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枯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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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一再次見到楊雨是冬初。

白莊十年一次的燈游所布就的防護陣在不知不曉中被破, 寂靜無聲的夜裏,奪命的邪咒如過境災蝗。白一乍然從夢中驚醒,捏緊脖頸上發燙的錦囊, 去推一邊的白宇雲。

“別吵……”白宇雲嘟囔著, 不耐煩地撥開他的手,迷迷糊糊道:“天還沒亮呢。”

“別睡了,快跑啊。”錦囊烙鐵似的印在白一的胸口,燙得皮膚生疼。他被過高的溫度燙得心慌,急促地又喊了好幾聲, 尾音都開始發顫。

呼喊聲投入夜色, 得不到絲毫回應。

白一惶然地站在床邊,手腳冰涼。好一會,他大夢驚醒般, 趿拉著鞋向外跑去。

寒氣穿透單薄的衣裳, 見縫插針地滲進骨縫中。拍門聲一層一層在夜色中蕩開, 搖晃在泥潭般的死寂裏。

白一把耳朵貼在門縫上, 試圖去探聽平日裏偶爾會擾得他難以入眠的呼嚕聲。

可是沒有,什麽聲音都沒有。

偌大的莊子好似在突然間,變成了森森的亂葬崗。天上的星子遙遙俯視著失去了所有可知可感的活氣的村莊,默然不動。

半晌,白一狠狠打了個哆嗦, 扭身又向自己的屋子跑去。

臉上最後一點血色, 消失地一幹二凈。

他在越過門檻時被絆了一跤,沒來得及穿好的鞋子不知摔去了哪。但他顧不得了,忍著膝蓋處傳來的疼痛, 茫然無措地站在了白宇雲床邊。

白一什麽都看不見, 只能挨著床沿憑空摸索。好半天, 他終於摸到一只手,緊接著觸碰到的就是什麽又燙又滑膩的東西,帶著濃重的銹腥氣。

是血。

他好像終於找到了自己心慌的來源。

是奪走他娘親的性命,也險些奪走他的性命的怪病。

而這一次,不再是一人兩人,而是整個白莊。

該怎麽辦?白一茫然地想,他能做什麽?扶楹仙師能幫忙嗎?她又在哪裏?

扶楹仙師說,是楊雨仙師特意趕來救了他。可他與楊雨仙師之間的聯系只有一只錦囊……

白一慌亂拽下脖子上掛著的錦囊,小心翼翼地塞進白宇雲手中。

錦囊中是一張符紙,他不知有何用,便沒有動過。現在,他能想到的所有辦法,就是希望這張符能保護白宇雲一時半刻。

雖然,已經兇多吉少。

白一爬上床,擠在白宇雲身側,尚且稚嫩的手牢牢將錦囊扣死在對方手中。

“哥哥,沒事的。”小孩喃喃重覆,不知道說給誰聽。

轉生之地的怨煞來到人間,造就了一場無聲無息的屠殺。

只意外漏掉一對小孩。

***

楊雨在第二天夜裏才趕到白塹山。

她留給白一的符箓是扶楹後來向她索要的,作用是溫養靈魄。她不會畫符,還是另外傳信給了明信。不知為何,拿到符箓後時,她鬼使神差地要明信又畫了一張,在其上加了一道防護咒。

就是這一筆防護,救下了兩個小崽子。

楊雨把他們從雕滅的莊子裏撈出來時,白一勉強還能睜開眼認人,白宇雲卻已經是徹底的人事不省了。

好在那時,扶楹正在八河河谷,比她跑一趟辰陵宮來得快。她離開白莊時,給白莊落了一只引火的陣盤。

冬日驚雷。白一竭力睜開眼睛,在背簍的縫隙中,只看到一線明光。不知是晨起的朝陽,還是落幕的夕照。

他沒有看下去。

若是他那時看下去了,也許還來得及與他的生身之地做一個告別。

人說安土重遷,葉落歸根。可是很少有人說,有些地方,是此後窮盡一生,都不再回得去的。

火焰灼過,再落一場雪,即是天地為凡人傾葬。

自此,無人知曉。

***

雪落時,楊雨回到了扶楹在河郡的宿處。

河郡曾經是距離仙門最近的地方,雖然與世隔絕,但自有一番和樂。扶楹很早收到楊雨的傳信,晨露未落時便等在了門外,覺得自己被楊雨這一遭嚇得心悸。

“還是疏漏了。”扶楹示意她先將白宇雲放到床上,俯身把白一也抱出來,有條不紊地查看兩個小孩的情況。

楊雨站在床尾,拎著沾了滿袖血的袍子:“血蠱我取出來了,你看看,能救活麽?”

“沒那些鬼東西礙事,上了黃泉道我都拉的回來。”扶楹順口應承,只是眉心鎖得很緊,“其他人呢?一個都沒了?”

半晌沒聽到回答,扶楹便明白是怎麽回事了:“這兩個怎麽辦?”

楊雨“嗯”了聲,撚著手指,一個手訣打下去,消去了衣衫上的血漬,扭頭向屋外看去:“有人家願意養的話,便送人家養吧。若是尋不著好人家,就送去辰陵宮……”

“一個十來歲,一個六七歲,說懂話也懂話,說不懂話也不懂話。等他們醒了,你是以實相告,還是瞞到他們長大?何況這個年紀,養不出感情,幾戶人家願意要呢?”

“扶楹……”楊雨很明顯地一楞,似是沒想到扶楹能將她的想法直接問出來。她默然片刻,無聲地搖了下頭。

扶楹很輕地嘆口氣,收回手:“白一是嚇著了,休息兩日便好。另一個麽,需得多費些心。你探探他的靈,我懷疑他靈魄有損。”

“我到得晚。”楊雨沈默片刻,“不然不至於只帶出來兩個。”

這意思就是養不回來了。

“那老鬼能在白塹山那種地方藏頭露尾一年,怕是早盯上了,刻意調虎離山。這樣一來,你短時間怕也找不到他。你準備去哪?”

楊雨收回落在窗外的視線:“不知道,你方才說他叫什麽?”

扶楹虛扯了下紗布,落成一個結:“白一。”

“哦。”

楊雨出身白塹山,知曉白塹山一帶起名其實來得很是隨意,常是第一眼見什麽順眼便以何為名。

但是取名是一件很正式的事情,白一的名字,來得略顯隨意了。

“他是遺腹子,可能是擔憂起大名養不住。他娘又去得早,收養他的那戶人家另取了名也未知。你問這個做什麽?”

“他若是還沒有名字……”楊雨停頓了下,像是覺得自己問了個荒唐問題,“算了。”

取名在仙門也是有忌諱的。弟子更名,常代表雙方互相認可,正式拜入此門。若是為弟子另外賜名,則代表親如父子,自此言傳身教,絕不疏漏。

“這孩子心性來得純澈,你若想收他,算不得虧。”扶楹檢查完白宇雲身上的傷口,伸指在白一額上一碰,“午後應當能醒。”

楊雨便抱著劍在床側坐下了。

河郡坐落於白塹山與天江群塹之前,無數小溪穿行而過。獨特的地勢使得這方天地溫潤,四季如春,是個溫養生息的洞天福地。

它的溫潤屬於不分時節的花草蔓藤,天生地養毫無愁苦的生靈。如果一定找一方世外桃源,在到過河郡之後,沒有人會將這四個字賦予其他地方。

哪怕是冬日,河郡依然有明媚且通透的陽光。當陽光透過窗欞,滑到白一眼前時,他慢慢地睜開了眼。

那陽光正巧落在他眼睛上,讓他有一個短暫的失明和眩暈。他不由擡起手要揉,下一瞬卻炸了起來,慌亂地摸來摸去。

旁邊有人輕嘆,然後一雙手落在了他肩膀上:“沒事了,別怕。”

白一蜷了蜷手指,順著聲音的方向望過去。

度過最開始那一陣重影,他終於看到了面前的人。那一瞬,尚且年幼的小孩尚且分不清自己的情緒,癡楞楞地撞向楊雨的目光,身子輕輕地顫抖起來。

一切無法為之命名的東西好像落到了實處,他從夜晚裏走到了盡頭,被人拉出了魍魎地域。

可真實的東西又搖晃起來,像潭水裏怎麽也看不清的日暈,一戳就破。

楊雨有些應付不了眼前的情況,只得擡起手,從白一眼瞼下劃過:“別哭,先去看看……你哥哥。”

白一被這一句提醒,慌亂擡手,在胸前抓了一把。但錦囊已經不在了。他一把抓空,後知後覺地回過神,啞聲道:“楊雨仙師。”

“還記得我?”

白一抿唇點頭,撐身向尚且處在沈睡中的少年爬去。

白宇雲身上的傷口盡數處理過,換上了幹凈的衣裳。白一沈默著握住他的手,跪坐在床邊,小小的一團。

“他沒事,你當初昏迷了三天,他怕是還要久些。”楊雨跟在他身邊,溫聲道。

過了好久,久到楊雨以為白一要這麽坐著睡過去時,白一再次開口了:“……仙師,那,白莊呢?”

楊雨摸了摸他的頭:“以後,沒有白莊了。”

白一又用了很久來理解她的話,極輕地“啊”了聲,身子蜷得更小了些,很小聲地問道:“那他怎麽辦啊?”

“他叫什麽名字?”楊雨問道。

“宇雲。”白一手指微動,稍稍比劃,“白宇雲。”

楊雨表示自己記住了:“你呢?”

“白一。”

“哪個一?”

這一次,白一張了口,話沒出口,又搖了頭。

“嗯?”

“我不知道。”白一道,眼睛裏才燃起的光芒轉瞬黯淡下去,“沒人來得及給我取名。”

作者有話說:

感謝觀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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