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隱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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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半個時辰後, 幾人坐回了馬車內,姜寧起了陣,將車內烘得暖洋洋地。謝無塵解開衣襟, 自己給自己上藥。餘寅背對姜寧, 疼得“嗷嗷”叫,也不知其中有幾分真,幾分假。

“姜師兄,你下手當真不能再輕一點嗎?”餘寅嘶嘶抽氣,哼哼唧唧的抱怨不肯停。

“別吃勁。”姜寧恍如不聞, 八風不動道。

餘寅只能忍著去了。

後背著地的傷痛此時才洶湧地疼起來, 星星點點浮現出淤紫。餘寅沒習過武,自然沒挨過太多疼,夕誤那一招落在他身上也不是平常傷, 不是半仙之身, 早沒機會在這抱怨了。

謝無塵垂眸, 沈默上藥, 夕誤給他搭了把手,將傷口包紮好。

“你也就仗著自己入門晚,沒吃過苦。”姜寧給餘寅把衣衫拉好,“換做夕誤師弟入門前,這點傷是常事。”

餘寅滿眼震驚, 險些又扯到肩背:“這點?!”

“看什麽?”夕誤掀起眼皮, “我入門時候,倒沒挨過。”

“因為你小啊,十來歲的小孩誰敢欺負你?”姜寧道, “後來能報覆了, 打不過了。你是不知道, 陸師弟……”

車廂內驀然一靜。

話在喉嚨裏轉了一圈,姜寧撐著額,搖頭失笑:“他啊……他出身好,從小野得很,不怎麽把人放眼裏。有次他惹到了小師兄,是當真被揍得半個月下不來床。”

夕誤是他們中間看起來傷最輕的,但結結實實實挨了謝無塵一記雷符,這會面上不顯,過了這一陣才是受罪的時候。

心法轉過傷處,捋順靈氣,心口的痛感逐漸蟄伏下去。夕誤轉完一周,再次掐起手訣,聲音聽不出波瀾:“我們總會帶他們回學宮。”

姜寧搖頭否了:“他大抵更想留在人間吧。”

餘寅看看夕誤,又看看姜寧,小聲問:“那陸師兄的刀葬在哪啊?碧雲天上嗎?”

“鶴歸苑後面吧。”

謝無塵擡起頭。

他從前知道鶴歸苑留存了許多封存著屋舍的陣盤,後來又知道鶴歸苑後面有無以計數的衣冠冢。

那些都是離開學宮後,殞身的弟子。

學宮中,不是誰都會選擇修仙。凡人麽,一生不過短短幾十年,所求所念太多,一走就不再回頭。他們是飄散在塵世的煙灰,是隕滅在人間的微光。

於是就有尚留在學宮的友人替他求一張引路符,在鶴歸苑後立一座衣冠冢。畢竟這一世緣分盡了,下一世未必有機會再見。

而仙道院的弟子,若想走通天路,便會在鶴歸苑後的石碑上刻下名姓,自此也與學宮無關了。

鶴歸華表,物是人非。

“仙京有什麽好去的?”餘寅總是沒個正形,懶洋洋趴在桌邊,輕聲道,“多半沒人間熱鬧,我總覺得啊,上了仙京,其實就是死過一回了。”

連運轉心法的夕誤都擡眼看他,微微蹙起眉。

“這麽看我做什麽?”餘寅縮縮脖子,“你們沒翻過野史嗎?據說很久很久以前,天上有四仙境,地下有四鬼蜮,中間是蒼茫九萬丈凡俗人間。仙京不過是四境一隅,想來與人間相距不會太大。”

“若是從前仙道未絕,或許尚有相見之日。而今麽,一旦登仙,再沒有重逢的機會,此間一切化作雲煙。所以我說,上通天路就是死了一遭,與轉世又有什麽區別?”

夕誤斂眸,不做評價:“也許吧,我們沒有上過,哪能確定。”

“黃泉道,通天路,算不清的恩恩怨怨,都是人間的東西。”

“你凡心太重。”姜寧道。

“重就重吧,我又沒有想過不要。”或許是藥效起來,沒那麽痛了,餘寅甚至懶懶地將自己貼在桌面上,“天上人間沒什麽分別,所以小師兄想讓我接陣眼,我便接了。不過入陣時候……”

餘寅“嘶”了一聲,好似想起什麽不愉悅的事情,腳尖踢了踢謝無塵:“小師弟。”

謝無塵示意他往下說。

“威壓直接落在靈魄上,真不是人能受住的,小師弟,吃不住疼的話找我們幫你擔唄?”

“你想開什麽條件?”謝無塵問。

“照理說,我們都是你師伯……”

尾音還沒出來,夕誤就未蔔先知地向餘寅掃了一眼,眸光淡淡地,偏生把他嚇得一個哆嗦:“好好好,師叔,師叔,你沒大沒小叫了這麽久師兄我也不計較,到這種時候了,乖乖叫一聲師叔聽唄。”

“餘師兄,”謝無塵平靜道,“上一個想要改輩分的人,才死了沒有一個時辰。”

餘寅一下給嗆住了。

可惜這點挫折還攔不住餘寅,他不怕死地伸出手晃了兩下:“此言差矣,你不肯叫,不還有別人麽?”

這個“別人”顯然指的是夕誤。

碧雲天上輩分夠亂了,但無論怎麽亂,餘寅都改不了自己才是最小的那個的事實。本以為謝無塵上來後他有人可以欺負了,誰知道,一轉眼,謝無塵把白知秋騙走了。

沒人敢降白知秋的輩分,但可以降夕誤的啊。

夕誤眼睛都不睜:“餘師弟。”

“嗯?”

“我若是未曾記錯,你的生辰是要早於我的。”

餘寅:“……”

謝無塵:“……”

餘寅羞憤難當,氣跑了。

姜寧戳了戳團成一團的薄毯,被揮手打了一巴掌,他便不去陪某個人折騰了:“師弟,你怎麽看出是鏡花水月局的?”

“羌州一帶沒有這樣的屋舍,”夕誤順口道。

青石屋舍多出於宜州越州一帶,羌州多為土制,他們對這些不上心,所以不了解。謝無塵心念一動,正要問什麽,又見餘寅不安分地翻了個身:“既然總會暴露,為什麽他不在北越就攔住你們?”

夕誤沈默片刻,一言難盡,眼神說不清是憐憫還是嘲諷:“因為我與無塵之間沒有勝負可分。”

謝無塵同樣神色覆雜。

夕誤顯然是故意中套的,若只有他們兩個,他絕不會丟謝無塵一個行事。

“那齊郡呢?”餘寅猶不情願。

“齊郡的護城獸由來已久,他在齊郡布這樣的局會與護城獸相抗,直接作廢。即便我們在這裏沒有入陣,這一路上多半也甩不掉,怕就怕在,他想追著我們跟進學宮。”

餘寅打個哈欠,不太上心:“學宮外有那麽多迷陣,繞都能將他繞得找不著北……”

“白宇雲在學宮留了近二十年,”謝無塵打斷餘寅,“他知道學宮所在,迷陣只能困他一時半刻。”

餘寅給嚇得一個激靈:“不是還有白玉階?他哪來得那麽大本事,能一口氣殺到學宮?”

“白玉階未必攔得住他。”靈力走過最後一寸經脈,平穩結束。夕誤斂好衣襟,正襟危坐:“白玉階說白了還是陣法,是陣法就能被打破。”

就像夕誤強拆第一層陣局一樣,白宇雲只要實力足夠,白玉階也不過是一層強一些的防禦罷了。

話至於此,終於給了餘寅一種刀懸於頸的緊迫感,他一骨碌坐起身,愕然道:“不是……我們方才,不是還破了他的幻境嗎?”

夕誤嘆了口氣,顯然是不太想同餘寅講話了。姜寧好心給他解釋:“我們能勝過他,是因為這座陣只是死陣,沒有借陣主之力變化。這般想來,所謂陣主,或許不過是靈神一部分。”

“而且,白宇雲知曉小師兄與萬象天陣局的關系。”謝無塵垂著眼,一圈一圈轉著手腕繩結,“我們內鬥還是被分而破之,於他而言不過是添頭。若是萬象天陣局失守,或是小師兄不敵,另一方都會崩潰。逼殺小師兄,毀掉學宮,才是他的目的。”

姜寧頂著餘寅愈發難看的目光,緩緩搖頭:“當年小師兄閉關後,實力已經十不存一了。”

“先生,”謝無塵驟然開口,“能憑借這座陣局,找出白宇雲的藏身之處嗎?”

鏡花水月,沒有花沒有月,自然不會有幻景。

“不行,宜越一帶這樣的村莊太多了。”夕誤搖頭,“尋跡也不行,蠱鬼能夠被封印,卻不能夠被誅殺,就是因為半仙沒有對靈魄施用術法的能力。”

“小師兄……那現下誰能勝過他啊……”餘寅輕聲道,怎麽聽怎麽沒有底氣。

夕誤一下一下輕敲著膝蓋,垂眸思考著什麽。

謝無塵心底一片冰寒。

他們能推算出的,白知秋自然也能推算出,他到底覺得自己能扛多久?

“不對,”夕誤掐著手指,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學宮封禁一月餘,有多少回歸學宮的弟子?無塵,給小師兄傳信,讓他多加小心!”

“還有掌門,周師兄,傳信!”

話說得太急,連謝無塵都沒有第一時間反應過來,餘寅甚至在懷疑:“怎麽了?”

“驅傀術是禁術,要靈魄能夠絕對壓制。”夕誤冷聲道,“死人無魂,想要驅使一具死屍容易,但持續不了幾日。這句屍身在這裏不知多久,他被控的時候到底活沒活著?我們搞不清這件事,在人間的弟子就太過危險了!”

如果看似活著的人已經是攜帶著蠱咒的死人了呢?如果學宮弟子也有可能被控制呢?

學宮弟子身上皆帶有學宮信印,死後才消。若信印流出,所付出的代價沒有人能夠承受。

謝無塵閉眸,揚起臉,克制地緩出一口氣,連手指都在顫抖。

車內一片靜默,夕誤擡手按在謝無塵肩膀上,手指內扣,是一個有些顯壓制的動作:“姜師兄,玉簡給我,我同掌門講。”

“還有,”夕誤冰冷一笑,“既然這樣對我們了,自然要禮尚往來。”

作者有話說:

姐妹們節日快樂,願我們永遠獨立自由,堅定驕傲,快樂富有。

感謝觀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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