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針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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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無塵怔在原地, 好一會,他默然擡手,將外袍掛在衣架上。

許久以來, 他未曾深究過先生的身份, 甚至未曾追問過先生的往事,不是為了保持一個界線,而是他尚且幼稚地認為,先生只是先生,是那個護他十載, 又在生死關頭救下他的青衣人。

只是一路走來, 身份終究不一樣了。

“有些事分不出是非,只有認同與否。”謝無塵轉過身,正欲開口, 便見白知秋以指貼唇, 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好了, 諸事已了,不必由你評判。我非局中人,同樣沒有評判資格。”

白知秋一雙眸子浸在昏暗的燈火下,聲音又低又沈,沒由來的溫柔。但謝無塵在這種溫柔裏乍然想起四時苑裏颯然寂寥的雨夜, 那一夜也是這般, 白知秋垂著眸子,話語平靜,其中的內容卻令他悚然一寒。

在這番話中, 他覺察到了月暈而風一樣的先兆。

“先生會回學宮嗎?”謝無塵應聲, 又問道。

“要看他願意與否。”白知秋收腿往裏靠, 給謝無塵讓出半張床鋪,邊拉被衾邊道:“學宮門訓,行止由心。他自問未曾違背天理倫常,學宮便沒有不接納他的道理。”

或許是進了浮州,謝無塵終於在白知秋對夕誤時不時表現出的指點中,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與白知秋的關系,來得並不是那麽符合“倫常”。但若要他明心見性,又覺這想法來得不很切實際。

反正白知秋在學宮的輩分已經亂套了,他自己大概是不怎麽介意更亂一點的。非要說苦了的,便是碧雲天上的諸位師兄和先生,他日後該如何對他們交代。

想歸想,謝無塵仍是順手將白知秋撈進懷中,掖住漏風的被角:“這家客棧的被衾,未免小了些。”

白知秋闔眸,任他動手,道:“床榻也小。”

謝無塵無聲笑了。

這人性子隨和,在無關事務上,頗有一副任人搓扁揉圓的意思。可有時候又不然,比如在蒼郡時,茶水不合口味他便不肯碰。謝無塵思考過很久,這樣算是好伺候還是不好伺候,沒有想出結果。

現在,他又不可避免地開始想,一並在腦海中分條析理的,還有真相不明的北函關兵敗。

北函關兵敗又與血疫,妖邪之間,有什麽關系?

他們一路走來,霧裏看花一般,離真相好似只差一線,謝無塵卻摸不到這一線的源頭在哪。

自己漏掉的,到底是什麽?

理不清的脈絡糾纏在腦海中,絲絲縷縷地纏著謝無塵,隨著他的思緒一起沈入睡夢,擾地他本便不敢深眠的意識更加虛若游絲。

人好像沈在水中,意識說不上清楚,但也算不上糊塗。一切走馬燈一樣,飛速地切換著,謝無塵甚至回憶起幼年時,他同先生在北函關暫訪時,先生與一個他並不識得的人閑聊了片刻。

不是這個。謝無塵想。

他要抓住的東西到底是什麽?

偏偏就在一線之際,謝無塵聽見屋外“滋啦”一聲響,於是所有走馬觀花的畫面如薄冰碎裂,瞬息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他驚覺自己一身冷汗,探手便向身邊摸去。

他的手沒能擡起,有人把住了他的小臂,因為這一動,迷迷糊糊問他:“怎麽了?”

黑暗中,心跳聲聲入耳。

白知秋呼吸極輕,身上常是冷的。謝無塵聽見這句話,鼓噪不安的思緒漸漸回籠,低聲道:“無事。”

話音未落,屋外又是“滋啦”一響,像是一盆水潑到了燃燒的火炭上,聲音繞耳,好久才停。

這一次,連白知秋都不能忽視這道響動,睜開了眼。

飄進屋子的味道頗為奇異,謝無塵一下子沒有想起在何處聞過。白知秋翻個身,從背對謝無塵變成正對,再開口,話裏的困意去了大半:“是生石灰啊……”

疫病期間,灑掃除穢的法子。

“齊郡疫病說是自中蒼沙洲來,可中蒼沙洲是個三不靠的地方。遭著疫病,多半是來自各地的商人。”白知秋停了停,聲音又低了些,“你難過嗎?”

謝無塵說不清。

他應當是難過的,每一次聽聞,他心頭都會悶悶地疼。可他又與這層難過間仿佛隔著幕帳,他撕不開,感觸不到,到不了錐心裂肺的程度。

他像個看客,僅僅停留在能理解故事中的悲痛的程度。

“我不知道。”謝無塵道。

白知秋擡起手,輕輕碰了碰他的眼角,然後順著眼尾的弧度拉到額角。

“你沒睡好。”白知秋聲音很小,說的也很慢,他好像問完那句話便又困了,連動作都是緩慢的,手掌垂下,覆住了謝無塵的眼睛。

一片昏暗,謝無塵什麽都看不見。他在眨了兩下眼,感覺自己睫毛掃過對方掌心,道:“我在想事情。”

“想什麽?”

“沒有想出結果。”謝無塵沈默許久,方才沈寂下去的思緒又探了頭。偏偏屋外“滋滋啦啦”的動靜方停下不久,又響起竹笤掃水的聲音,存心不想讓他安生一樣。

謝無塵被吵得滿心焦躁,面前的手卻始終穩穩聽著,像是一道不可抗拒的封印。他被迫在微涼的掌心下沈下氣,再一次鎮壓腦中的混亂。

“想不出,問問我?”白知秋傾耳聽著外面的聲音走遠,知道謝無塵已經冷靜下來,收回了手。

手方落回被衾中,便被人護到胸前。暖意透過裏衣,順著指尖往上爬。白知秋手指一動,身上最後一點困意被驅得一幹二凈。

謝無塵抿了一下唇,忽而想起他許久以來,一直忽視的一件事:“我們下學宮時,遇見的那座五行八卦陣,我至今未布出其中任意一座陣局……”

“嗯?”

“我們因為陣中藏著的傳送陣,誤打誤撞省下了腳程。可是,五行八卦陣的陣主,與齊郡血疫背後的蠱鬼……”

謝無塵說得沒頭沒尾,白知秋卻聽懂了:陣主能成五行八卦陣,為何破不了齊郡的護城獸,明明五行八卦陣的陣局來得更大更難。

“落陣與破陣的規律相同,但做起來卻是完全相反。哪怕是相同的陣法,受不同弄陣主影響頗大。加上陣上的障眼法,不是誰都能一次找準陣眼。”白知秋停了停,“也可能是,始作俑者不會破齊郡的陣。”

“不會?”謝無塵不解。

“齊郡的護城陣與生魂陣有關,早已無用,你若要我去學宮尋,多半尋不到。而且……”

“身中血疫的人,可以看到被煉化的靈魄的生前種種。同樣,蠱鬼也可以看到這個人的所遇一切……”

謝無塵腦中電光石火一轉,終於抓住了半夢半醒之間的一線,平靜下去的心禁不住狠狠一顫,連肩背都緊繃到了極致。

他從未將下學宮後的種種聯想到白知秋身上。

若五行八卦陣並不是用來對付下學宮的弟子,而是專門用來對付白知秋的呢?

白知秋無法破陣,葬身於陣中,還有誰能破此道大陣?明信不修陣法,秦問聲是雜修,哪怕是姜寧,修詣能高於白知秋嗎?

白知秋破掉了大陣,又遇到齊郡護城陣所攔蠱咒。他不動齊郡護城陣,蠱咒終會破陣而出,再造一場殺孽;他動護城陣,蠱咒盡數由白知秋承受。

楊雨仙師當年以身封印蠱鬼,逐漸衰敗,最終走上黃泉路,白知秋又會如何?

與其說是巧合,不如說,從始至終都是針對白知秋的算計。

可白知秋避世已久,蠱鬼從何處得到記憶,對他如此提防的?

謝無塵幾乎藏不住聲音裏的顫抖:“知秋……”

白知秋輕輕拍了拍他的背:“我在。”

謝無塵吸了口氣,才稍稍穩住聲音:“齊郡的蠱咒,是被你……”

是被你封印的嗎?

像當年楊雨仙師一樣?

你不是才答應我……

白知秋忽而一頓,沒等謝無塵說完,已經毫不猶豫否認了:“不是。”

謝無塵執拗地盯著他,黑暗中,只能看到一個輪廓。

他根本無從判斷,某個謊話連篇的人是否又一次騙了他。

“不,是。”白知秋重覆,“齊郡的蠱咒,是被我誅殺的。”

在謝無塵下一次開口前,白知秋已經兀自解釋了:“蠱咒不能算完整的靈魄,修為足夠,自然可以誅殺。”

“而且,即便不能誅殺。”白知秋輕輕地笑一聲,拉過謝無塵的手,貼在自己額心,“靈魄足夠強悍,鎮壓蠱鬼自然不在話下。萬象天陣局交由你們,我從此脫開天道負累……”

下一瞬,謝無塵眼前一黑,整個人仿佛一腳踏空,直直向下墜落而去。

作者有話說:

從未想過準備過年需要這麽忙(跪下)

感謝觀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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