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時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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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紗布麽?”白知秋乍然問。

“有的。”文松月掃了眼謝無塵, 以為是他哪裏受了傷。一起身,才註意到白知秋纏著紗布的手。

“受傷”這個詞離白知秋太遠,他好像從來雲淡風輕又風雨不侵。文松月瞳孔甚至輕微地縮了縮, 走到櫃臺後, 翻著櫃臺裏為數不多的物什,然後取出一只瓷瓶和一卷紗布。

“我來?”

“嗯。”

白知秋把袖口向上卷了兩折,將整只手都露出來。謝無塵拿起茶壺,要往出走:“我去取些熱水。”

“你去隔壁找王大娘。”

“好。”

白知秋可能是太久沒幹活,最簡單的蔔算天氣都生疏了。現在還沒到巳時, 雪已經下大。放眼望去, 白茫茫一片。

近處的院門還能看清,稍遠些的地方,屋子只剩下綽綽的影, 更遠的地方, 則完全被淹沒。

謝無塵在門口站了片刻, 聽屋內白知秋問:“這三個月, 關於齊郡的消息,你知道多少?”

順安很少下雪,更多的時候,順安下的是雨夾雪,淅淅瀝瀝落得哪哪都是濕漉漉的寒涼感。雪一落地就化了, 泡在泥水裏。人一下地就往靴子滲, 再厚實都擋不住。

只有機緣巧合下的深冬,順安才會下詩文中的如花如羽的雪。京城貴公子們定然會在此時呼朋喚友,圍爐觀雪——母親卻會唉聲嘆氣, 她每到下雪天都會唉聲嘆氣, 憂心北函關是否寒冷, 憂心她今年給父親的冬衣夠不夠厚。

她憂心的多,真正能做的少。

北函關一帶下雪早,不到十月就開始了。浮關闕又是風口,一刮就成了白毛風,鋪天蓋地的都是雪碴子,根本分不清東南西北。

當年北越違反合約,偷襲市貿三城。將軍謝仁帶著千人精騎連夜疾行,大破邊山都營,返程中卻遇到了白毛風。

順安的大雪是文人雅興,北函關的大雪是鋪天蓋地傾瀉而下的鬼蜮魍魎。

呼喊都傳不出去的狂風驟雪中,一旦失去方位,面臨的就是滅頂之災。謝仁在其中等了整整三日,居於浮州的謝夫人聞言,胎氣大動,由此落下了病根。

七日後,凱旋的消息才到。隨著封賞的旨意一道來的,還有要謝仁的妻子一道進都修養的聖恩。

其實,未必要謝夫人進京。謝無塵之上有三位哥哥,無論是誰,都可以。

只是謝仁選了他而已。

他是游離於謝家之外的孤島。

此時的尋藥村也是,齊郡情況如何,文松月很難去探聽。唯一知道的,是齊郡的藥材越來越難買。

三個月。

齊郡的疫病若是管控得恰當,三個月足矣。但按如今情況來看,怕消息來得不妙。

***

傷不算新傷,但主人顯然沒有好好看顧它的心思,不上藥就算了,剛長好一點又被掙開。傷口周圍的血渣沒有清理幹凈,便草草裹上了紗布。

白知秋慣常能忍,他垂眸瞧了眼,沒做出什麽反應,一手放在腿上,微微放松了身子:“那個人,為何會染上時疫?”

也許是有其他事情轉移了一部分註意力,也許是白知秋此刻刻意放低了姿態,文松月竟不由得松了幾分心。

虛懸在面前的手比文松月曾經所想的還要寒涼,卻沒讓她產生任何出於敬意的驚懼,她熟練地拆開紗布,道:“最開始生病的那人妹妹出嫁,他專程去齊郡購置了一些物什。約莫不到一旬,懷疑自己染了風寒。”文松月沈下心思,邊撒藥邊道,“我遇見他時,已經半月餘了。”

“我來此地後,遇著好幾個生病求藥的病人,才知疫病已經在村中擴散開。先是出現咳血癥狀,隨之是身上起麻疹,大約三日後,成片的疹子會凝成淤血一般的血塊。上面的皮膚一碰便掉。現今三月餘,雖然未有噩耗,卻也不見好轉之象……只是現在,需要的藥材越來越多。齊郡若是疫病嚴重,委實……”

委實是噩耗。

白知秋揉了揉眉心,忽而問道:“還有其他醫師麽?”

“有的,都在村西祠堂那邊。這座藥堂需得有人守著,他們讓我過來了。”文松月一停,遲疑道,“村民們對我很是尊敬,是因為村口那座廟中所供奉的醫仙麽?”

“也許有,但你在學宮求學多年,與這位醫仙,有什麽關系?”白知秋收回左手,伸出右手,“這段時間以來,有什麽不解的問題嗎?”

文松月平靜斂眸,目光拂過白知秋手指上的傷口,暫時未發一言。

謝無塵同樣收回自己凝落在手指傷口上的視線,轉向旁邊納著鞋底,跟他一起等水沸的大娘:“我不是。”

“跟你一起來的那個呢?白衣服那個?他也不是?”王大娘用力地把錐子摁進粗麻漿糊的布層裏,再轉著拔.出來,“我當見了神仙了。”

“唔。”謝無塵含糊不清地應了一聲。

王大娘手指轉了下,頂針頂著針鼻,讓粗針帶著麻線穿過去,一拉到底後還用力拽了拽:“我們這邊出過救人的神仙,村外廟裏貢的那個就是,十裏八鄉的生了病都去求的。”

大娘根本沒把他意味不明的話聽進去,只自顧自不依不饒地狐疑:“文醫生沒準都是我求來的,你們認識她,你們不是嗎?”

“我真的不是。”謝無塵無奈道,“您高看我了。”

若是要說仙人,白知秋多半是的,只是不是醫仙。他明面上是醫閣長老,實際上會的東西過於多,以至於手裏那點醫術都成了添頭。

白知秋斷不會在此處久留,所以謝無塵不會透他的底。而且以白知秋的性子,即使是透了底,也不會陪著其他人閑話。他只有在碧雲天上時候,會跟師兄師姐們開開玩笑。

雖然這種玩笑很多時候會伴隨著一種刻意的接近和上心的應付。

謝無塵彎了下唇角,看火墻子上放的壺開始冒蒸汽,琢磨著白知秋也該跟文松月聊完了,便起身同王大娘打了個招呼,拎著回藥堂去。

“風刮老大了,你要不要衣服!”謝無塵一出門,身後緊跟著傳來王大娘一嗓子,震得他踉了一步,連連擺手。

倒也許久沒人關心他冷不冷了。

碧雲天上都修仙道,冬日衣著與夏日無甚不同。唯一一個例外是白知秋,不過他操著心,倒也沒缺的物什。

只是被雪碴掃過裸露在外的皮膚時,還是被打得有些疼。

不知道這場白毛風要刮多久。謝無塵心道,他們在路上已經耽誤了兩日,後面若是再有意外,還會被耽誤。

陸師兄的事情……

謝無塵懷著心思走進藥堂,正對上文松月凝重的面色。白知秋坐在椅子上,手中抓著一本本子,估計是文松月出診的時候寫的記錄。

文松月從櫃子裏取出只粗糙的杯子,謝無塵道聲謝,奉到白知秋手邊。白知秋微微蹙著眉,伸指試了試溫度,無意地撥了撥。

“白師兄在看什麽?”謝無塵看白知秋神色不算很好,明知自己不懂,還是問了一句。

白知秋沒看他,手上又把杯子撥了半周,道:“……蕪州以西的疫病,與孟州極南處出現過的一種疫病極為接近。”

“血疫……”

謝無塵蹙了下眉,又聽白知秋自顧自否了,低聲道:“不對,不該是血疫。”

“疫病自齊郡而來,齊郡又是離蒼郡最近的地方,有源可溯。三界已經徹底隔絕五百餘年,血疫則徹底斷絕於一百七十二年前……”

“血疫是什麽?”謝無塵覺得白知秋此刻不太對,他蹲下身,握住白知秋搭在一邊的手腕,拉到膝蓋上蓋住,“白師兄?”

白知秋像是在緩緩回憶什麽,眸光低垂,搖了下頭:“血疫並非時疫,而是邪術,未曾載於醫書。”

妖邪出世。

血疫。

這是能夠關聯到一起的。

可他們遇見的陣法又是怎麽一回事?

曾經的清遠是陣法大家,後來辰陵宮落成,所有古籍歸於辰陵,專修陣法的人不說多如過江之鯽,也是濟濟一堂。

白知秋還是找不到準確的頭緒。

“血疫未曾出現在醫書中,我需得過去瞧瞧。”白知秋收回手,向文松月點了下頭,“不必憂心,血疫並非無解。”

文松月看白知秋系好鬥篷,向外投了一眼。風已經刮起來了,溫度驟冷,確實要對祠堂那邊更上點心。只是她還沒拎起藥箱,就有個男人跌跌撞撞沖破風墻,闖了進來。

謝無塵側身把白知秋護了護。

文松月面色一變:“怎麽了?”

“出事了。”那人面巾捂得嚴實,顯然是一路跑來的,此時他撐著膝蓋,不住喘著氣,“家住村東面的那個小姑娘,人沒了!”

“你別急,我跟你過去。”文松月三兩下把東西塞進藥箱,語速極快,“其他人呢?幫忙看顧的村民們,怎麽樣?”

“亂套了!”男人一拍大腿,“小姑娘一沒,她爹先不樂意了,在裏面一哭,其他人也害怕啊。”

“好,我知道。白師兄,你去嗎?”

那醫師才註意到旁邊兩個人,一下沒認出來,急道:“咱們這村子,哪能輕易放人進來!你還讓他過去,這不是添亂!”

“他沒事,不會影響我們。”文松月篤定道,率先出去了。

那郎中一跺腳,不好多說,急忙追上。

白知秋拂開謝無塵:“你留在這裏,風刮不久,它停了我們就走。”

他剛轉身,手腕又被扣住,白知秋沒抽出來,只好安撫似的嘆了口氣,耐住性子:“我是仙身,疫病奈何不了我。”

作者有話說:

感謝觀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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