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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交困【倒v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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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樣短得幾乎無法捕捉的一瞬間, 眾人尚未辨認出那道閃現而過的身影,灼目白光已經遮蔽了視野。

緊接著,是結界封鎖之時的轟然震響, 有如地龍翻身, 連白光中隱隱約約的暖黃燈火都震顫起來。餘寅背對結界,翻手間已經將眾人推了出去,另一只手則死死掐住印訣,手背上青筋暴起。

玄武虛影緊追其後,不斷擴展著自己所護佑的領域。

但還是太慢了。

黑氣實在是太多, 也太快了, 縱使餘寅拼盡全力,還是被愈甩愈遠。甚至連被玄武虛影所攔下的黑氣,都給了他重重一擊!

他殺不掉這些怨煞。

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 冷汗霎時便濡濕了衣衫。

半仙不能誅魂, 可蠱咒以生魂煉就, 被附著的活人身死後, 浸染了怨煞的靈魄又是一道無法誅殺的蠱咒。即便是予以鎮壓,半仙也根本承受不住幾道。

這是無解之局。

身後,一道薄薄的白光結局,隔絕了兩邊。餘寅聽見被他封印的那名小弟子的嘶叫,不似人聲, 摻和在諸位長老或緊張或擔憂的聲音裏, 顯得猙獰又可怖。

“不用管我,”餘寅啞聲道,擡手間, 第二道四象虛影也攪入了無憂天無數道暖光之上, 與黑影廝殺在一起, “去稟明掌門和秦師姐。”

“讓他們務必小心……”

可是,後面幾個字無論如何都說不出來了,餘寅張了幾次口,覺得艱難得厲害,最終只是又重覆了一次:“務必小心……”

聲音和著血氣,升上天空,匯入黑沈沈的怨煞之中。

天幕整個都被遮住,雷雲沈沈地滾動著,醞釀著什麽一樣。

尚未毀損的白玉階之下的山道,同樣籠上了濃重的血腥。山林倒伏,崖巖崩落,往日活躍於山林之間的鳥獸一夜間消失得一幹二凈,連烏鴉和禿鷲都跟著銷聲匿跡了。

最後一百階,屍傀想要攻下很是艱難,可學宮想要守住,一樣艱難。

周臨風對陣法的了解浮於表現,但姜寧專修陣法。兩方不斷的對峙中,他很明顯可以看出,屍傀一方在一次又一次撲向殘餘的白玉階時,逐漸顯出了陣型。

前陣不斷,左右相護,即便哪一方有虧損,陣後也會及時補上,密密麻麻,絕不遲疑。姜寧從醒心樓上望下去,只覺得頭皮發麻。

何況學宮眾人皆是生於太平盛世之時,即便少數見過人間亂象,也從未親身經歷過如此慘事。多少弟子看見那些於活人幾乎無異的屍傀,手中法咒幾乎落不下去。

屍傀後方坐鎮之人不在乎屍傀死痛,學宮卻很難突破那一道心理防線,何況,他們不能放任犧牲。

若這是一場攻心戰,在對陣之初,學宮便已一敗塗地。

姜寧吐出一口濁氣,目光從頭頂黑雲上一掃而過時,忽而頓住了。

他記得很清楚,自己離開萬象天前,是留意了時辰的。那會是卯時三刻,按理說,正該是朝陽初升的時候。可直到現在,天都沒有要亮起來的意思,連幾分能讓視野稍稍明晰的昏光都沒有。

不知為何,他在這個念頭冒出的瞬間,想起很久以前不知在哪本書上看到的記載,說陰雨助長陰氣,適宜邪祟漫游。

“邪祟……”姜寧輕聲念道,視線再落向始終不休的屍傀時,微微一哂。

擡手間,數顆染了血的陣石擊出破風聲,嘯鳴著落入陣中。白玉階只為阻攔的溫和陣法霎時一厲,陡然點亮了暗沈的夜色,浩浩蕩蕩撞入屍傀陣中。

沒有慘叫,沒有掙紮,像是一場驟然到達高.潮的木偶戲,無聲又浩大,像是狂瀾傾倒一般,轉瞬便將屍傀整個左翼削殺殆盡。

土石和血肉一起揚起,又落入摧折的林木間。血從縫隙裏緩慢滲透下去,流到早已分不出顏色的大地上。

“有所憑借,有所憑依……”姜寧一句話沒有念完,就驟然躬下身作嘔出聲,面如金紙。

周臨風守了一夜陣前,才被秦問聲換下來小半個時辰,險些被姜寧嚇得魂飛魄散。

“沒事,”姜寧擺手,竭力克制著胃裏不斷泛上來的惡心感,“誤打誤撞,嘗試成了。”

姜寧這一招來得太狠太絕情,但的確起到了絕對的壓制。比先前濃郁得過分的黑氣彌散入陰雲,而屍傀彌補陣法的速度陡然一慢,被秦問聲領人借機抓住破綻,片刻間便撕出一道裂口。

只是,頭頂的陰雲壓得更低了。

這會給人一種極力抗爭,卻依然無能為力的錯覺,會讓人覺得自己只是滾滾浪潮之前的一葉孤舟,無力改變終將降臨的滅頂之災,最多將其稍做拖延。

“殺了他們無濟於事,”姜寧接過周臨風遞過來的丹藥,壓在舌根抿化了,“毀掉這些屍傀,才能阻止他們。”

周臨風沒有直接應下,而是轉過眼,沈默地掃過下方的人群。

這是他熟悉的地方,也是他不熟悉的地方,對在場的每一個人或許也是如此,“辰陵”和“學宮”,能代表的東西,太多了。

但他們沒有任何辦法,因為這並不是一道可供選擇的問題。

“知道了。”周臨風最終道,拇指在食指上輕輕一劃,已經化血成符,捏在指間,在昏暗的陣局中,反而顯出一種祥和。

姜寧凝視著那張符,深呼吸幾次,撐著女墻站起來,自袖中摸出陣盤,點了血開始落陣石。

他們沈默著,動作熟練,像是曾經在碧雲天上無數次做這種事情一樣。但他們也清楚,“碧雲天”三個字,讓他們被恭恭敬敬稱一聲“前輩”抑或是“師兄”之時,也賦予了他們終要立於眾人之前的責任。

不忍讓仙道院那些後輩做的事情,只能由他們來做。

風又開始吹了,吹來潮濕的雨氣,但之中所含著的卻不是他們所熟悉的草木清香,而是掩蓋不去的腐臭味和血腥氣,讓人疑心若是此刻再落雨,澆下來的雨滴,都會是鮮紅的。

是學宮自四百多年前創立時起,便再也沒有出現過的東西。

世間仙境,無過於此了。

姜寧垂眸,按下最後一顆陣石,催動陣局之中的靈力流轉起來,在它流轉到極致之時,直直順著秦問聲撕出的裂口推出。

千千萬萬道純白的靈流從陣盤中逸散而出,匯聚成一道,裹挾正中一線鮮紅劈開昏沈的天幕,恍如天罰一般,落入屍傀所成的陣中。

站在陣前的弟子們只覺一陣狂風掠過,帶著學宮特有的清澈縹緲之感。但在這種輕飄飄如雲如霧的感覺褪去後,它所蘊藏的威壓便徹徹底底地顯示出來,令人心神劇顫。

靈流卷起的狂風組成無數利刃,在陣中展開一場森然殺戮。沒有人看得清屍傀是如何被肢解的,只能看到璀璨到足矣致人目盲的白光中,黑氣扭曲著從屍體上抽離,詭異無比。

下一瞬,他們的眼睛被什麽輕輕地遮住了,有人試著扯了兩下,沒有扯動,便沒有再動。

結界隔絕了飛濺的血雨,也隔絕了所有可能的聲音。他們被一道柔和的風托起,片刻後放回實地。又過了一會,遮住眼睛的白幡才柔和散去。

什麽都沒有了,屍傀沒有了,飛濺的靈光沒有了,除了覆壓而下的黑雲,一切都褪得幹幹凈凈。

“結束了嗎?”有人呆呆地問了一句。

“不知道。”有人回答。

站在最前方的秦問聲與醒心樓上的姜寧和周臨風對視了一眼,誰也不敢做出肯定的回答。

風刃絞盡傀儡,繼續向下掠掃。它的威力已經沒有撞入陣中時那樣強了,在即將撲向白宇雲時,被他拂袖打散,又掀起一場震動,震亂了小幾上的棋局。

白宇雲手指一頓,輕蹙起眉,不言不語將被震亂的棋子歸於原位。

嘉慶帝霍然起身,盯著白玉階的眼睛裏幾乎彌散出了實質的殺意:“這是誰?!”

白宇雲不清不楚地“唔”了一聲:“不知道,碧雲天上六個徒弟,被我殺了一個,其他的交手過三個。不過現在跟我們對上的麽……應該是那個用陣的。”

“不是妖師?”

“妖師不姓姜,當然,也不姓白。”白宇雲慢慢悠悠道,“能被白知秋選出來,本事還是有點的,只看是對上誰了。當然,若是遇上妖師,怕是第一眼便會將他們剮了洩憤。”

嘉慶帝隱晦地回頭看了白宇雲一眼,見他還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又越過他望向他們身後隱藏著的密密麻麻的屍傀,感覺心頭的忌憚稍稍散了兩分。

“何必如此瞻前顧後,該這樣的,不該是他們嗎?”白宇雲平靜反問,“以靈魄為引的招式,能用一次,哪能那麽輕易用第二次。不過……”他的聲音又變得饒有興味,“不曾想到,他們這樣不怕死,根本沒有來向我們求和的想法。”

白宇雲端詳著棋局,回憶了一下自己方才被打亂的那一子是想落在何處,但最終沒有想起來,幹脆重新找了個位置:“白玉階還有六十七階,來賭一賭嗎?看看是我先攻破白玉階,還是血蠱先擾亂整座後山。”

隨著他那一子落下,屍傀中有一只緩緩擡起了頭,僵硬地走到前方。

“賭註是什麽?”嘉慶帝問。

“嗯……這種時候,賭註是什麽,還有什麽意義啊?”白宇雲略略笑著,看上去溫和極了,“權當取個樂,畢竟幹等總是很無聊,不是麽?”

他一手拖著下巴,自顧自感懷般道:“三百年了,按著人間的年歲來說,早該萬事已休。兄弟相殘的戲碼,教別人看了,其實也怪可笑的。”

說完,他也不等嘉慶帝說什麽,向著屍傀一揮手。

又一場廝殺要開始了。

作者有話說:

感謝觀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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