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宇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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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穿不透重重的光陰, 入不了白知秋的夢境。

冬日靜寂,細碎的白被風卷著在空中打個旋,晃晃悠悠落在結冰的石階前。蹲在門邊的白團子擡起頭, 盯住空中虛無的某一點, 眨巴了兩下眼。

很快,他好似發現了稀奇的東西,吧嗒吧嗒跑出去,撿起什麽,又跑回去了。

冷風從門縫中鉆入一縷, 驚動了垂首織布的女人。她擡眸, 看見小孩沖她展開掌心,彎眼叫了一聲“娘”。

“外面有鳥,它們在找吃的。”

躺在掌心裏的是一顆風幹的小橘子。

白塹山上少草木, 入眼盡是不討人的喜歡的灰白石塊。下過雪後, 便是鳥盡人絕的死寂。

偶爾, 這片滿是枯朽之氣的白毛地會長出一些稀罕的東西, 比如小團子手裏捧著的橘子。

無人知曉的種子落地,生根發芽,開花結果。只可惜,它生錯了地方,貧瘠之地養不出什麽成樣的果子。

於是那無人問津的果實在秋去冬來裏掛在樹上風幹, 或是等待來年春日沒入泥土, 或是被尋不到食物的鳥雀啄落。

女人停下手中的活計,微笑著低下頭,把小孩凍得通紅的手攏進掌心, 溫柔道:“冬天冷, 蟲子躲起來了。”

“我可以餵它們。”小孩仰著頭, 始終註視著女人的側臉,“外面有五只鳥。”

女人笑得更溫柔了,溫柔地有些灼眼。她縱容地拍拍小孩的頭,讓他去糧缸裏抓了一把谷粟。

爪印淩亂,翻得橘樹下的雪地亂糟糟地。小孩找了片幹凈的地方,小心將谷粟撒下去,安安靜靜蹲在一邊。

雪花落在他烏黑的發上,更真像個雪團子了。

他蹲了好一會,才有鳥雀落下來,在面前蹦跳著。小孩卻不是很高興的樣子了,不時會回頭瞄一眼屋門。

厚重的門簾偶爾輕輕擺一下,什麽都看不到。

鳥雀很快將一把粟啄得一幹二凈,啾鳴兩聲,飛走了。

小孩又盯著地上的爪印看了一會,仰起頭。

透過幹枯的樹枝,昏暗的天穹被割成一塊一塊。飛絮自從無盡之處來,落地遍是清白。

天地旋轉起來,忽遠忽近。他好似也成為了其中一片,在浩浩湯湯的天地間飄蕩著。風聲與時空一起被拉長,像無際的海,晃得腦中一片眩暈。

把他從呆滯中帶出來的是猛然砸到頭上的一顆雪球:“白一!”

小孩踉了一步,眼前的世界突然有了實質,他重重地回到身體中,落在地上。

“呆子!”

白一遲鈍地拍掉頭上的雪花,皺眉看向籬笆對面的人。

“你怎麽不抓兩只鳥玩?”對面的小孩沖他努嘴,揚了揚手裏抓著的彈弓。

白一擡眸看了看已經被驚飛的鳥,不想理人,轉身往屋子裏走。

“餵!”這小孩絲毫不把他的愛答不理放眼裏,轉眼便從自家院裏跑了過來。白一剛把門簾掀起一條縫,他的聲音就不合時宜地先人一步撞入屋內:“你娘在麽?”

織布機後的女人顯然聽見了這句話,溫溫和和的目光落在站在門檻上不情不願的雪團子身上,問道:“誰來了?”

白一往外掃了一眼,讓開身子:“白宇雲。”

“你該叫哥哥。”女人笑著糾正他,又轉向另一個小孩,“你惹一一不高興了?”

白宇雲面對白一娘親完全拿不出囂張跋扈的架勢,裝得像個乖乖仔。他捏著衣角,餘光裏瞥了白一一眼,見對方揚著頭,馬上就要告狀的樣子,不太服氣道:“我喊他,他不理我。”

白一五六歲的年紀,思路來得更清晰,當即反駁:“他嚇跑了樹上的小鳥!”

女人只是笑了下,傾身從櫃子裏取出兩張果棠皮,分給他們一人一張,哄著去一邊玩了。

屋子角落裏,零零碎碎堆著不少小兒喜歡的玩意。白宇雲如願以償進了屋,不欺負白一了,還把自己的彈弓也放了進去。

他松手的時候,收回的手正好從白一腕邊擦過。白一楞了下,展開手。果棠皮被他捏化了,落成掌心紅痕,一片黏稠。

白一眼看著那片黏稠流動起來,浸透他的掌紋,再漫過指縫。

他的手掌在流動中抽長,然後定格。掌心裏,玉佩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他好像聽見了很多人的嘆息,很多人的絮語。伊始,他還能從中分辨出幾句;可很快,絮語變成了怨恨,黑沈沈地壓下來。嘈雜的話越來越多,越來越混亂。

於是,一點清明都聽不著了,他也就不聽了。

腳下是無盡的屍山血海,頭頂是被血映照地橙紅的夕陽。他看見自己站在兩者之間,平靜地垂下眸,握著玉佩的手虛虛提了下被染紅了一圈袍擺的袍子。

血滴順著劍身,在劍尖上凝成豆大的一點,滾落在地,像一枚棋。

劍身上,殘血般的晚陽成了最後的定格。

***

“師兄……”

白知秋驟然蜷起手指,乍然從夢境中驚醒。

風呼嘯著從屋外穿過,撞在關緊的窗戶上,撞得“哐啦”作響。

白知秋躺在床上,惶然地註視著帳頂,感覺心口細細密密地疼起來。

夢裏的寒氣好像還環繞在他身上,冷的徹骨。那種冷從夢境透到現實,穿過了整整三百多年的光陰,像無法抗拒的浪潮。他裹挾在其中,入目所見是與他記憶裏全然不同的陳設,一時間竟分辨不出自己在這段光陰的何處。

直到一雙暖熱的手包上來,他的思緒才緩緩掙脫出來。

是了,三百多年已經過去了。距離白宇雲去世,也有一百七十二年了。

原來時間可以這麽短,又這麽長。

謝無塵輕輕地把他手指抻開,又拂開他額邊的發。在觸及冰冷的額角時,他手指一頓,輕聲道:“你做噩夢了。”

“嗯。”白知秋沒否認,撐身坐起來,揉了揉生疼的太陽穴。

自打跟從楊雨修行至今,他極少會被情緒掌控。所謂人間事,他以為自己早已忘得七七八八。卻不想會在今日,被再次觸碰到的惡念所影響,回憶起遙遠到已經惝恍迷離的過去。

他甚至連自己娘親的臉都看不清了。

天生孤煞。白知秋想。

他勾住了指根的絲線,慢慢撚著。

寒意太深,就成了疼。白知秋垂著眼睛,感受著心法自指尖開始,在體內運轉。

身上的寒氣散得很快,隨之流逝去的還有其他的什麽東西。白知秋眸光一動,餘光中看見一只手越過他的肩膀,將一件袍子披在他身上。

運轉到盡頭的心法怔然一頓,無聲無息流轉過指尖,最終落定。

白知秋手腕一轉,攏好衣袍,聽見謝無塵開口:“你從昨晚開始,便在皺眉。”

“是麽?”白知秋擡手,點在自己眉心,不真不假地揉了揉,又轉向謝無塵,“現在呢?”

“現在……”謝無塵端詳他片刻,同樣下意識地皺蹙了眉,“你怎麽了?”

“嗯?”

謝無塵很難說清白知秋那一瞬間給他的感覺。那一瞬間,白知秋的眼神不是往常的冷淡,也不是在碧雲天上的溫和,也與他昨晚流露出的脆弱天差地別。

他想不出任何詞來形容那個眼神,那比他曾以為的萬裏雪封之地更加空蕩,更加冷寂——他在那樣一雙眼睛裏,失去了自己的存在,變成了轉瞬而逝的煙景。

可那只是瞬息間,像是他的一個錯覺。

“夢見了小時候的一些事情。”白知秋道,目光從他面上收回,補充道,“太早了,七歲以前的事情吧,醒來便記不太清了。”

謝無塵取出一把梳子,在白知秋身後坐下:“不太好的記憶嗎?”

“不算,我幼年時,姑且算無憂無慮。非要遺憾的話,是結束的太早了。”

“你念了一些人的名字。”謝無塵道,“白師兄,白宇雲是誰?”

木梳劃過頭發時,會發出“沙沙”的輕響。它們和在屋外的風聲裏,讓人聽不大清。白知秋沈默很久,道:“是我師兄。”

在謝無塵開口問下一個問題前,白知秋已經自顧自回答了下去:“你不知道他,秦師姐他們最多也不過聽過。他在學宮只留了十來年,是個眨眼就過的時間。他不想見我,哪怕是明掌門,也曾一度失去他的消息。”

說著,白知秋笑了聲:“他怪我害死了師父。”

謝無塵手腕一抖。

白知秋睡覺不安穩,能把自己頭發睡得亂糟糟的那種不安穩。木梳正好梳到一處蜷曲,因為這一抖,直接勾斷了幾根頭發。

他不聲不響地將斷發捋下來,在手指尖繞了兩圈,收進掌心。

“怎麽會?”謝無塵聽見自己聲音有些顫抖。

“有些事情,說也說不清。一念之差間的因果。”白知秋倒沒把這句話放心上的樣子,“我說我沒有害師父,他不會信。結果既然定了,爭論中間的是非,沒有意義。”

“可不是你做的,你為何……”

“因為師父仙逝確實與我有關。”白知秋輕嘆,無奈笑了,“好了,以後說給你聽。”

謝無塵將最後一梳梳到尾,覺得有些喘不上氣。

作者有話說:

開始陰間時間出沒(×)

感謝觀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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