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傳言

關燈
隨心所欲, 不講道理。

謝無塵越想越覺得自己占理,越想越覺得自己吃了暗虧。但對上白知秋,他又不想與他在這種小事上爭, 於是轉過身, 向其他地方看過去了。

白知秋傾身倚在廊柱邊,閑閑地套旁邊人的話。謝無塵聽了幾耳朵,沒聽到有用的內容。他心裏默念了幾遍心法,摒除掉亂七八糟的雜念,又運起體內靈力, 緩慢地走周天。

不算大的藥鋪被烏泱泱的人頭擠滿, 吵吵嚷嚷,容易讓人從心底裏煩躁。白知秋不喜歡這樣的地方,問了個差不多便轉過頭跟謝無塵閑話:“松月未曾告知我需得給她備多少藥材, 現在看來, 我們怕是得多跑幾家……”

他話音沒落, 就聽得鋪外一陣嘈雜。

有人滿手鮮血, 幾乎連滾帶爬地撞開亂糟糟的人群往藥鋪裏沖。原本還算有序的隊伍瞬間被攪和得七零八落,一時間,咒罵不絕於耳。

謝無塵眼看那人踉蹌著沖上臺階,擡手便拉了白知秋一把。

撲過來的人沒跨過門檻,他在低平的門檻處絆了一跤, 直挺挺栽倒在他們面前, 抽搐兩下,不動了。

這個人手上盡是鮮血,現在離得近了, 甚至能看見他手指間還篡著一塊皮肉。現在他栽倒在地, 露出脖子後被洇出深色的布巾。

“餵, 你們……”小藥童急匆匆從櫃臺後跑出來,“亂什麽呀?”

話說一半,他臉色就變了,扭頭去喊郎中:“先生,先生!”

目睹了全程的一個人不知情況,一邊擦搓衣服,一邊還能罵罵咧咧地冷嘲熱諷:“趕著投胎啊?”

謝無塵皺眉,看見地面上緩緩蹭上的一層血漬,一怔。

他怔神時,白知秋已經蹲下,擡手撥開那人後頸處的頭發和長巾。原先還算輕松的臉色在看清這個人後頸血洞的剎那,徹底陰沈下來。

這人後頸已經破的不成樣子,甚至能看見森白的頸椎骨。在其上,一個黑黝黝的洞傷,耀武揚威地朝他們咧著嘴。

白知秋沈默片刻,轉手探上男人頸側,對趕來的郎中很細微地搖了下頭。

動作的指示意味明顯,郎中同樣楞住。小藥童又急又無措,小聲而急促地問道:“這……先生,我們怎麽辦啊?”

白知秋撐膝站起來,向四周環視了一圈。在經過謝無塵時候,目光在他臉上短暫停了片刻。

謝無塵第一次在白知秋眼睛裏,看到了一種好像能為之命名為“茫然”的情緒。

他在茫然什麽?

又為什麽要茫然?

謝無塵強硬地握住白知秋的手,用帕子給他擦著沾血的指尖,低低地喚了聲他的名諱。

白知秋目光錯開,隔一段距離,落在那人後頸的血洞上。好久,他聽著四周的混亂嘈雜,微微低垂下眸子,隨之動了一下唇。

謝無塵沒聽清那兩個字。

“先把他扶到後堂。”郎中拂袍起身,“三七,你去他家裏找人。”

被叫做“三七”的藥童忙不疊撥開人群,剛跑走幾步,又扭頭回來,支支吾吾:“先生,他不是昨天半夜來敲門嗎?他家人不是都病了?”

“你先去。”

“昨天還好好的,今天怎麽變成這樣了?”另一個小藥童也趕了出來,跑到郎中身邊,有些瑟縮,喋喋道:“先生看得出是什麽病癥嗎?這次的時疫瞧著沒這麽厲害啊……”

坐堂的郎中身形削瘦,藥童更沒什麽勁。其他人又被這血糊糊的場面嚇到了,根本不敢上來。謝無塵怕沾了白知秋的袍子,上前搭手。

“三棱,少說幾句。”郎中眉頭死鎖,“把褥子搬一邊去。”

“哦,好。”

突然間死了人,外面旁觀的人一時間不清楚,但反應過來後,又該如何?

現下齊郡的疫病尚未引起恐慌,沒必要把這裏變成第一個風暴眼。

小孩沒力氣,做起事情倒手腳麻利。白知秋安靜地跟在後面,一聲不吭擋住其他人投來的視線。

不過這麽幾步,他的神色已經平靜下來,不動聲色道:“三棱,你的藥配完了嗎?”

“啊?沒有。”小藥童還跟著郎中在安置死者,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突然被點名,轉過頭時候都是懵的。

說實在話,他跟這個看著文文弱弱的白衣公子可能對不上氣場,此時一對上眼,就有點害怕。

“你出去吧。”白知秋又對謝無塵道。

謝無塵與郎中對視一眼,又看向白知秋。片刻後,他點頭出去了,三棱跟著一步一回頭地走了。

白知秋反手帶上了門。

郎中放下手,背對著他站著。

白知秋沒有跟他虛耗的心情,開門見山道:“齊郡的疫病,是什麽時候開始的。”

語調太平,不可避免帶上了沈重感。這種情況下,如此平靜的語氣,太難出在一個普通的富貴公子身上了。

“不如公子先說說,自己是什麽人吧。”

“永和三十五年,也就是一百七十三年前,蕪西一帶生過一場時疫。”白知秋道,“在下不才,略知些許藥理。”

郎中先是松下了心,緊接著又有些惱怒。但不等他再問話,白知秋就自顧自說了下去:“然而,蕪西疫病未止,一百七十二年前,疫病蔓延至孟南一帶。”

長則三日,短則一刻,染病者即死。夜聞鴉鳴鬼哭,不見村巷人煙。

孟州的疫病在短短一年間,帶走了一城上萬人性命。

白知秋斂眸,溫聲道:“這是孟州疫病。”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白知秋自己都怔住了。

他覺得自己腳下有些發虛,身體卻筆直地釘在原地。

他好像被抽離出來了,一半冷漠地盯視著躺在床上的人,對他說你徒勞無功,宿命難改;一半護佑著他僅剩的一點理智,對他說災禍初現,尚有轉機。

手指尖猛地一痛,白知秋才反應過來是自己走了神,手指在暖爐一個地方摁得太死,被灼到了。

他轉身,目光溫溫沈沈地落在門扇上,頓了一下便收了回來,是一個不經意的留神。

郎中以為他是擔心有人聽到,上前兩步,在他面前站定。

“孟州疫病,最重要的,是要及時找到染上疫病但尚未去世的人。”

***

坐堂的郎中去了其他屋子,另一個藥童被支使走傳話,僅剩的這一個立馬腳打腦殼,邊配藥還要邊告知他人稍候。

即使忙到如此程度,他還能分出心思同謝無塵說話:“你家公子和先生在裏面要聊什麽啊還要攆走咱兩。”

周天走一半突生變故,卡在中間不上不下。謝無塵腦中現下完全是一團亂麻,灌上一耳朵不帶停頓的詞,一時半會還得析捋清楚:“他許是覺得疫病發的蹊蹺。”

三棱順理成章地將謝無塵當成了自己人,一開口就是竹筒蹦豆子:“蹊蹺?確實來得奇怪,今年剛過四月,春衫還沒脫呢,莫名其妙就起了病。你也看見了,一染上起一身疹子,撓撓就破皮流血。剛開始城裏嚇死啦,小點的鋪子完全裝不下人。過了一兩個月,雖說沒治好,可也沒見變厲害。只是這日子什麽時候算是個頭啊?”

謝無塵點頭,幫他提筆記賬,問道:“這疫病怎麽起的,有什麽說法嗎?”

“有啊,說是蒼郡那邊來的。先前家裏夥計去蒼郡進藥材,蒼郡又說是北函關來的。欸你知道嗎,去年北函關吃了敗仗,死了好多人。先生說,這種病死人多的地方最容易生。那種地方汙穢橫生,說不明白的,早年不是沒有過,每次都不大一樣。”

謝無塵寫錯了一個數字,他平靜地將錯誤劃掉,下方另起一行,聽小藥童繼續說:“……說實在的,齊郡跟北函關離得遠,可有人願意跑,蒼郡好玩的可多了。還有個玄乎其神的說法,說這個病是妖師搞的。”

妖師。

這個詞對於謝無塵本便有些敏感,尤其在它與“北函關”三個字放在一起時,再加上一個“疫病”,謝無塵想不留意都不行。

“妖師不是已經伏誅一百四十多年了?”

“都說了是妖師了,生生死死的誰信哦?你這麽老大一個人,覺得那種神神秘秘,神乎其神的仙仙鬼鬼能用常理想嗎?”

謝無塵默默地將算賬的結果又對了一遍,眉心蹙著,不答話。

“能這麽說也有依據的。”三棱把裝好的藥包系好交給病人,用另一種更加裝神弄鬼的語氣說,“今年四月下過一場雨,地底下爬出來好多好多小蟲子,密密麻麻,看得人害怕。我不留神給咬過,腫了好幾天才消。就有人說,是當年妖師死得不甘心,要把大周和我們連本帶利地報覆回來。”

這小藥童沒防備,話多,但是說得實在不在調上。謝無塵心裏記了一道,沒全部當真。他憂心白知秋跟郎中談的事情是不是談明白了。那會在前堂,白知秋落在他身上的那一眼,太虛無了。

就好像連白知秋自己,都不知道落這一眼的意味是什麽。

偏偏又沈重得謝無塵幾乎要呼吸不過來。

他的思緒還沒找到一個出口,三七又急急忙忙闖了回來,上氣不接下氣地扶住櫃臺,急問:“先生呢?!”

作者有話說:

感謝觀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