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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救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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羌州荒涼, 城鎮多落在山下泉流處。齊郡是齊王府曾經的舊址,西蜀建國後又是西蜀的京畿,再加上自中蒼沙洲來的商客都要從此處過, 連宵禁時間都比別處短。按理說, 這樣的地方防守嚴格歸嚴格,卻該是人來人往,熱鬧非凡的。

但此刻,等著入城的,只有他們這孤零零一輛馬車。城門處嚴防死守, 光士兵就站了兩排。金兵鐵扣凍在寒風裏, 一動就窣窣叮叮地響。

謝無塵打心底裏討厭這樣的聲音。加之城門洞開之時,一股隱約的藥味,也被朔風一道被卷了出來。他眉心直接蹙深了。

這股藥味雖然不及尋藥村來得明顯, 仍代表齊郡的情況不容樂觀。

白知秋從搖晃的車簾縫隙中收回落在白茫蒼野中的視線, 理了理衣衫, 又紓尊降貴拎起在座位上受了一夜糟蹋的白裘鬥篷, 拍平整披上了。

只是眼中看不出什麽情緒。

守門的士兵刷拉上前,刀兵出鞘,直接把車架攔得死死地。

謝無塵勒停車,收斂了眼睛裏的薄冷,不鹹不淡賠個笑, 問道:“幾位官爺, 查人還是查貨?”

“都查!”最中間的士兵粗聲粗氣回答,手一揮,旁邊站著的兩個士兵立刻上前, 二話不說就要進車廂。

“官爺稍等。”謝無塵攔了一手, 還是那副不溫不火的模樣, “我家公子馬上下來。”

“例行檢查!”帶頭的士兵眉心刻痕都出來了,呵斥出聲,“磨磨唧唧浪費時間,有什麽不能查的!”

“那沒有。”謝無塵話音沒落,便聽到車內兩聲輕咳。一只清瘦修長的手挑開簾子,緊接著,幹凈到纖塵不染的白靴踏了出來,再之後,才是慢悠悠躬身出來的人。

這人擁著雪一樣的鬥篷,跟天地一個顏色,白得恍眼。衣上帶著山間雨雪一般的冰冷與寒氣,半張臉都藏在被寒風吹得颯颯的絨毛中。

士兵看不慣這種貴公子弱弱奄奄裝腔作勢的模樣,不太客氣:“杵著礙事?下來。”

那公子不急不慢地,聽見這一句時,一道輕飄飄的眼風掃了過來。一眼掃完,便堪稱乖順地讓開,任由旁邊的謝無塵給他攏了攏鬥篷。

幾個士兵吼人歸吼人,檢查倒不挑刺。領頭的那個示意幾人收起長刀,繼續盤問:“什麽人?從哪來的?來做什麽?”

白知秋溫聲道:“白觀微,謝無塵。蕪州人氏,家中經商。近來諸郡難過,往蒼郡去。”

說著,他不知從哪摸出一張紙遞過去,垂手站在一邊。

士兵翻來翻去把紙頁掃了兩遍,又狐疑地看了白知秋幾眼,還回來了。嘴上卻是問查車的兩個士兵:“查完沒?”

“沒東西!”那兩個士兵回答。

於是領頭的揮揮手,架著的刀兵齊刷刷收起,給他們讓出足夠通過的路。

白知秋撚著紙頁,若有所思。

謝無塵直到入了城,才探頭問:“路引?”

白知秋“嗯”了聲,把那紙折了三四折,有展開,反覆看了兩遍,只道:“算是吧……”

“算是?”

他從白知秋手中接過紙頁,看了兩遍,才認出來,這不是官府的路引。

蕪州羌州畢竟分屬兩國,哪有一張路引用到底的道理。但看那士兵的樣子,又是認這張路引的。

謝無塵學的是表面功夫,掉書袋一個。一些不在明面上的東西與他無關,夕誤沒告訴他,他自然無從知道。

“這是蒼郡商會的憑證。”白知秋道。

路引是官方文書,而今這種時候,想拿到難於登天。他們走這條商道從中蒼沙洲的蒼郡過來,經過齊郡又往蕪州孟州去,連跨三國。時候久了,為方便,會拿蒼郡商會的憑條。

中蒼沙洲占個荒涼地,鳥都懶得看一眼。當年三方對峙,說著是個三不管地界,仍是一群禿鷲下的兔子,誰餓極了都要來逮一口。

兵荒馬亂的情況下,有人能在這裏站穩腳跟,後來又牽頭聚起來往的商戶,建立商會,拿出官府都給面子的憑條,自然是不可小覷的。

謝無塵沒想那麽多,一手纏著韁繩,一手順手給白知秋畫了張符遞過去:“白師兄從哪來的商會憑條?”

“松月給的,齊郡查得嚴,沒有憑條藥材出不了城。”白知秋將暖爐放在腿上,手指慢慢點著:“方才在外面說哪裏了?”他略回憶了下,繼續道,“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齊世子誅殺景王後,景王殘兵退守孟州。與齊世子在孟州邊界僵持了整整十餘年。”

“天河河谷還在孟州南方。”謝無塵自然註意到了,“孟州能夠自給自足,齊世子卻需要補給……他不拿下孟州,這一遭南下沒有意義。”

“齊世子不想動孟州,可是,他為什麽要給孟州留下反攻的機會呢?”白知秋微微垂眸,“在僵持的時間裏,大周完成了整洗。”

齊世子拿不下孟州,就會腹背受敵,前功盡棄。他拿下孟州,兩敗俱傷,反而又讓大周坐收漁利。

明明是毫無勝算的局,齊世子卻與夏涼達成了和約,直指松州。

“松州能與西蜀一敵,卻不一定能與兩國硬碰硬。羌州孟州求和,反而使得所有人都不敢妄動。”

在最後,西蜀放棄了孟州,甚至交出了蕪州,讓夏涼建了國。

至此,長達二十年的戰亂結束,大周正式一分為五,平衡至今。

“其實,西蜀並未將蕪州全部歸還。”白知秋以指在腿上畫了兩道,大概示意了一個簡單的地圖,條分縷析道:“蕪州北面並入羌州。這樣的話,羌州可以繞過中蒼沙洲直達松州。”

謝無塵記性好,稍一回憶便能明白:“蒼山的連綿山脈,和天江一樣,是天然的屏障。西蜀夏涼和大周的安寧,卻是三方掣肘的制衡。”

“是啊。”白知秋話鋒一轉,又問道,“那你知道,失去了三方要地地位的中蒼沙洲,為何能起商會?”

謝無塵直接給白知秋問啞了。

中蒼沙洲不是市貿三城這樣的人來人往的繁華之處,不是孟州得天獨厚的膏腴之地,更不是順安那般的京畿中心。

它甚至不再是要地,若是想往夏涼,還要過某一方的邊界。

落於天河盡頭的一小塊綠洲,是漫漫黃沙中一顆不起眼的綠瑪瑙。唯一值得一提的,是綠洲下的玉礦。中蒼沙洲的玉料是稀罕物,很得順安的達官貴人們喜歡。但這不足矣讓它站穩腳跟。

謝無塵沒了解過裏面的歪歪繞繞,一時半會想不太清。白知秋收回落在路邊藥渣上的目光,不很上心地道:“蒼郡是走兩邊的,一邊是孟州,一邊跟市貿三城有聯系。”

說白了,中蒼沙洲還是那麽個三不管地界。五國並立,北面想往西走貨,會為了免去大周境內一層一層的關卡,從浮州直接前往蒼郡。至於孟州,他們很少繼續往東走,最遠便是中蒼沙洲了。

這條商道鋪接在北方,跟大周內部沒太大關系。它起在一分為五之時,也因天下一分為五而興盛。

“說回來,蒼郡商會其實跟學宮有一點關系。”

曾幾何時,謝無塵以為學宮完全不幹涉人間事務。後來,他知曉了下學宮的規矩,當下除了訝然,倒沒太多意外。

他向前方看去,忽而問道:“是學宮弟子所立?學宮……會教授弟子這些嗎?”

“這是言閣的內容。”白知秋答道。

“齊世子,也是學宮弟子?”謝無塵盯著路面問道。

“你覺得呢?”

“是。”

“嗯。”白知秋點頭,“是。”

“先生講給我講過羌州的歷史,也講過中蒼沙洲……”謝無塵停了下,“順安朝中爭權奪勢,窮奢極欲;順安外各州天怒人怨,民不聊生。一分為五,或許是讓天下最快休養生息的辦法。至於孟州……或許是齊世子不想用兵吧。”

白知秋靜靜地看著他,目光一如既往,溫溫沈沈的。

這樣的目光落在人身上時,認真又專註,很容易給人一種這個人在全心全意聽他人說話的感覺。

可謝無塵忽然間又有些惶恐和茫然:現在的天下亂局,又該怎樣終結?

“現在,也是學宮弟子在奔走嗎?”

“你覺得呢?”

謝無塵想起文松月,又想起李墨。

還有不知身在何處的先生。

“是。”謝無塵肯定道。

“錯了。”白知秋闔上眼,“做這些的從來不是學宮,而是願意為此奔走的人。從來世人救世,學宮沒有那般手眼通天。”

作者有話說:

感覺這文已經以一種不可阻擋的勢頭,奔著權謀去了……

感謝觀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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