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誰解幽懷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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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慈母心

話說無弊尋了王壽、馬彪細問,才知道父親是在朝堂上了受了排擠,與兵部侍郎韓崇道一黨為邊事軍費以及京城防務的人事調動政見不合,起了爭執。韓崇道出言惡毒,指稱輔國大將軍居心叵測。當今偏信韓崇道,斥責了父親。無弊心中替父親委屈不平,也恐父親生氣傷心,故安靜在家習文練武,好些日子不曾出門。

無愆也如平昔安靜,每日裏只是由合珠和漣漪兩個伴著,擺弄些詩琴書畫、針黹女紅。待母親丁氏夫人在佛堂念完經文,才到母親房裏請安,陪伴母親閑話解悶。

日子平靜之中倒也度得飛快,轉眼已是夏末,天氣漸漸涼爽了下來。

這日裏丁夫人早起禮佛已畢,宗政無愆帶了才剛完工的繡品來到母親房中。見丁夫人正倚在窗前的小炕桌上,微合著眼皮養神,臉上帶著倦容。昆玉半跪在腳踏子上輕輕替她捶著腿,小丫頭青螺在門口伺候聽喚。

無愆示意青螺噤聲,輕步進了屋,朝昆玉擺了擺手,昆玉悄悄退了出去。

無愆躡履上前,替母親按頭、捏肩、捶背。合珠見此,將捧來的繡品在桌子上放了,也躬身輕輕退到了門外候著。

丁夫人朦朧間覺得有些異樣,睜眼看見是女兒正伺候著,趕緊坐起身拉住無愆的手,摟她在身邊坐了。嘴裏說:“我的兒,什麽時候進來的?也不言語一聲,我竟不知道。方才似是真的迷糊著了。”

無愆心疼道:“母親就是每日禮佛太辛苦了。起得早,又在佛堂跪頌、打坐那麽久,自然乏得很了,精神也不濟。禮佛固然要緊,母親也要好生保養身子才是啊。”

“哪裏就那麽累了,只是一時覺得精神短些罷了。別擔心,我自己有數。”

無愆便不再說什麽,起身下地從桌子上了取了繡品過來,呈給丁夫人:“母親瞧瞧,喜歡不喜歡?”

“這是什麽?”

丁夫人接了,打開看時,是兩幅大面秋香色的貢緞和一幅繡帕,均是繡著椿葉萱草的花樣,繡工十分精細。

無愆說:“天漸漸涼了,紗帳眼看用不著了。我瞧見去年秋裏母親用的那幅床帳子有些舊了,就做了新的。過午叫昆玉替母親換上,看好不好。那幅帕子是個小玩意,沒什麽用處,母親喝茶的時候拿來墊著手吧,省著燙。”

“移箏做得好一手鮮亮的活計,心思更難得。只是何苦又花這樣的功夫做這些細致活兒,白熬壞了眼睛!”丁夫人心疼地拍拍女兒的肩。

“不妨事,都是打發時間的小活計,並不費神。只要母親喜歡就好。”

一聽女兒說到“打發時間”,原本是只平常閑聊的話,並無什麽意味在裏頭,可在丁夫人聽來,卻覺得十分刺心:眼看著女兒就快到十五歲的生辰了,將是及笄之年,親事卻還是沒邊沒影兒的事。一般的大家閨秀,到了笈年,即便不出嫁,也都納聘了。想到這裏,禁不住連聲嘆氣。

無愆一時並不解母親的心事,見丁夫人這樣,不禁疑惑道:“母親因何嘆氣?莫不是覺得這花樣子不合心?”

“唉,移箏啊,你哪裏知道為娘的心事!你眼看著就十五了,別家的閨秀這個年紀早都定下了婆家、置好了嫁妝,就等著出嫁了。可你父親偏生的不會著急,說什麽斷斷不能委屈了你,定要選個能配得起你的。挑來揀去,這兩年竟沒一個人合他的心、入他的眼。就連西南你李叔叔家的玄意,聽說是個文武皆秀的好人材,你李叔叔也曾幾次試探過,他卻嫌太遠太偏僻,舍不得你嫁過去,直把你都耽誤了。你哥哥的親事他也不著急,也這麽耽擱著。雖說年歲上看,你哥哥是還不必十分著急,可你們兄妹倆偏又是孿生,你總要等著你哥哥娶了親才嫁,方合禮數。這麽一想起來,我怎能不愁?又不敢多說,怕添了你父親煩惱。”

無愆一聽,忙笑著安慰母親:“我當是為什麽,原來為這個。母親快休煩惱。女兒倒是很喜歡父親的主意。姻緣是終身的大事,女兒也不想盲婚啞嫁,尋個所謂的門當戶對糊塗嫁了,一生不如意。玄哥哥縱好,女兒到底不曾見過,何況也實在太遠,往後若是思念父母,要看望都難。母親雖然著急,也定不願女兒過得不舒心。說句不顧得廉恥的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固然頭等要緊,但也需得女兒自己願意,也還總要人家願意才行。這樣四角俱全的人,哪就那麽容易遇見了?自然是要等的。何況豈有個哥哥還沒娶,妹妹倒先急著嫁出門去的理兒?”

“話是這麽說,可這要等到什麽日子才是個頭啊?豈不把我的女兒等老了?婚事辦不辦的且先不提,至少也該訂下個靠準兒的人家,也算是有個著落。就這麽幹懸著,怎麽不叫人心焦!”

“婚事早晚,那都是給人看的,如不如意才是自己的事。母親是明白人,何必受俗念所累?姻緣自有天定,該來的時候自然就來了。母親日日禮佛,這個理兒必然懂的。”

無愆本是無奈寬慰之語,想勸得母親別這樣愁煩,不想丁夫人卻像是醍醐灌頂了一般:“是了!為娘可真是老背晦了,怎麽就沒想起來這個?”朝著門外叫道:“青螺,去把黃歷拿來!”

門外青螺“哎”了一聲,跑著去了。

“好好的,母親突然找黃歷做什麽?”無愆費解。

“為娘的糊塗,這些年燒香禮佛,也沒想起來跟佛祖問一問你的姻緣。今日你這話,倒叫我想起來了。上回帶你們兄妹去廣濟寺進香,竟不知帶你去見見慧定禪師。等我挑個好日子,咱們娘兒仨再去一回,專門拜問你的姻緣。”

無愆才待要說話,丁夫人又說:“慧定禪師斷事靈驗,真如活佛一般。輕易不見閑人、不開金口,多少人想請他賜個點撥,都沒這個緣法。我因常去進香,在寶殿見過兩回,老禪師讚我心誠,又敬你父親清正的官聲,故肯賞兩分面子。若不是為你的婚事焦心,我也不好冒昧擾他清凈。”

正說著,青螺捧著一本黃歷走了進來,呈給丁夫人,依舊退了出去。

“母親,其實不必……”

無愆還想再勸,丁夫人開口打斷:“嗯,兩日後便是吉日。”揚聲朝著門外:“昆玉,叫公子來。”

昆玉應聲去了。

無愆見母親的意思堅決,也不好再多說,只道:“母親,只同哥哥說去進香,別說……”

丁夫人笑著捏了捏無愆的手:“知道。你女孩家害臊。放心,不告訴他。”

無愆低了頭含羞微笑,帶著幾分淡淡的無奈——其實她並不想去蔔問婚事,只是不忍拗了母親的心願,違了孝道。

少時無弊便大步來了,進門一跪:“兒子給母親大人請安。”又向無愆:“妹妹也在。母親喚兒子來,可是有什麽吩咐?”

丁夫人示意無弊起身,說:“我打算兩日後帶你妹妹去廣濟寺拜會慧定禪師。你也跟著。只是不知老禪師那日是否方便能賜一見,想先打發你親自過去問問。若老禪師得空,我們便早些時候過去。”

“母親不是前些日子才剛去過麽,怎麽又想起來勞頓?還這麽鄭重。莫不是有什麽要緊的事?”

“也沒什麽,只是禮佛間突然生出一些個困惑,想請老禪師指點。你不必多問。”

“是,那兒子這就去換了衣裳出門。”

丁夫人點頭:“早去早回,穿戴齊整素凈些。務必要禮節周全才好。”

“兒子記住了,母親放心。”

無弊行了禮正要去,又被丁夫人叫住。

“叫張義跟著。咱們家雖不講那些虛排場,可你到底還是年輕的小爺,出門有個人跟著,總是穩妥些。”

無弊只得應了“是”,方才去了。

2、母子兄弟

宮中。禦書房。

信王謝慜禎垂手立在地當間。當今皇帝、信王的親哥哥謝慜祚正沖著他大發雷霆、連聲斥責。

“你到底還想跟朕和母後別扭到什麽時候?都多少年了,你心裏的疙瘩還解不開?當初你是小孩子,朕和母後不怪你。可如今你都多大了?二十了還不明白母後的苦心、還不體諒她當初的苦處?母後對朕的關心疼愛還不及對你一半,你到底還有什麽心不足、氣不平的?這些年朕和母後對你是百般寵溺遷就,你石頭做的心也該和軟些了吧?母後為你的親事操了多少心,你卻沒有一回叫她省心的,每每弄得她十分難堪!看看你昨兒個把母後氣成什麽樣子了?早起頭還疼,如今還躺著呢!你的孝心都到哪裏去了?難道一分不剩地全都給了那個罪婦、隨她下了葬、爛進泥裏去了不成?到底誰才是你的親娘?糊塗的忤逆混賬東西!你知不知道如今朝野上下都是怎麽議論你的?饒是有朕跟母後的威儀和你自己這份尊榮鎮著,這風還仍舊吹得遍處都是!你就這麽事不關己、安之若素?就算你超然物外,不在意自個兒的名聲,好歹也替咱們皇家的臉面想想,在群臣那裏給朕和母後存點體面!”說到氣極處,慜祚連連捶案。

自己罵到口幹,看慜禎卻還是面無表情、波瀾不驚,只低眉垂手立著,也不吭聲。慜祚只覺得氣血直往頭上湧,順手抓起禦案上的兩本折子朝著慜禎就擲了過去。慜禎也不躲閃,折子生生地打在了前額,掉在了地上,額上頓時紅腫了起來。謝慜禎仍舊是眉不皺、眼不眨地就那麽站著。

慜祚氣得跳腳:“滾!給朕滾回去!永遠都是這麽一副不死不活的樣子!你給朕好好問問你自己的良心、好好思過。滾!”

“是,臣弟遵旨。臣弟告退。”

謝慜禎終於開口了,語氣極其平靜,穩穩地朝皇帝施了一禮,後退三步,轉身就要出禦書房。

“沒有朕的詔令,一月之內不準你入宮,免得朕跟母後看了你生氣!”

聽到身後皇兄這聲咆哮,慜禎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徑直去了。

看著慜禎出了禦書房,慜祚揮起袍袖奮力一甩,將禦案上的筆硯奏折嘩啦啦全掃在了地上,禦書房內頓時一片狼藉。

慜祚猶自咬牙直顫:“氣死朕了!真氣死朕了!他要不是朕的親弟弟,朕今日非砍了他不可!”罵著在屋內大步來回踱著。

禦書房中伺候的大小太監們早顫巍巍跪了一地,暗自哆嗦,生怕皇帝的怒氣牽連到自己頭上,遭了滅頂之災。

只有禦前統領大太監餘得水還算鎮定自若,一面單膝跪著收拾地上的東西,一面偷眼瞧著皇帝的臉色,試探道:“萬歲爺請先息怒,喝口熱茶降降火?信王千歲也不是成心要氣萬歲爺,咱們九王爺就那副性子……”

“滾!都滾!”

“是!”

餘得水一個冷顫陡然住了嘴,扭頭朝地上跪著的幾個小太監低聲斥道:“還不滾出去!”

幾個小太監如獲大赦,連爬帶滾、跌跌撞撞地朝門外逃去。

“你也滾!讓朕清凈一會兒!”皇帝又是一聲吼罵。

餘得水只得誠惶誠恐地將撿起來的東西放好,躬身退了出去,輕輕把門帶上。掃了一眼廊子上侍立著的幾個當值的小太監,朝著窗根兒底下站著的一個點點手,低聲喚:“小全兒!”

那名叫小全兒的太監小步跑上前,打個躬小聲問:“餘大總管使喚奴才有什麽事?”

“方才裏邊的動靜你都聽見了吧?”

小全兒遲疑地點點頭。

“快去元壽宮照實回皇太後的話。要是皇太後正歇著,你就去說給我師傅,叫他回太後娘娘也是一樣。”

“得嘞,奴才知道了。”

“快去!”

看著小全兒一溜小跑往元壽宮去了,餘得水輕聲嘆了口氣,將拂塵往胳膊上一搭,又恢覆了他素日裏不溫不火、不急不慢的派頭,照舊在門外站著聽差,好像什麽事兒都沒發生過一樣。

元壽宮寢殿外頭,小全兒正附耳跟總領大太監謝功深低聲說著方才禦書房內的一場暴風驟雨,謝功深側耳蹙眉聽著。廊子下站著七、八個小宮女、小太監,皆是垂首侍立,鴉雀不聞。

寢殿門輕輕開了,元壽宮的總領女官、正三品令人、皇太後的心腹侍從蕭桐香走了出來,吩咐道:“太後起了。錦瑟、玉笙,春枝、春苗,你們四個進去伺候。”

只見兩個淺藕荷色宮裝、端莊沈穩的大宮女和兩個水粉色宮裝的小宮女低頭稱是,各自捧著一應物什,魚貫而入。

小全兒是個機靈小子,見了這情景,便欠身說:“事兒我都回明爺爺了,太後面前,爺爺再細回吧。要沒別的吩咐,奴才這就回去回餘大總管的話了。”

謝功深點頭:“去吧。勞動你跑這一趟。回去替我跟得水說,難為他費心。打咱家這兒,連著太後、皇上和九王爺心裏,都記著他的好兒呢。”

“是。”小全兒打個躬退了。

謝功深略一沈吟,走進太後寢殿。

元壽宮內寢殿,鳳尾垂珠串玉織花雲羅簾靜靜低垂,鎏金嵌寶蓮紋仙鶴銅香爐裏燃著瑞腦香,香氣氤氳彌漫,殿內淡煙繚繞,幽香細細,如同仙宮。

“是功深進來了麽?方才在外頭同誰說話來著?”

簾內暖閣中,太後的聲音緩緩傳出,帶著幾分疲倦。

“回太後,是奴才。方才是禦書房聽差的小全兒。奴才的徒弟餘得水打發他來回太後的話,因太後歇著,他不敢打擾,就悄悄和奴才說了,托奴才轉稟太後。”謝功深在簾外低頭恭恭敬敬地回道。

“禦書房?……進來吧。”

太後一聲吩咐,簾內春枝、春苗攏起了簾子,讓了謝功深進去。

太後已經從榻上坐了起來,向著桐香道:“叫她們都到殿外伺候吧。”

“是。”

桐香一斂首,朝著地下站著的四個宮女輕輕擺了擺手,示意退下,四個女孩兒便躬身依次退出。殿內只剩太後和謝功深、桐香三人。

“功深啊,扶哀家到外頭椅子上坐吧。在這屋裏躺得人越發沒了精神了。”

“誒。”

謝功深殷勤答應一聲,將拂塵往左臂上一搭,右手攙了太後下榻。桐香打著簾子,三人出了暖閣到了殿中。

謝功深和桐香姑姑扶太後在正中鳳椅上坐定,桐香退到太後身側站著,謝功深後退兩步,在太後跟前侍立。

太後這才緩緩開口問話:“功深啊,是不是皇帝那裏有什麽要緊的事?”

“回太後,昨兒宮宴一散,皇上就派人傳旨召信王千歲今日早朝後禦書房見駕。皇上早早便下了朝,在禦書房內大發雷霆,重重申斥了九王爺,好像還扯出了鄭庶人。臨了皇上下旨,一個月內九王爺非召不得入宮。”

“皇帝為什麽發火?可是為了昨日宮宴的事?”

“太後聖明。”

“唉……”趙太後微微一聲長嘆。

謝功深靜靜站著。

“也不怪皇帝生氣。昨日的事,慜禎著實不像話,太由著自己的性子了,全然不顧皇家的體面。哀家和皇帝為他的親事心焦,嘴都磨破了,法子也想盡了。昨日特地違例為他宴請朝中幾位大人攜府中千金,想讓他用心選選,誰料他竟然屢傳不到。皇帝和哀家失了顏面、臣子們面前失了禮數,都倒還是小事。他們兄弟倆這心結越結越深了可怎麽是好?這麽些年了,你和桐香,還有跟著去了信王府的功沛、吳嬤嬤,你們幾個都是知道的,哀家為慜禎這孩子操了多少心!可他總是記著小時候的仇,抵死不肯諒解哀家這個做母親的,事事都要擰著。真是叫哀家想想就覺得心酸……”

太後說著落淚,桐香慌忙拿了錦帕替太後拭淚。

謝功深頗為難地思忖著開口說道:“太後不必傷心。依奴才看,信王千歲的性子內向寡言,凡事都存在心裏不愛言語,可並不是不知好歹。太後跟皇上對他的好,王爺心裏其實都明白著呢,只是從小兒心裏存下的疙瘩,一直別扭了這麽些年,一時不知道該怎麽放下這個臉來親近。奴才瞧著,九王爺的心裏,實則是極孝順的。至於王爺的親事,只恐王爺心裏有自己的主意。太後一味著急為他安排,可未必就合他的心意,所以不肯遷就,又不願多說,才慪得太後和皇上生氣傷心。”

“唉,哪裏是哀家硬要自作主張替他安排的?哀家老早不知問過他多少回:中意誰家的千金、喜歡什麽樣的姑娘?他從來一句話都沒有。拖到如今,他都二十了!難道還不許哀家著急麽?你們也都聽見了,這外頭現在都偷著議論到多難聽了!哀家跟皇帝,只不過是風不吹到眼前,索性裝聾作啞地且當傻子,大家存一分假體面罷了!”太後說著,又是生氣委屈又是著急。

“是是是,太後娘娘說得極是!只是九王爺那樣的脾性,輕易也拗他不得。奴才的愚見,還是應該太後娘娘跟皇上找個合適的時機把王爺請進宮來,母子兄弟們親親熱熱、推心置腹地好生敘談敘談,叫王爺明白太後和皇上的苦心。心裏沒疙瘩了,王爺才能把他想的跟您說不是?這會兒您再著急,也是急不來的,留神別傷了鳳體。”

太後尋思了半晌,緩緩道:“也好。你說的也是。那就先擱一擱,讓他們兄弟都緩緩。哀家也靜一靜心,回頭再找皇帝商量了辦。你去吧。”

“是。”謝功深施禮退了出去。

3、雛妓梅梅

話說信王謝慜禎出宮後,回府換了尋常衣衫,仍舊只帶了心腹侍從竇虎,策馬到了城外東郊。

竹溪畔,一塊幹凈的大石上,謝慜禎面水而坐,臉上是亙古不變的寂靜容色,不帶一絲悲喜和溫度,清冷得如同冬夜寒月。

竇虎在他身後一丈處立著,神情頗緊張警覺。上回那條死蛇叫他至今仍心有餘悸,深恐一不留神再落下個護主不力的罪責,因此半分不敢松懈大意。心想著王爺今日被皇上那般申斥責罵,出來的時候額上還留著紅印子,眼見是挨了皇上的打,此時心中必定抑郁。竇虎既不敢勸慰,也不敢催著回府,只得遠遠小心陪著。

許久,信王才起身,淡淡說了句:“走吧。”兩人上馬,回城去了。

京城丹鳳門街道。

信王和竇虎遠遠便瞧見前面亂紛紛圍了許多人,一片嘈雜聲。正待往前看個究竟,只見一個丫鬟模樣的小丫頭奮力撥開人群擠了出來,直奔著他們這邊跑過來。竇虎忙驅馬擋在信王身前,手本能地按在了劍上。

小丫頭跑到跟前撲倒在地,磕頭哭求道:“二位公子,二位爺!求你們好心救救我家姑娘吧!”

“你家姑娘?怎麽了?”

“我們是天香樂坊的人。我家姑娘今日去寺裏進香,回來馬車壞在了路上,車夫修了許久也不成。我同姑娘下車查看,不想一位公子上前拉扯、輕薄姑娘,欲行無禮。姑娘不從,正言斥責,他便出手打人。也不知那公子是什麽來頭,滿大街圍觀的竟沒一個人敢管!”

“就是前面麽?”信王拿馬鞭一指。

“正是!”

信王臉一沈:“去看看。”

竇虎遵命,兩人驅馬直奔前頭人群去了。小丫頭在後頭一面跟著跑一面道謝。

到了跟前,隔著人群,只見一面貌猥瑣的紈絝男子正在卯著勁兒踢打一名衣裝艷麗的女子,嘴裏還不住地罵著不三不四的臟話。

那女子卻只是伏在地上掩面哭泣,不敢反抗。一旁馬車橫著,車夫早不知跑到哪裏去了。

信王並不下馬,只喝問一聲:“什麽人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如此目無王法,欺淩一個弱女子?還不住手!”

那男子正打罵得起勁,忽地聽見這一聲,停了手,回頭瞥了馬上的信王和竇虎一眼,立刻把眼珠子一瞪,大罵道:“你們是什麽東西?也敢管爺的閑事?瞎了你們的狗眼,也不去打聽打聽爺是誰!識相的就趕緊給我滾蛋,不然有你們好看!滾!”

罵完回手又要打那女子,被竇虎翻身下馬,一把扼住了手腕。

那廝頓時痛得齜牙咧嘴,指著竇虎大罵:“好個不知死活的東西,還不放手?想死爺就成全你!”回身向著隨從們吼道:“還不快給我打!”

不等隨從們上前,竇虎將金牌往他眼前一戳,上面赫然鐫著“信王府”三個字。那男子的叫罵聲戛然而止,像突然被人扼住了喉嚨一般,張著嘴傻在那裏。

竇虎迅速收了金牌,在他耳邊低低地說了句:“想活命的就不準出聲。快滾!”

撒手一搡,那男子跌在地上,就勢“咚咚”磕了數個響頭,帶了隨從屁滾尿流地去了。人群這才紛紛議論著散去。

“姑娘受驚了,快起來吧,沒事了。”小丫頭跑上前攙起倒在地上的女子,上前來給信王和竇虎行禮道謝。

只見那女子鬢發散亂,臉上淚痕和著妝痕,狼狽不堪。看她年紀也只在豆蔻,形容尚小,楚楚可憐。

她來到信王和竇虎馬前跪倒:“小女子天香樂坊梅梅,拜謝兩位公子搭救之恩。”說著叩下頭去。

信王下馬扶起:“姑娘不必客氣,舉手之勞。方才可傷著了不曾?”

“多謝公子關懷,梅梅無礙。請教恩人尊姓大名?”

信王點頭:“既是馬車壞了,那便叫我的隨從送二位姑娘回樂坊吧。姓名就不必問了。”

“公子,這……”

竇虎不放心信王獨自回王府,想要勸說,信王制止了:“我沒事。自己回去便可。你速去速回。”

竇虎不敢違拗,只得向梅梅二人做了個手勢:“姑娘,請吧。”

誰知梅梅並不肯走,向著信王問道:“公子既不便說,梅梅也不敢強求。只是小女子尚有一請,不知公子可否借一步說話?”

信王雖有些意外,但還是點頭,伸手示意請,竇虎只得跟著。

四人走到街角一無人處,梅梅突然跪下。

信王吃驚道:“這是做什麽?姑娘有話起來說。”

梅梅並不起身,對信王哭道:“小女子蒙公子相救,無以為報。實不瞞公子,奴雖流落煙花,品屬下賤,然尚是清白之身。今日媽媽要奴開臉接客,這才準奴到寺裏上香禱告。如今返來,今晚便要破身。命運如此,奴不敢抱怨。非是奴不知廉恥,奴寧願將貞潔奉與恩人,也不枉為人一場了。”說畢涕泣叩頭不起。

竇虎聞言大驚,心下暗自著急。

信王也是大出意外,一時竟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扶起梅梅正色說:“多承姑娘錯愛。姑娘美意,在下心領了。只是在下並不便出入煙花之地,恕不能從命。更何況姑娘連在下名姓、是何許人都尚且不知,就這樣輕易托付,豈非草率?”

梅梅淚眼婆娑道:“奴與公子素昧平生,眾人皆袖手,唯公子肯仗義相助,又不以名姓示恩,俠義君子之風如是。公子必是嫌奴下賤,不肯憐惜。奴本也是官宦良家之女,只因家中遭舛獲罪,才被沒為官妓。身在泥沼,豈望高潔?唯乞恩人垂憐……”哀哀求告,聲盡淒切,令人斷腸。

信王聞言心中不忍,正為難中,忽地想到了什麽。

“天香樂坊……”他沈吟著,嘴角不覺浮出一絲狡黠的淺笑,一閃即逝。

“也罷。在下就同姑娘走一遭。到時再做計較吧。”

梅梅喜出望外,連連拜謝。

竇虎卻急了:“王……公子,這可萬萬使不得啊!公子三思!”

“不必多言。我自有道理。”

竇虎不敢多話,嗐聲嘆氣地跟著。

“會騎馬麽?”信王問梅梅。

梅梅羞窘地搖頭,信王抱起梅梅一躍跨上了馬。梅梅一聲驚呼,已然安安穩穩坐在了馬上。

臉熱心跳、驚魂未定的梅梅望了望自己的小丫頭,怯怯問信王:“那弦兒怎麽辦呢?”

信王朝著猶在地上發楞的竇虎道:“呆站著做什麽?帶上弦兒走。”

竇虎百般無奈,極不情願地望了那個叫弦兒的小丫頭一眼,只見她正一臉天真地瞧著自己,眼神裏滿是期盼,仿佛眼前是個令她無比崇敬的大英雄一般。竇虎心中一軟,抱起她跨上馬,兩騎一前一後往天香樂坊奔去。

卻說宗政無弊奉母命前去廣濟寺拜約慧定禪師已畢,正回府向母親覆命。途經東郊樹林,不禁有些思念齊玉,無奈身邊有張義跟著。雖說是自己的人,但也懶得多廢話解釋,於是住馬回頭朝張義吩咐道:“我想起方才還有話忘了同老禪師交待,還要再回去一趟。恐母親在家等得著急擔心。你且先回府去回夫人的話,說我遲些回去。”

張義只好應了,先回府去了。這裏無弊吱地一樂,催馬直奔竹溪而去。

及至到了溪邊,溪水淙淙,幽竹青青,一切如那日靜好,只不見齊玉蹤影。無弊十分失望,嘆息了一聲,頓覺無精打采,懶懶地打馬往回走了。

天香樂坊門前車水馬龍,熱鬧非凡。信王和竇虎將梅梅、弦兒抱下馬。

門口正扯著嗓子吆喝拉客的夥計一看大吃一驚:“梅梅姑娘,這是怎麽了?出了什麽事?送你們去上香的馬車呢?”

“別問了,快進去告訴媽媽,說我回來了。再叫人將兩位公子的馬牽到後院好生照管。”

夥計答應著飛跑進去報信,另一個夥計跑出來接了馬。

梅梅引著信王走進去,天香樂坊的管事鴇兒薛媽媽大呼小叫地跑了出來:“哎喲梅梅啊,怎的上個香去了這半天?我還以為你膽敢私逃了呢!”

走到跟前不禁瞪圓眼睛大叫了一聲:“哎呀我的天哪!怎麽成了這副樣子?誰把你弄的?”

不等梅梅答話,眼睛一豎,惡狠狠地指著信王和竇虎道:“定是你們兩個做的好事!走,咱們見官去!”說著就要上去拉扯,被梅梅一把拖住。

“媽媽!”梅梅氣道:“媽媽這是做什麽!怎可不分青紅皂白就胡亂冤枉起好人來了?我們進香歸途遭無賴調戲毆打,多虧了這兩位公子仗義相救,才得平安回來。媽媽不謝人家,反倒這樣吵鬧起來,是何道理?”

薛鴇兒一聽十分尷尬,訕笑著連連萬福,滿嘴說道:“都是老身的不是。給兩位公子賠罪!”又忙拉著梅梅打量:“讓媽媽看看,可被打傷了哪裏不曾?”

梅梅道:“並不曾傷著。媽媽,快請兩位公子進去坐啊。”

“哦哦對對對!二位爺,快請!”

那薛鴇兒一面滿臉堆笑招呼,一面朝著裏頭吆喝道:“三兒,快給兩位貴客預備酒菜茶點!”

梅梅向信王和竇虎道:“公子,請。”

進了大廳,這才看到裏面也是張燈結彩,一派喜氣洋洋,還真個是一番要操辦喜事的場面。

梅梅對信王行了個禮,道:“公子且請稍坐,奴去梳洗更衣便來。”

信王微微點頭:“姑娘請便。”

梅梅向著薛鴇兒頷首道:“請媽媽先代為招呼公子,梅梅去去就來。”說完便由弦兒扶著上樓去了。

薛鴇兒讓座,信王坐了,竇虎只站在信王身後。

這裏薛鴇兒覷眼仔細打量這主仆二人:看衣著穿戴,非富即貴。看風度舉止,主人玉樹臨風、滿身貴氣;仆人英武雄壯,定有一身好武藝。只是這二人頭一回光顧,不知究竟是何來頭呢?

薛鴇兒一邊琢磨,一邊春風滿面地殷勤試探道:“不是老身張狂誇口,我們這天香樂坊來往進出的,無一個不是這京中有頭有臉的人物。尋常平頭布衣,是進不得這個門的。這位公子老身卻還是頭一回見。不知公子高姓大名、在何處高就哇?”

信王淡淡一笑:“請恕在下不便言明。”

一句話將薛鴇兒噎住。薛鴇兒結舌,尷尬地幹笑了兩聲,不知該說什麽,心裏越發疑惑。

正想著該如何應對,梅梅已經換了衣裳、理了妝出來。

這姑娘一番梳洗之後,已不是適才見面時那般蓬頭垢面,而是脂勻粉凈、明媚照人。

她低頭上前,向著信王深深一福:“公子,請到奴房裏一坐。”未等說完已是滿面羞紅。

“慢著!”

薛鴇兒冷冷喝了一聲,早已掛下臉來。

“梅梅,怎麽?出去上了一趟香,回來膽子大了?今兒是你的好日子,前頭有眾多貴客等著捧你的場。規矩你是懂的,怎麽敢自作主張地胡來?”

轉又向信王冷笑道:“公子既不便言明身份,老身也不敢勉強。若只是來喝酒聽曲兒,老身一定盡心招待。但若也是為了給我們梅梅姑娘梳頭來的,那就得照規矩來了。老身可不能因為你們救了梅梅,就壞了這天香樂坊的老規矩!”

“媽媽……”

梅梅正欲懇求,信王悠悠開口:“哦?不知是怎麽個規矩?在下願聞其詳,請媽媽賜教。”說著從袖中取出隨身的折扇,慢條斯理地搖著。

“哼,想必公子也知道我們的名頭,不比尋常的青樓。我們這兒每逢有雛兒開臉接客,必從一大早起就張燈結彩,掛出姑娘的名牌,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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