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7章 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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楓院已經很久沒有來過人了。

這裏地方不算大, 掩映在層層林木之間。一間一間屋舍規規整整,道道飛檐從院墻上露出一角,一板一眼間又有種帶著古韻的美感。大門上雕刻著流暢的雲紋, 當腰用門栓簡單上了一道。

他們心放得寬, 用的是機關而不是陣局或符箓,謝無塵不用擔心被發現,也沒有廢太多功夫,便解開了鎖。

太久無人推開的大門發出“吱呀”一聲響,像是一聲穿過時間與歲月的嘆息。

正院中的池塘已經幹涸了, 在太久的無人涉足總積壓了厚厚一層落葉, 泛著泥土和草木氣息交織起來的味道。或許是因為眾人是陸陸續續離開的,這裏打掃得很幹凈,甚至連種下的花木都好好待在該在的地方, 帶來一種破敗和寧靜交織在一起的奇怪感受。

仿佛這扇門一關, 就可以短暫拋棄現在的一切, 回到一百多年前凝固的時光裏。

沁涼的春雨澆下來, 和踏過枯葉的腳步聲交織起來,沙沙作響。

楓院的布局和碧雲天上的院子是很相似的,一層層嵌套。謝無塵目不斜視走過院中甬道,不多時便摸到了後院。

白知秋喜靜,屋舍離他人都要遠些, 除卻這一點, 就很難找到其他相似了。他在四時苑那一處屋舍奢華而生機勃勃,唯有內室樸素簡單;碧雲天上則細致到了極點,一草一木, 一用一度, 無一不凸顯出布置之人的用心;楓院這處卻有點像兩處的結合, 簡單而雅致。

因為無人打理,花壇中幾桿翠竹瘋長,與滿叢生得繁盛的蘭草相映,無人註意的角落裏,尚未開花的幾簇迎春淋在雨中,微微搖曳。而墻外的楓樹怕是早已長得極高,伸出的枝條足矣在墻角搭起一方陰影,於是那一處,便安置了一方小小的石案。

謝無塵曾經以為,白知秋天生地養,與世間盡無關系。後來又覺得他穿著一身畫皮,將真正的自己藏得嚴嚴實實,冷眼看著人間煙火繁華。直到最後,才明白過來,他從來就是那般模樣,幹凈得像是一張宣紙,可以容人肆意描畫。

但卻不會容人在其上留下任何色彩。

他對著門上的陣盤稍稍出神,繼而無聲一笑,搖了搖頭。

按著無憂天的規矩,弟子離開學宮後便會封屋,連四時苑都不能避免。不過楓院沒有這個規矩,給謝無塵行了方便,他小心側過手腕,讓門上玉簡的靈光剛好掃過自己手腕上的印咒。

屏息凝神中,門上的結界無聲隱去。

謝無塵目不斜視,輕車熟路繞過主廳,轉入書房,在看到滿屋分門別類陳列的各種時幾不可聞地松了口氣。

他是知道白知秋偏愛各種書冊和竹簡的,因此,這口氣就松的很沒道理。

好像懸著的心忽而落下來了似的。

有陣盤封屋,屋內連灰塵都沒有落,淡淡的竹紙與松墨的味道飄散在空氣中,和著人跡罕至的涼意,一直沁入心底。謝無塵站在書架下,仰眸看過去,一排排籍冊上的標註便漂浮而起,恍惚間在他眼底流動起來。

陣法,符箓,蔔卦,咒術……

翻覆錯亂的文字飛速掠過,絲毫不影響謝無塵對他們的篩選。術法有靈,這種法子其實與用玉簡閱讀的區別不大,但會比玉簡更加耗費心神。謝無塵敏銳在篩選中覺出一點類似於指引的直覺,就像他從掌門令浩如煙海的禁咒中尋找到萬象天封禁陣時一樣,但這點預感還沒落定,便被斜刺裏驟然漂浮出的一列相似的字形驅散掉了。

換作任何人,此時此刻都不會太愉悅,尤在謝無塵對於河郡古字並不熟悉,想要在辨識的同時進入神游狀態會更難。他耐著性子將腦海中的想法甩出去,蹲下身去查看。

白知秋習慣將書冊按照門類收整,而不是按照門派出處,而打亂他思緒的這一排書,上面無一例外地書著兩個雋秀纏繞的字:“清遠”。

“清遠……”

謝無塵輕聲念出來,感覺這兩個字像是什麽過往一樣,與他自己勾連起來。或許正因如此,這兩個字反而令他感到些許壓抑。

也許是他內心中將它與“無情道”劃上了等號,又會因此想起與之相關的三個人。楊雨,白知秋,夕誤,都太果斷太絕情,仿佛自己不應該在世間亂局中有一席之地。

“起碼別這樣對我吧。”謝無塵對著虛空道,擡手摩挲著腕上繩結,“告訴我應該找哪一本,好嗎?”

繩結毫無波動。

謝無塵視線落在繩結上,定定凝視了一會,闔上眼。

楊雨自弒散靈,讓靈力將謝無塵的識海徹徹底底沖刷了一遍,那個過程太過難熬,但熬過去便是短時間內難以達到的高度。謝無塵醒後,隱去心障那一段,將這件事告知給了白知秋,白知秋沈默了一會,然後說了句“知道了”。

沒有責怪,也聽不出什麽難過,只有萬事終了,風止葉息一樣的釋然與平靜。

就好像他預設過無數次,以至於那件事真正到來時,反而再勻不出什麽情緒。

他不想讓白知秋也無聲無息地走向那樣的結局。

可知可感的外物褪去,靈流的起伏就變得平緩卻明顯,繩結安穩地垂在腕上,沒有阻止的意思。謝無塵讓自己忘卻腦海中所停留著的對於典籍的印象,信手撥弄過一冊冊書籍。

靈魄好似離開了那具身體,成了不可感知的虛無的東西,這種感覺很好,甚至讓謝無塵忘記了自己。手指最終停下時,停留在指尖的,反而不是引他出神的那一排典籍了。

轉生陣。

他一下蹙了眉。

謝無塵也說不清為什麽先前沒有想過用蔔術,大概是白知秋在齊郡時同他所說的靈竅一類的原因,講究機緣。但這兩次蔔算出來的結果,很顯然很不合謝無塵的心意。

夕誤提過,順安城中藏了一座用於養殘魂的轉生陣,被白知秋斷然否決。謝無塵猶疑片刻,還是遵從著冥冥中的預感,將這一本抽了出來。

書冊應當是白知秋後來謄抄過的,保存得很好。謝無塵坐在長案邊,翻開第一頁,手指點著頁腳,細致地看過去。

“天道盈滿,循循益虧……”

人生天地之間,與萬物共存,自然需要遵循共同的靈力運轉規則,鐘靈毓秀的地界更加養人,修煉自然多選於洞天福地。而靈力供養並非無窮無盡的,如若一處地界盈虧不補,自然不能再被稱為福地。

與之同理,三界隔絕後,人間界失去靈力供養,仙道便走到了末路。

而轉生陣不是仙道隕落後才有的東西,它之所以被列為禁術,並不是因為它的用處或威力,而是因為它的原理,與是修煉恰恰相反的。

陣主分出自己已有的修為或靈力,將其反供給靈木仙植,使之能夠在難以生存的地方存活。

“取其之長,補其之衰……謂之為,轉生陣……”

看到第一頁時,謝無塵的神色還是平靜的。但在翻過第二頁,第三頁,之後,他翻頁的速度越來越快,唇線愈發抿緊。窗外雨聲“唰唰”作響,瞬息便下急了,雨珠砸在草木重檐之上,濺起朦朧水幕,不過眨眼間已經在山野間籠罩上一重驅散不開的霧氣。

謝無塵面沈如水,重重放下書冊,轉身走向書架,按著白知秋在碧雲天上放東西的習慣拉開一道抽屜,從中間取出宣紙和松墨。

松香隨著化開的墨汁逸散開來,謝無塵覺得煩躁,伸手將窗推開一點,讓些微的冷風順著窗縫吹進來,好吹散他心底沈著的陰翳。

心臟怦然跳動,幾乎要沖出胸膛。

昏沈的大腦在冷風中得到了短暫的清醒,顫抖的手也因為掐在虎口處的疼痛安分下來。雨時清新的濕潤感取代了屋中沈悶的書香,讓謝無塵感覺自己終於可以呼吸。他在桌邊坐下來,開始覆盤自己記憶中的蕓笥天陣局。

他對蕓笥天陣局的印象只有入萬象天陣局時的一瞥,印象並不深刻,太多地方需要依靠推理。這個過程漫長且枯燥,免不了出錯。

錯誤會讓人煩躁,但不休止的推算卻會令人忘記時間。謝無塵沒有推算太久,便停下了筆。

蕓笥天陣局與萬象天陣局有所相似,陣眼陣石會出現重疊,謝無塵並不會覺得意外。

而此時此刻,只推衍出一道小陣的蕓笥天陣局,與轉生陣出現的七分重疊,就兜頭向他澆下了一盆冰水,徹骨的寒。

轉生陣……

他沒有見過順安的轉生陣,不知道那一道陣局做出了多少改動。但學宮兩道陣局,最關鍵的陣眼,分明與轉生陣分毫不差。

以魂養陣,楊雨是真的敢想,白知秋也是真的敢做!

憑著無人知曉陣局,白知秋便將所有人哄得徹徹底底,也將他騙得徹徹底底。

什麽事情都能推給天譴!人間界連天道都不存,上哪來的天譴!

謝無塵腦中嗡嗡作響,幾乎要將牙齒咬碎,才勉強遏制住心底泛起的無盡的怒意和悲楚。

他知道自己還有一些事情沒有思考清楚,但是此時此刻,心底的危機感讓他難以抽離出來。窗外風雨不止,幾絲飄到案上,直到一聲驚雷炸響,他才豁然清醒過來,匆匆開始收拾散落一地的紙頁。

傳信瘋了一樣,餘寅的消息一條追一條,連一直對他愛答不理的先生都傳了信——

“萬象天,速至。”

作者有話說:

“天道盈滿,循循益虧。”“取其之長,補其之衰。”沒有出處,我胡謅的。

同時意識到了自己是一個完結苦手。

感謝觀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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