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0章 同命

關燈
“師姐。”謝無塵道。

秦問聲沒理他。

白知秋一手撩著鬢發, 看了眼秦問聲,又看了眼謝無塵,最後眨巴兩下眼, 沒動。

“師姐。”謝無塵又道。

這下, 連周臨風都狐疑地擡起眼,看了過來。

“師姐。”

秦問聲給他喊得毛骨悚然,手一歪,險些將針戳到白知秋臉上去,終於忍無可忍:“瞎喊什麽?”

謝無塵:“……”

他無聲張了張唇, 人影一閃, 已經將白知秋撈在懷裏,手伸進他袖子裏,窸窸窣窣掏來掏去。

“你找什麽?”白知秋問道。

“找找有沒有什麽咒術。”

這話含糊其辭的, 饒是白知秋都思考片刻才反應過來, 面無表情把他推開了。

謝無塵拗不過白知秋, 被迫站到一邊, 但還是不死心,反覆向秦問聲確認:“真的不疼?”

“先給你試一下不就知道了?”秦問聲好氣又好笑。

“他若是能不疼,我怎樣都行。”

夕誤抱臂倚在窗邊,視線一直落在窗外,聞言轉回眼, 淡定評價道:“有傷風化。”

餘寅點頭幫腔:“傷風敗俗。”

夕誤:“你閉嘴。”

餘寅:“……”

餘寅又給氣跑了。

白知秋就抓著謝無塵的袖口笑, 笑完又輕輕推了他一下:“去給我倒杯茶。”

謝無塵雖然滿臉不情願,但還是去做了。孰料他剛轉過身,白知秋就趕忙招呼秦問聲, 讓她速度下手。

明信坐在長桌另一邊, 抿下一口茶, 覺得現在的白知秋實在是活潑得過了分。要是一個看不住,沒準能將整個學宮鬧得天翻地覆。

不過那樣好像也不差,至少現在已經有人自願去善後了,不需要他操心。

人在不需要自己收拾爛攤子的時候,總是很樂意抱著看樂子的心態,支持別人搞事的。

而白知秋今年回歸,確實在第一時間就給一些人找了事——他當年下學宮時候,恰巧卡的是其他院閣的結課時間,沒來得及將秋校那一批弟子的成績交給藏書閣。以至於五年過去,以為自己早已完課的弟子們,平地栽跟頭,晴天降驚雷。

掛課了,重修吧。

白知秋掛人的規律從來玄學,曾將一名弟子掛了五年的事跡又被翻了出來。一時間找什麽辦法讓他手下留情的都有,甚至有人更過分,不知道從哪裏摸來的路子,把目標放到了謝無塵頭上。

畢竟謝無塵現在是碧雲天上唯一的小輩,按理來說,其背後靠山雄厚,絕非常人可想。結果,他們運氣不好,在議事堂外蹲謝無塵卻遇見了一肚子氣的餘寅,被餘寅一個個薅了名字,據說是要拍到白知秋面前去。

於是,白知秋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獲得了開課前的安寧,以及餘寅單方面對他越來越重的記恨。

只可惜,餘寅是個隔夜忘的性子,不然讓他找個地方記白知秋的仇,幾塊玉簡都未必夠用。

“看在他剛回來的份上,我不跟他計較。”餘寅撈著茶點,惡狠狠咬了一口,結果酥皮擋住了聲音,顯得含含糊糊的,更沒氣勢了。

不過也沒人理他這點碎碎念,只有靠在窗邊的夕誤,擡眸時視線穿過長桌,落在白知秋微微彎著的眉眼上。

他捧著茶盞,眸中笑意淺淡,帶一分狡黠,是一貫以來的溫和模樣。

這是明晃晃的偏愛在長久歲月中所賦予他的獨特氣質,描述不出,也模仿不來。它伴隨了他三百餘年的歲月,如此昭彰,而今又褪去了那一層驅之不去的陰霾,更顯得明快可勘。

謝無塵摟著人,小心地將藥草汁塗到耳垂上,臉上的疼惜多得能用映花潭來裝。

白知秋就偏著頭邊笑邊小聲地跟他說什麽,嘀嘀咕咕的,眸子被午後澄明的陽光一照,漂亮得像是透亮的琥珀。別說是謝無塵,換作任何一個不了解白知秋本性的人,怕都止不住心軟。

風從窗縫中吹進來,帶著屋外“唰啦”作響的枝葉聲,暖意融融。夕誤被風吹得起了點困意,有點恍然地想,確實五年了。

都有五年了。

饒是泰然自若如夕誤,而今都不太想回憶,前兩年到底是怎麽過來的。畢竟,無論是對於誰來說,那都是一些太容易讓人覺得恍如隔世的事。

他不了解黃泉道上的情況,只知道照理來說,白知秋以靈魄渡怨煞,又強行返回人間,別說是靈魄可能重傷,不散都是萬幸之事。所以,夕誤跟進石室後,第一反應是確定白知秋的情況。但謝無塵二十年的冷靜自持不知道餵了什麽,抱著人哭得接不上氣。白知秋也不知道怎麽想的,只稍稍向下一壓手腕。

——是個示意安心的動作,夕誤稍有猶豫,停在了後面。

或許是心中緊繃的弦終於斷了,謝無塵哽咽間驟然掩住唇咳出聲,星星點點的血沫嗆出來,砸在白知秋的白袍上,落下幾點血色的棋。

就像是什麽不祥的征兆,失去的疼痛在這一刻猝然回到了謝無塵身上,變本加厲地爆發出來。他楞了一下,茫然想問白知秋。但一張口,喉口壓著的腥氣就再控制不住。

越來越多的血從七竅中汩汩地溢出來,流不盡似的,眨眼間就染紅了白知秋的衣衫。謝無塵感覺有人死死將他將他抱在了懷中,本能想推開,卻後知後覺發現自己已經完全沒有動彈的力氣了。

從重郡開始,他一直在過度動用自己的靈魄。辰陵受創時,有楊雨的力量為他做了支撐,傷重的情況看起來還不是很明顯。再後來,他生分靈魄,抽離靈力,又為白知秋動用轉生陣反陣。樁樁件件,沒有一件是能夠輕描淡寫糊弄過去的。

何況他只是凡人,中間但凡出現一步差池,他所會面對的,可能會比魂飛魄散更為可怕。

白知秋微垂著眸,所有情緒都被收斂在鴉羽般的長睫下,他伸出手,耐心地一次次擦去謝無塵面頰上的血,最後垂首在他眼角處落了個吻。

他從未見過謝無塵做了什麽,但謝無塵所做之事,皆與他最為相關。

“沒事的,沒事的。”白知秋輕聲重覆,“聽話,睡一會吧,睡一會就好了。”

謝無塵耳邊嗡鳴,根本聽不清聲音。他心下惶然,意識在掙紮之際,感覺有人圈住了他的手腕,拇指摩挲著繩結,片刻後又抻開了他的五指,再緊緊扣住。

動作輕飄飄的,平常無比,偏偏有著能令人安心的力量。謝無塵就在其中閉上了眼,終於在長途跋涉後短暫地放任了自己。

白知秋抱著謝無塵,等他的呼吸徹底平靜下來,才擡眼望向被他晾在一邊的夕誤和周臨風。

夕誤大概是覺得有更加讓他糟心的事情,抱著手一言不發。周臨風還記得自己排行靠前,眉心緊蹙:“要找藥閣嗎?”

“沒有用,靈魄上的傷,只能慢慢養。”白知秋輕聲道,“就在這裏吧,我也要修養一些時間。”

而“一些時間”到底是多久,他自己根本沒法打包票,面上罕見地出現了有些一言難盡的為難。不過最終還是化為淡然一笑:“若是我先醒,這樣來得最是不錯。若是他先醒,唔……”

“若是他先醒,便讓他等等我,大概不會太久。此間發生的所有事情,還是我說給他聽來得比較好些。”

“萬象天……”周臨風還想說什麽,但剛開口,就被夕誤扯著往出走。

“封禁陣我現下不肯定,勞你們多費心。”白知秋道,說完又垂下眸,視線落到相扣的手指上。

他的手顯得虛幻極了,淺淡到透明,可又有無數鮮紅的血線從手腕上蔓延開來,一直生長到衣袍之上,織出一層明亮的紋路。

說不出像什麽,可能更像附著於葳蕤庭木上的菟絲子,它們與金紋交織在一起,流動著,生長著,生機勃勃。

而流轉的靈流又繞回了手腕,繞到緊緊挨在一起的兩條繩結上。一金一紅兩道光芒在此徹底纏繞交織,最終落成兩道一模一樣不分彼此的護咒。

白知秋碰了碰謝無塵的臉,將他抱到石臺上,然後鉆進他懷裏,閉上眼。

夕誤退出了石室,回過眼。

靈力流轉,紅線上升,金線下垂,在石臺上交錯相纏為一株共生的連理木。光點紛落如花雨,璀璨如霞,照亮了昏暗的石室。

而白知秋虛弱到幾乎下一瞬就會消散的靈魄,便因為它們的流轉,蒙上一層淺淡的微光。

不知為何,夕誤在那一瞬,忽而想起一個說不上吉利還是不吉利的詞,叫做“同生共死”。

仙道年歲太長,感情與看法就在其中逐漸消磨,逐漸改變,從而面目全非。於是,許多詞就在時間的流逝中,變得說不清祝福還是詛咒。

就像在仙道院抑或是千象院那些真真假假的傳說中,曾經被弟子們傳過無數次的仙門的相思之術,同命之術,時至今日,夕誤也才見到了這樣一回。

咒術落定,代表他們從此成為對方最深最重的牽系,再也牢不可分。

終其一生,與君同命,非死不得休。

作者有話說:

刪掉的大綱雖遲但到。

番外目前應該會補充完善一些小的設定,比如學宮的“十大未解之謎”什麽的,或許還有每次摸魚寫的小劇場,更多的目前沒想好要寫什麽。

感謝觀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