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3章 影子

關燈
話音未落, 身後長老們皆是面面相覷,唯獨明信有一瞬間的恍惚。

其實,無論從面相、身形, 還是氣質上, 白宇雲與白知秋是有極大不同的。可或許是因為他們兩人共同的出身和少年時光,又共同度過走上仙道時的長路伊始,在極偶爾的時候,他們會表現出許多相似,更何況是這種近乎是刻意的模仿。

但明信自問, 他還算了解白宇雲, 也了解白知秋,即便他們在神似的衣著之外也披上相同的樣貌,也只需要一個眼神, 他就能分辨出兩人。

白知秋的漠然是一種如水如風的平靜, 是為青石之側爬過的螻蟻的停步, 你知道他看見了你, 卻清楚他不會因為你的一切有任何動容。白宇雲的目光卻是刻意的高高在上,像極了畫像之上不可接近,不可觸碰的仙魔,山巔之下的世間悲歡與他而言,是輕蔑而不值得入眼的。

光陰倥傯近三百年, 這一點未曾有絲毫改變, 於是,他們的存在依舊如此鮮明地不同著。

“我只是沒有想到……”

“沒有想到是我,還是沒有想到我會來見您?”白宇雲含笑問道, “可我想來, 知秋應當將我的消息告知過您了, 所以我在您心中,是這般無情無義?”

明信閉了下眼,沒有反駁也沒有解釋。

陣局將毀未毀時的電蛇還在游走,在暗夜中閃出忽明忽暗的光,雲層更重了,悶雷滾滾,若是尋常時候,怕是不多時就要下起一場雨。風從每個人身邊刮過,卷起濃重的血腥氣,在心頭罩上一層陰霾。

謝無塵忽而低低咳了兩聲,突兀地響在曠野裏,他好像難受地厲害,不自覺地一掙動,險些從姜寧身上摔下來。夕誤稍稍一頓,探手觸上他的脈搏,唇抿成了一條平直的線。

餘寅蹲在旁邊,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見別人註意力都在謝無塵那邊,偷偷側個方向想要跑回明信身邊。但他動作剛動,一道雪藍的劍光便直直劃了過來,顯然沒有“有情有義”的模樣。

餘寅險之又險避開劍光,卦象已經掐到了手裏。

偏偏白宇雲面無表情看了他一會,又一言不發轉向明信。明信同樣望著他,眼中的痛苦都藏在夜色裏。好半晌,他沈悶一嘆:“餘寅,你們過來。”

白宇雲劍刃一轉,劍鋒一動不動擋在中間:“掌門,我好像沒有允許。”

長老們沒有動作,但全然是嚴陣以待的姿態,黑氣在白宇雲出現後蟄伏了起來,卻在雙方的漫長對峙中讓所有人愈發不安。夕誤垂下手,不鹹不淡問道:“那你出現,是想做什麽?”

白宇雲側眸,目光頗有些奇異,這目光讓夕誤想起剛出齊郡破陣之後他慫恿謝無塵弒師時的語氣。他不喜歡這種不受控的瘋子,眼風輕輕一掃,便轉了回去。

“見一見……”白宇雲好似是發覺對面除卻明信,再沒有自己記得的面孔,輕輕“唔”一聲,“故人,其實若是明掌門不來,我是誰都不想見的。”

“不過,掌門既然來了,或許,還可以回答一個問題。”

白宇雲面色平靜,衣袂飛揚,這樣的姿態讓他不像是站在廢墟中,而是從容走過雲端一樣。聲音裏的攻擊性散了個一幹二凈,仿佛這一路上,用遍辦法想將謝無塵等人誅殺在途中的人不是他一樣。

“你問吧。”明信道。

“我一直都很不明白,當年,您為什麽那麽偏袒白知秋,只是因為他回到學宮比我早十幾年嗎?”

話裏的不平隱隱約約,甚至因為語氣太軟和而顯得像是委屈,明信照料他們師兄弟二十餘年,說不會心軟是假的。夕誤看見他暗中攥住了袖,方要回答,就被白宇雲打斷了。

“不是的,對嗎?”白宇雲自言自語一樣,“是因為師父偏袒他,而我只是她想要留下白知秋而必須所負擔的東西。所以,不管我付出多少努力,都註定是他的陪襯。”

“我沒有偏袒他,”明信嗓音艱澀,話沒有出口便察覺了其中的無力,“楊雨仙師為你們選好的路,是不同的,你沒必要讓自己成為另一個人的影子,當年是,現在也是。”

“您是說我現在的模樣嗎?”白宇雲擡手,像是覺得感嘆,“師父不是扶楹仙師,有那麽些歪歪繞繞的心思,除卻年歲,我與他都是這樣的,您為什麽要用影子這兩個字?”

白宇雲勾起唇,無不惡意道:“是因為見不得光嗎?就像他沒有遵循師父的安排,而師父的安排裏,也沒有您。”

明信面色瞬間煞白。

“您是真的很愛我師父,愛到可以因為她一句無可無不可的囑托,忍受半仙終究會面臨的天人五衰,心甘情願摻和在我與白知秋之間幾十上百年。”白宇雲說道,“可是,你不敢將這個字說給師父。三百年間,你甚至沒有勇氣過問白知秋一句,師父到底是上了仙京,還是隕落在了黃泉道。”

明信擡起眼,看見白宇雲唇邊掛著涼涼的嘲笑,像一條冰涼淬毒的蛇,穿越三百年的光陰,狠狠咬在他心臟上。

風吹過曠野,嗚咽不止,明信背後驚出的冷汗都幹了,刺骨得冷。他頂著諸位長老的不解,餘寅等人的猶疑,還有白宇雲不加掩飾的冷嘲,覺得悲哀,又覺得荒唐。

心頭伊始是疼,漸漸轉為麻木,明信耳畔嗡鳴,幾乎要站不穩。可當他回過神,發現自己依舊穩穩當當地站在原地,甚至連面色可能都沒有更多的變化。

他聽見自己聲音響起,鎮靜務必,語調沒有一絲改變:“我知道,不需要他講。”

“只知道師父隕落了嗎?”

只?是什麽意思?

少年時,明信其實總覺得自己不夠聰明,師兄們三四遍就能學會的東西他總是要多學兩遍。再後來,辰陵宮建立,各派的掌事人逐漸去了仙京,抑或隕落,到最後,竟然只剩下他一個。如果一定要找一個值得誇耀的地方,大概就是他總是很有耐心去理解很多東西,不急不緩地,但在此刻,他分明將白宇雲所有的話都聽進了耳朵裏,意思卻怎麽都想不通。

什麽叫“只知道”?

他還應該知道什麽?

蕓笥天陣局逆天而行,從一開始,楊雨就知道自己不得善終。白知秋不是沒有上通天路,而是執意回頭。除此之外,還有什麽?

“您難道不想問問,我當初為什麽一定要與白知秋背道而馳嗎?”白宇雲望著他,輕聲開口,似是悲憫。

背道而馳,說著是漸行漸遠,在他們之間,卻又有了正邪對錯的意思。明信在混沌與清明之間掙紮的意識突然意識到了可能被自己所忽略的東西——

楊雨做好了魂飛魄散的準備,但也要有魂飛魄散的因由。

萬象天陣局以蕓笥天陣局為基,天譴的承擔自然同理,在最開始的時候,重重負擔壓在白知秋身上。一百六十年前,萬象天第二道陣局落定,白知秋為了保護冤死的生魂,最終將靈魄一分為二,分別鎮入兩座陣眼。及至今日,哪一陣眼隕落,哪一陣局不存。

但白知秋回來時,楊雨已經隕落,陣局卻沒有崩塌。

蕓笥天陣局為什麽沒有崩塌?!

“您想明白了嗎?”白宇雲重覆了一遍,堪稱溫和。

沒有崩塌,自然是因為,楊雨還活著,或者說,楊雨的靈魄尚未散盡。

白宇雲的語氣幾乎帶上了循循善誘的意思:“掌門,您一直以為,師父是為了保護他而死。但是,誰又能肯定散碎的靈魄沒有養回來的機會?如果有機會再上黃泉道,或許……”

“住口,”明信冷然打斷,“三界封印犧牲了五河八塹幾乎所有的仙門,你憑什麽……”

後面的話沒來得及說出,白宇雲在瞬息間便站定在明信面前,目光像是要直接透進明信心底,看見他的動搖。

“但是,沒有機會了。”

白宇雲一字一頓:“我想過退而求其次,尋找其他辦法,只要師父能活過來,我只求師父活……但白知秋不允許,他從陣局中剝離出師父的靈魄,然後毀了它。”

“他什麽都知道,知道師父偏愛他,知道您對師父有情,但他就是這樣做了。萬象天落成的那一日,一切都是我親眼所見。”

在這樣近的距離裏,白宇雲身上的血腥氣終於脫開了夜風,眼底也浸染了鮮紅的血色,濃沈而殘忍之餘,又顯得執拗瘋狂:“掌門,你難道不覺得這樣怪可笑的嗎?師父,你,扶楹仙師,乃至所有人,都以為他幹幹凈凈,澄心澈魄,可事實上又如何?殺師滅祖,殘害同門,三百年肆意妄為,將所有人算計於股掌之間。我何至於此?你又何至於此?!”

“或許我們可以談一談,”白宇雲緩緩轉過身,手指輕點過身後諸人,最後停在謝無塵身上,“最初的辰陵宮,是以師父為首的,我沒有一定要對付學宮的想法。但我一定要白知秋死,所以,我不會允許你們易陣眼。今日之事,要麽將他給我留下,要麽,你們能夠從陣局中殺出去。”

話音未落,白宇雲手一松,紙傘被風掀翻,像是什麽訊息。周遭安靜許久的黑氣霎時大勝,無盡的虛空中,有影影綽綽的東西,睜開了自己沈睡的眼。

但比一切變動更快的是短匕出鞘劃開的風聲,夕誤聲音冰冷:“憑你,也配?”

作者有話說:

感謝觀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