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4章 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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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無塵只清醒了兩刻不到, 簡單回答了明信幾個問題,若要一言以蔽之,就是:“不知道, 不清楚, 等知秋。”

餘寅聽得一臉麻木,但這個確實不能怪謝無塵,又是無有地動的風水大變,又是天地靈力為靈魄塑身,別說現在, 放在曾經都是聞所未聞。謝無塵一閉眼一睜眼, 對眼前的情況沒有崩掉心態,已經很不容易了。

於是沒處理的事情還是沒處理,幾個人三步一回頭地出了石室, 明信手裏捏著那個沒來得及拿出來的靈植小人, 一臉擔憂:“但知秋一素沒受過什麽委屈, 能睡得慣麽?”

餘寅走在最前面, 聞言一下沒控制好腳,差點把自己的臉委屈到地上去。

“師父,”餘寅語重心長,循循善誘道,“您該去跟夕誤師兄好好談談這件事。”

畢竟白知秋醒後, 聽誰的都不一定了。

明信更加恍惚地走了。

不過謝無塵後續的恢覆沒有他們預料地那麽快, 足足一月後,他才再一次醒過來;又過了半年多,才勉強能出石室散散步。就是這孩子努力得讓人害怕, 身體方恢覆不久, 就向夕誤傳了信, 請他送些修行的典籍到石室。

而夕誤顯然不是很想面對自家混亂的師門關系,跑得連個人影都不剩,於是跑腿那個倒黴蛋,依然是算卦不出上上簽的餘寅。

那會正是冬天,萬象天剛下過雪,雖然到不了滴水成冰的程度,但也凍得人揣手縮脖的。石室內卻花木繁蕪,溫暖如春。餘寅盤腿坐在地上,一手撐著下巴一手掐著花,無所事事道:“靈魄才養好多少啊,又沒人拎著春校秋校的規矩追你,有什麽可著急的?”

謝無塵順口敷衍:“後面總要去選課要過課業考核,現下做點準備也好。”

“要準備幹嘛一個人準備,找師姐他們教你唄。我們幾個當初的考核成績都遙遙領先,而且那時仙道院考核的嚴格程度哪是現在能比的——你是沒見過那些考核前夕跑去藏書閣拜大陣的弟子們有多慘慘淒淒。”

“……”謝無塵微妙地頓了頓,用一種有點遲疑的語氣道:“可是,小師兄當初和我提起餘師兄的課業,說……”

“說什麽?”停頓的片刻,對成績極其敏感的餘寅立馬咬了餌:“我課業怎麽了?”

“他說……”謝無塵手上翻過一頁書,平靜道,“餘師兄的修行中規中矩,秦師姐他們看不下去,拉著你去絕地臺輪番揍了好幾天,考核成績才不至於丟人的。”

餘寅:“……?”

餘寅:“???”

餘寅目瞪口呆:“學宮禁止造謠,明白嗎?!”

“知秋從來不說謊。”謝無塵微微一笑。

“不說謊?”餘寅鼻孔朝天,冷哼,“一年前那個被騙得跑動跑西,三頭牛都拉不回來的小傻子是誰?”

“……”

石室內一下變得極其安靜,謝無塵坐得高一些,隔著一大片空地垂眸盯著餘寅,眼神裏刀光劍影,滿是思考怎麽將他活剮了不會被追責的意味。

“餘師兄,”謝無塵一臉冷漠,“但凡你的卦象準一點……”

我的卦象準一點,讓你第一天就去勾搭碧雲天的小師兄嗎?你能不能更敢想一點?你眼裏還有沒有“尊師重道”四個字!

餘寅內心咆哮,用更為審視的目光瞪了回去,義憤填膺:“你像是還準備認我們當師兄的樣子嗎!”

這招謝無塵現下已經不怕了,淡然回駁:“我與知秋一道走過生死關,算是上稟九霄,下達黃泉的。真要講究起來,天底下怕是沒有哪份姻緣能比我們來得更難能可貴。”

你們成的是姻緣嗎,你們亂的是碧雲天亂得不能更亂的輩分。餘寅根本不想聽這些,恍惚間看到的只有自己備受欺壓暗無天日的以後,覺得這事更不能成了。但他組織好的譴責還沒來得及出口,就聽謝無塵又道:“何況,餘師兄,亂點鴛鴦譜的事情你做過了,險些勞燕分飛的事情你也見過了,為什麽不能衷心祝願有情人終成眷屬呢?”

在口舌之爭上,餘寅極少占據上風,當即給謝無塵氣了個倒仰。他啞了半天,決定搬殺手鐧:“你敢把這些話說給掌門聽嗎?”

“唔,”謝無塵稍一猶豫,擡了擡手腕,露出腕上靈力流轉的繩結:“掌門會同意的。”

但吵架這事情,是很符合此消彼長的規律的。謝無塵底氣一松,餘寅氣焰立馬就上來了,再擡出明信的時候,頭都揚了三分:“高堂在前,你兩再情投意合,也得師父開口同意。師父養了小師兄三百多年,豈止是視若珍寶。與其憑你先生一個人不知道說到哪輩子,你不如提前求求我們,在你上門提親的時候少擺兩道檻……”

“餘師兄,”謝無塵看餘寅大有滔滔不絕繼續下去的架勢,彬彬有禮打斷,“知秋還沒有醒。”

餘寅一啞聲,但旋即反應過來自己又被謝無塵耍了——白知秋靈魄受損五識盡封,怎麽可能知道他們在旁邊吵嚷些什麽?

“不是哦,”謝無塵“好心”提醒,“知秋能感知到我在做什麽。”

餘寅:“?”

“你告狀?”

謝無塵但笑不語。

餘寅對謝無塵的話保留了十成十的懷疑,但還是探頭探腦地去看在後面睡著的白知秋。

在白知秋的修養一事上,明信的行為與他應有的身份地位和年齡閱歷完全相反,每天都在想著如何往石室中送些東西,好讓白知秋睡得更舒服些。等真的送完了,又覺得哪裏都不對,滿腦子想讓謝無塵搬出來。餘寅覺得,明信是怕兩個人在一起,發生什麽奇奇怪怪的事情。但夕誤又表現出了對謝無塵極大的信任,聲稱自己教出的徒弟,絕不會趁機惹得天怒人怨。

然而,最後擊潰明信的是白知秋對謝無塵的異常依賴,哪怕謝無塵短暫離開石室,裏面的花木都要發會瘋。最致命的一次,石臺上的連理枝將謝無塵捆了兩個時辰,才肯安靜下來。

明信覺得自己認知出現了錯誤,被欺負的那個不一定是白知秋,但又覺得哪裏不對,更為恍惚地屈服了。

變了心的小師兄,潑出去的水。餘寅憑借自己閱覽話本無數的經驗,認真腦補了一個明信暴怒,褫奪掉白知秋的繼承權,讓他淒慘流落萬象天,而小師兄最終認清所配非良人,拋棄某個不靠譜的後輩,重新回歸碧雲天的年度大戲。

但還不等他的戲臺演完戲閉幕,白知秋忽而就悶聲哼了一聲,像是不太舒服。謝無塵趕忙放下手裏的書,將人抱進懷裏,一句句輕聲哄著。

自己好像不是太適合在這裏,餘寅默默轉了個身。等謝無塵終於將白知秋安撫好了,才兩手捂著眼睛,從指縫裏往出看。

謝無塵微垂著眼,沒有在笑,那目光楞楞地,有些說不清的落寞。連理枝淡金色的光芒落下來,給他眉梢眼角都籠上了一層不甚明晰的微光。餘寅微微一怔,然後就見謝無塵垂下頭,在白知秋眉心落了個吻。

完了,轉早了。

師父啊,你養的白菜沒了啊!

“怎麽了?要醒了麽?”

“沒有,做噩夢了。”

“啊?”餘寅一臉你在說什麽鬼話的表情,滿是不可置信。

“知秋的情況同我不一樣,他要等仙身重塑完成,才能醒過來。而且他靈魄缺失,我不希望他因為外界影響提前蘇醒。”

而不醒的代價,是三百年來的過去,會在變成不受控制的困擾他的夢境。

“他曾經心魘那麽重,你不怕功虧一簣?!”餘寅震驚,感覺自己完全跟不上謝無塵的思路。

“為什麽要怕?”謝無塵與白知秋十指相扣,兩個人的同心結就貼在一起,反問道,“他能夠感知到我。”

這一次,會有人陪他走過那不見天光的長路,不後悔也不離開。

“而且,我相信他。”

相信他不會再困於心魘,還是相信什麽,謝無塵便沒再說了。餘寅又盤腿坐下來,想起來什麽:“之前,我聽人說,小師兄的心法是無情道?”

謝無塵目光瞬間就變了,將敵我區分得極其明顯:“打聽這個做什麽?”

“替師父問的嘛。”餘寅探手,語氣真摯,至於真相幾何,難說。

“太上忘情也,無情之上是為忘情。”謝無塵回答,“知秋從前一直跟我講,無情道沒有外人所以為的狠厲。伊始我也是不甚信的,直到後來我徹底想明白這句話。”

“為萬物所動,卻不為萬物所擾。白宇雲能夠趁虛而入,是因為知秋認識到了‘白知秋’這一身份,卻沒有對於‘自我’的感知,他對於外界的感情,是被其他人所強加於身的。而當知秋在天地至公間認清自己,也肯承認自己會產生與‘自我’有關的感情時,他就能夠從心魘中走出,徹底修成無情一道……”

“等等等……”餘寅打斷,“說明白一些。”

“至公至靜,”謝無塵道,“否定自己的存在,也是一種偏執。既然是掌門要問的,掌門自然是能夠明白的。”

餘寅反正是有點沒想通:“為情所縛,反而修成了無情道?你自己難道不覺得有問題嗎?”

謝無塵不答,送他到了門口,剛要關門,餘寅又想起什麽,探頭回來:“所以,你不急著讓他醒,這麽急著修煉,到底為了什麽啊?”

謝無塵把著門框,面無表情道:“為了提親時不被打死,餘師兄信嗎?”

餘寅“嘿嘿”就笑,搓著手,計上心來,卻又聽謝無塵道:“不過,餘師兄既然如此為師弟著想,提親一事,就煩請餘師兄多上心了。”

作者有話說:

下章就可以解鎖黏黏糊糊小情侶一對了~

感謝觀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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