再議。反正老禪師說了,此人定要無愆中意才是良配,況且還需一番曲折才得完滿,不妨慢慢細看,也看看無愆究竟是何意思。再者說,倘或大師所謂曲折,僅僅只是在她父親身上,那便大可不需太過憂慮了。

這樣想著,反倒覺得寬心不少。又想:佛祖果然靈驗!才想到去佛門拜問,姻緣便跟著來了。若是早早想到這個主意,也不至愁煩到今日……

丁夫人歡喜一陣、懊惱一陣,如此胡思亂想一番,又到佛前禱告一番,方去歇息。

無弊、無愆趕回府的時候,雨剛剛下起來,張義正撐了兩把傘在府門前候著。見他們回來,忙跑著迎上去,又喚門上的小子們把馬車收了。張義遞給合珠一把傘,合珠替無愆撐著,張義替無弊撐著,四人快步跑進府去。

兄妹倆先到上房告知了母親,又給父親請了安,才各自回房換衣裳歇息。

無愆沐浴更衣出來,坐在鏡臺前。合珠一面替她梳理頭發,一面還猶自氣哼哼地說:“適才錦繡坊門前碰見的那個家夥實在無禮,一想起他那副癡癡傻傻直瞪瞪盯著小姐看的樣子,就覺得可氣!看他衣著也像是大家的公子,怎的這般沒教養!”

無愆脫口道:“你當人人都是齊公子麽?哪兒來的那許多君子。大家的公子又如何?未見得就比平民百姓知禮。君子可不以高低貴賤論的。”

合珠聽無愆這話,皮著臉笑道:“丫頭怎麽聽著小姐這話……這一口一個‘君子’的,對齊公子就如此好感?”

無愆聽見合珠打趣,騰地就羞紅了臉,還猶自強作淡定道:“胡說什麽?我不過是就事論事罷了。”說畢不再理會合珠。

合珠見無愆面有窘色,略帶薄嗔,知她羞惱,暗自發笑。

夜間臥在枕席,無愆竟頭一次失眠了。腦海中總是情不自禁地浮現出那個遠遠的、朦朧的、舉止間盡顯儒雅灑脫的身影,還有他那默契解意、端方有禮又溫然無聲的一個長揖。再想想慧定禪師今日的那番話,不由浮想聯翩……

再想起錦繡坊前遇見的少年,看裝扮定是大家公子無疑,然其行止同齊公子相比,則何止雲泥之別!兩下相較,愈覺齊玉人品出眾、溫潤沖逸。

無愆就在這美好喜悅的回想中沈沈睡去,緋紅的臉上掛著清甜的笑容。

第二日天放晴了,丁夫人將無弊叫來,並不提昨日去向慧定禪師問姻緣之事,只說:“昨日那位齊公子,為娘看著甚好。有意說與你妹妹,你看可好?”

無弊聞言大喜:“這敢情好呀!母親真有眼力!依孩兒看,也就只有齊兄那樣的好人品才配得上妹妹。若是這門親事成了,我可就成了齊兄的大舅哥了,我們倆的稱呼就該掉過來,從此輪到我叫他‘賢弟’了,哈哈!”說著已是樂不可支,仿佛此刻婚事已經議定了一般。

丁夫人見他如此孩氣,又好氣又好笑:“你先別高興得太早。你父親並不同意,只嫌齊公子家是商人。你父親的脾氣你是知道的,此事只怕很要費一番周折。”

無弊一聽父親反對,頓時洩了氣。

丁夫人又說:“我想著讓你多探聽探聽你妹妹的心思。她如今害臊,為娘問她,她也不肯多說。你們兄妹平常親密,你且冷眼瞧著,看她願不願意。若是她願意了,你父親那裏便有指望松動。齊公子那裏你也時常見面敘談敘談,也探探人家是怎麽個意思。”

聽母親這樣說,無弊又來了精神:“母親大人放心。齊兄那裏,孩兒會留意打探。妹妹那裏,我也自有主意。”

丁夫人點頭:“如此,你妹妹的親事可都在你身上了。此事若成了,也算了了為娘一樁大心事。你自己的親事也多留心,看著誰家的姑娘好,早早告訴為娘,為娘也好替你張羅。”

無弊聽見說自己,不由窘道:“母親,孩兒不急。妹妹是女孩兒家,自然耽誤不得,我卻急什麽!齊兄都二十了不也還沒娶親麽?我十五的生辰還沒過呢,且忙這事做什麽?先把妹妹的大事定下來要緊。”

信王府。

那日從廣濟寺回來,信王叫人擺了筆墨紙硯,一揮而就,寫了一張引罪表,表曰:“臣弟禎,伏惟叩啟吾皇。臣向蒙不世之恩寵,極人臣之榮耀。然臣以寡德,非但不思修身益能以報天恩,反放縱行跡於勾欄。招搖京師,辱身毀譽,以致禦懷憂慮、聖顏蒙羞,大違忠孝之道。臣之罪實不赦也。今蒙聖訓,不以鄙質賤行見棄,猶肯諄諄教誨。臣不勝愧悔感戴之情,惟伏顫具表,以聞聖聽。”

寫完看了一遍,覺得無甚不妥,於是拿折子仔仔細細、工工整整謄了,將墨吹幹,喚了常順兒送進宮呈給皇兄,如此便頓覺輕松不少。

坐在那裏卻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個一身素衣、紗幕遮面的女子,想起她端莊嫻雅的舉止、清逸脫俗的氣韻,想像著那朦朧的紗幕後面會是怎樣一張容顏。每當想起她大方之中略帶羞澀,虛進兩步,穩穩端端深施一禮又低頭退回去的從容身影,信王便會情不自禁地凝神淺笑。

時時跟在身邊的竇虎覺出了王爺的異樣,只不知是何緣由,又不好貿然相問,只有暗自詫異、納悶。

這日,澄一閣庭前的海棠樹下,信王又在出神。

竇虎忍不住,喚道:“王爺?”

信王回頭看著他。

竇虎遲疑了一下,終是張口問:“王爺自打前日從廣濟寺遇見宗政公子一家,回來後就時不時地這樣出神,有時還會不知不覺笑起來。屬下以前從沒見過王爺這般情形,心下實在不安穩。鬥膽問一句:不知王爺為何如此?”

信王不答話,低頭笑了笑,道:“備馬。本王要出府。”說著往存心殿更衣去了。

竇虎在後面問:“王爺要去哪兒?”

“城外竹溪。”

2、移箏舊事

竹溪邊。

信王和竇虎到的時候,無弊正蹲在溪邊的一塊大石頭上,手裏拿著一根長竹枝百無聊賴地撥弄著水面。身旁還另放了一塊幹凈平穩的大石頭,眼見是無弊新搬了來專門預備兩人坐著說話的。

信王不禁微笑:“賢弟,何時來的?”

無弊聞聲回頭,頓時歡快了:“齊兄,你可來了!我昨日巴巴地坐了半晌也沒等見你。”

“哦?找愚兄有事?”

“沒什麽事,就是悶得十分無聊,便溜出來想找齊兄閑談。”

信王笑了,來到大石頭前坐下,竇虎遠遠地站著。

無弊身有使命,迅速導入正題:“齊兄,你不知道,前日遇見你之後,家母一直誇讚,還說叫我多跟齊兄學著說話行事呢!”

“伯母大人謬賞,愚兄並沒什麽值得稱讚之處。”信王謙遜地笑笑。

“哪兒啊,不光家母,就連舍妹都對齊兄極口稱讚呢!”無弊緊跟主題。

“哦?”信王眉毛微挑,奇道:“那日小姐應當並未看清愚兄,也並未交談,何來稱讚?”

無弊仔細打量著信王的表情,撐不住大笑起來。

“賢弟笑什麽?”信王越發不解。

無弊好容易止住笑,道:“我笑齊兄問得恁認真!我說的稱讚,並不是昨日,而是咱們在這頭一次見面,我回去說給舍妹,她讚你的。”

“這就越發奇了!那時小姐與愚兄還從未謀面,稱讚更是從何說起?”

無弊笑道:“我若照實說了,齊兄可別惱。”

信王道:“不惱。願聞其詳。”

於是無弊便把當日如何在妹妹面前誇讚齊玉,妹妹又是如何作答,連同“和氏璧”的典故都說了一遍。

信王也忍不住哈哈大笑:“令妹看著沈默端莊,想不到竟會如此頑皮。”

“正是呢。她自小就是這樣。平常多半時候看上去最是溫柔沈靜的,可若是頑皮促狹起來,也常令人哭笑不得。”

無弊回憶著說:“記得七歲那年,師傅給我們講《孝經》。講到王祥臥冰,我聽得一本正經,她卻伏在桌上不住地偷笑,惹得先生大怒。”

信王饒有興致地聽著。

“先生拿戒尺敲著她的桌子,叫她說說為何發笑,說不好便要責打。我本想她一定哭著求饒,沒想到她卻大大方方站起身道:‘敢問先生,給弟子講《孝經》,是要教弟子們孝還是不孝呢?’一言既出,先生氣得吹胡子瞪眼,怒道:自然是孝了!她又問:那先生認為這王祥是孝還是不孝呢?先生更怒了,舉起戒尺便要打,她卻抓住尺頭說:先生不容分辯舉手便打,實在是因為無理可辯、色厲內荏。先生氣絕,道:好,今日容你辯,看你怎麽辯!你且辯來,不通時再打!”

“哦?七歲的女娃竟說出這番話!那她是如何辯的?”信王興致更濃。

“她對先生言道:在弟子看來,王祥之例,實屬不孝。《孝經》開宗便講:‘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損傷,孝之始也’。那損之便是不孝咯?且不說這王祥臥冰何其愚蠢可笑,只說他嚴冬時節赤身露體,臥於冰上,豈非自損?又豈非不孝?若只為了破冰求鯉,大可用石砸、用鏟除,許多方法,又何必赤身臥冰?在弟子看,王祥此舉若非愚不可及,便是故意彰孝於人前以沽名。兩者皆可哂、可鄙之舉,何孝之有?一番話說得先生張口結舌,無言以對。第二日便向父親請辭,說:‘令千金奇思怪論,實非老朽所能訓教,還望另請高明。’辭館去了。從那以後,父親請來的先生便只教我一人了。餘下的書,都是她自己念的。”

信王聽罷,放聲大笑,連說有趣。

竇虎站在遠處,聽著信王爽朗的笑聲,心中暗自納罕:自打他跟著王爺以來,早已習慣了王爺的憂郁沈默,還從未見他如此開懷歡笑過。他望著信王與無弊促膝歡談的身影,不禁若有所思。

“那後來呢?令妹時常有諸如此類的言行?”信王意猶未盡。

“倒也沒有。後來越長越大了,越發懂得女兒家的沈穩持重,似這類放肆的嬉鬧淘氣就少了。只是她仍舊每有奇論,語出驚人。”

“哦?”信王頗好奇。

無弊解釋道:“就比方人人都說琴棋書畫,她偏要‘琴紅書畫’。”

“何為‘紅’?”

“就是女紅。女兒家裁剪縫綴、刺繡針黹的營生。”

“呵,獨獨將棋從四藝中剔除,換上一個‘紅’,倒也別出心裁,更合閨閣之份了。只是她卻因何獨不愛棋呢?”

“我們也覺得怪。十二歲上,家父說她琴與書畫皆通,惟不懂棋,實為憾事,便擺上了棋局要為她開蒙講解,以全了四藝。誰知她只聽了兩回,便再不肯學了。家父問她緣故,她說:‘人皆以棋為雅藝,女兒卻以之為詐術。女兒觀棋時,不見其雅,獨見其詭。方寸棋盤,於執子間用盡機謀城府、盤算設計,使人逞爭勝之心、生愎戾之念,其毒甚也。其進退正如權術之爭,其攻守正如沙場之戮。請恕女兒淺薄,不欲通此術以為能事。若父親只為全四藝,那便請以紅代棋。女兒寧於刀尺之間裁剪意趣,於針線之間勻理心性。’”

“呵!令妹果然奇思妙議!好個‘女四藝’。這一篇‘毀棋論’爍灼銳利,頗具鋒芒。著實語出驚人,非同凡響。”信王不由得驚異稱奇:“那令尊大人又是做何反應?”

“說來氣人!”無弊忿忿說道:“家父由來偏愛舍妹,她便說什麽都是好的、都有理。此話若是從我嘴裏說出來,必定被打死。可舍妹這樣說,家父竟然道:‘移箏奇見,不是俗世心腸,難得。且隨她吧。’並自此更加認定妹妹不凡,越發不肯將她輕易許人。總說是尋常男子斷斷配不上她,必得人品脫俗、才學出眾者才堪匹配。”

“移箏?是令妹閨名?”

“哎呀!小弟該死,一時失口,竟將妹妹小字說出!好在齊兄不是旁人。舍妹閨名無愆,移箏乃是小字。”

“白石道人有《解連環》詞曰:‘玉鞍重倚。卻沈吟未上,又縈離思。為大喬能撥春風,小喬妙移箏,雁啼秋水。’令妹小字可是出自此句?”

無弊點頭。

信王感嘆道:“一小字便足見令尊大人愛女之深切。小喬以周郎為配,良緣佳話。周郎人才,俊逸已絕。令尊大人對小姐擇婿之期許、挑剔,由此可見一斑。”

“齊兄果無俗見。尋常人只做祈女美貌之解,齊兄竟能深得家父之意。家父母對舍妹自幼愛護備至,視若心肝。我家雖為將門,父親卻從不要舍妹學習騎射武藝,只按著她的性情教她各樣才學。也從不肯叫她會見外客,真正是‘養在深閨人未識’。只盼著她拔萃於閨閣,得一門稱心如意的姻緣。為她取名無愆,就是希望她能在夫家人眼裏完美無缺,從無過錯。我名無弊,則是望我他日為臣為官能忠直清明,對上對下都誠實無欺。”

信王頷首,由衷讚嘆:“令尊大人愛子愛女之心迥然不同。慈父心腸如是。賢弟,當好生惜悟。”

無弊稱是,道:“小時也總為父親偏愛妹妹心中不忿,這一兩年卻釋然了。一則妹妹樣樣都比我強,著實可疼,不怪父母偏愛;二則也漸漸懂一些父親的心思跟煩惱,能解他些許情懷。”說著一時已不覆歡樂的神色,臉上竟浮上淡淡的憂悶。

信王見慣了無弊雀躍歡樂的樣子,突然見他如此,忙將話題引開:“呵呵,當日初見時,聽賢弟說令妹要野果子,我心裏還只當是個小姑娘,卻不想已這麽大了。那日瞧著,似並不比賢弟小太多。”

果然,無弊聽見說這個,“噗”地又樂了:“齊兄不知道吧?我同妹妹乃是孿生,你說她能比我小多少?哈哈!”

“哦?”信王一怔,便也笑了,這才依稀記起輔國大將軍家確是有一雙孿生兒女。

“既是孿生,想必與賢弟模樣十分相像了?”信王不禁細細打量起無弊。

“哈哈,齊兄又猜錯了!我倆雖是孿生,模樣、性情卻俱不相似。我模樣像母親多些,性子像誰還真不知道。妹妹卻既不像父親也不像母親。聽父母說,她處處都像極了外祖母徐太夫人。只是她老人家去得早,我們並未得見。”

信王微微點頭。

無弊問信王:“不知齊兄平日裏除了生意和下棋,還常做些什麽?”

信王微笑道:“也無什麽特別的事好做,不過是看書寫字撫琴,再便是到此小坐。”

“齊兄留居京中,不想家麽?”

此問一出,信王的神色瞬間有些黯淡:“愚兄幼年時家父便辭世了。家母雖慈愛,但身子不好,無力親近。多是姨娘照顧。長兄嚴厲,我唯有敬而遠之。因此除了偶爾回河間探望母親,在外倒也覺自在。”

語氣雖平靜,但依舊難掩憂郁。

無弊有些歉疚地說:“小弟實在不知齊兄家中是如此。惹兄傷感了。”

“無妨。”信王淡淡微笑。

無弊也擠出一個笑臉,站起身說:“父親快該散朝了,小弟也要回去了,免得又惹他生氣。齊兄不一同走麽?”

信王也起身道:“賢弟先回吧,愚兄再坐坐。”

“也好。那小弟先告辭了。”無弊拱拱手,信王還禮。

無弊牽馬去了,信王卻突然脫口問:“賢弟明日還來麽?”

無弊轉身歡喜道:“齊兄來我便來!我其實日日都得空,只要父親上朝我便可溜出來半日。只是怕齊兄不得空呢。”

信王道:“那便明日見吧。”

“好,一言為定!”無弊開心地答應著,翻身上馬去了。

一直看著無弊出了林子,竇虎才走過來問信王:“王爺明日還來?”

“後日也來。”

“啊?王爺,這是為何?”竇虎十分不解。

信王卻不答話,徑自上馬去了,竇虎連忙跟上。

3、心跡

信王府。澄一閣。

常順兒帶著幾個小太監在門口侍立。

屋內,竇虎眼看著信王又是一會兒沈思,一會兒微笑,終於按捺不住:“王爺,您這兩天一直這樣,屬下看得心裏實在疑惑,又猜不透。向來王爺何話不對屬下說?您心裏想些什麽,好歹叫屬下有個數兒,也免得一直幹懸著心。”

信王擡眼瞧了瞧竇虎焦慮的神色,略帶無奈地笑著搖搖頭,將墻上掛著的琴取了下來,置於琴案上擺好,端坐案前,試音調弦之後開始彈奏。

他低眉垂目,十分專註,勻長的手指在抹勾挑剔之間,一曲古雅優美的韻律猶如泉水在石間淙淙流淌般情思動人。

曲畢,信王望向竇虎:“本王的答案都在這琴音裏了,你可聽得懂?”

竇虎楞了一下,旋即便一個勁兒搖頭:“屬下哪通音律,只知道好聽。王爺這回可真的是對牛彈琴了!”

信王笑笑,並不言語,擡手又彈起來。仍是方才那首曲子,不同的是,這次他且彈且開口吟唱:“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聲音渾厚低沈、曲調抑揚宛轉,猶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惆悵與向往。

竇虎聽著這句子好生熟悉,猛然間想起了信王曾對自己說過的一番話,伸手在頭上一拍:“記起來了……”

信王停下彈唱,轉頭向竇虎:“說說看。”

竇虎突然間顯得興奮起來:“王爺!屬下猜著了,王爺是遇見自己中意的人了!屬下猜的可對?”

信王微笑頷首,站起身來,依舊將琴在墻上掛好。

“可是宗政小姐?”竇虎湊到近前,小心地追問了一句。

信王回頭眉眼含笑地瞅著他,呵呵一笑,算作是回答了。

竇虎恍然大悟:“哦,怪不得王爺要接連去竹溪呢,原來是為了……”

說著一時高興得有些不知所措,搓著手叨念著:“真好,真太好了!王爺您終於……”

轉了幾圈,突然又想起來:“不對呀!屬下又想不通了:那日宗政小姐分明戴著帷帽。隔著紗幕,王爺壓根看不清她的模樣,話也不曾說過一句,這怎麽就……怎麽就對她中意了呢?”

“本王也不知道。那日見她,雖不見其面、不聞其聲,但觀她身影舉止,仿佛自她身上流露出一股清水芙蓉般潔凈的天然氣韻,令人覺得安恬靜好、心舒意泰。便想那紗幕後的容顏,也必是明凈婉約的。一紗之隔,遙遙相對,倒恰如在水一方的眺望。及至昨日同無弊交談,又得知她慧心妙悟、見識超群、不落俗流,正是本王所求,心下更向往之。至於她究竟是何等容貌,本王已然不去在意了。”

竇虎似懂非懂,細細琢磨起來,半天才說:“罷!屬下也不需明白別的,只要知道王爺確是遇見了自己中意的人,便心滿意足。只要王爺真心歡喜,那上到太後、皇上,下到咱們闔府的人,就是攤上了天大的喜事了!”

話雖粗淺,但情意誠摯。

信王感動地拍拍竇虎的肩,說:“多謝你。只是此刻說這些為時尚早。還不知宗政小姐對本王是何印象、作何想法。何況還有輔國大將軍是否樂意,也還未知。”

“王爺多慮了。想來這天下只有王爺看不上別人的,豈還能有別人看不上您的?輔國大將軍要是對王爺都不滿意,那這天底下就沒人能做得他家的女婿了!”

信王搖頭道:“話不是這樣說。難道本王還能以勢壓人?人家若真不樂意,本王還能強娶不成?輔國大將軍不是別人,他從不顧慮權勢利害。母後老早聽說宗政家有個好女兒,便惦記上了。可皇兄登基選妃之時,他家小姐年齡尚幼,故不得列入待選,母後曾深以為憾,卻不肯死心,對宗政將軍表示希望待小姐到了適齡能送入宮中。誰料他極言女兒年幼、嬌生慣養且資質平庸,不足以侍奉君上雲雲,跪地苦求母後收回成命。宗政將軍乃先朝老臣、輔助父皇靖邊安邦的開國元勳,母後見他如此不情願,也不好相逼,只得作罷。後來母後又多次為本王物色內闈人選,也曾請他攜女入宮,都被他婉辭了。他愛女如心肝,自是不願將女兒嫁與王侯天家,都在情理之中。況如今本王更添上了前些日子艷宿天香樂坊的好名聲,他日宗政將軍聞知是本王提親,料也斷斷不會答應的。”

竇虎聽罷想了想,說:“這卻也不難。王爺何不先從無弊公子那裏打探小姐的意思?若小姐有意,便也算是兩廂情願了,那時再求太後和皇上做主,不信輔國大將軍還能抗旨。”

信王沈吟道:“倒也不是不可。只是本王有件事為難:當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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