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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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座花費了整整十七年的大陣, 就是萬象天封禁大陣。以此為始,汀舟學宮正式落成。”

謝無塵捂著白知秋的指節:“以人力改換天地陣局需要代價。所以,連你和明掌門在內, 八個人, 分別鎮著萬象天八座陣局。”

白知秋沒說是不是,闔上眼,抽回手,“好了,時候不早了, 你去歇罷。”

“白師兄。”謝無塵輕聲喊住了他, “我信你。”

白知秋身形一怔。

“那些黑氣,我相信與你無幹。”

良久,白知秋只是笑了下。

謝無塵撐著手臂, 坐在屏風外將就著小憩了片刻。白知秋不知睡沒睡, 再往外看的時候, 天已經亮了。

冬日天亮得晚, 見光便代表時候不算早。白知秋由著謝無塵給他取衣裳,乍然問道:“我的玉簡呢?”

“你的玉簡……”謝無塵楞了下,從袖中摸出給他,“在我這。”

白知秋不配玉簡,因為他所執的便是掌門令。明信不理學宮事務, 諸多事宜, 多仰仗白知秋。

“陣閣那邊許會用上一些時間。你不必跟著我,替我回一趟碧雲天,將我的傘帶下來。”白知秋接過, 溫聲吩咐, “你常在書房, 窄榻的右下角,有一道暗匣。將暗匣中的東西一道帶上。”

謝無塵神色不虞,眼神像是要剝掉白知秋這一層偽裝,看透他此刻到底又想引人做何。

白知秋擡手擋了下他的目光,無奈道:“我沒有唬你。傘很重要,我們不能帶走,和掌門令一並托予掌門,他明白我的意思。匣中是‘夜歸’,我的佩劍。現下我無法運靈,防身之物還需帶些。陣盤還有黃表紙放在書房中何處,你知曉。”

“傘送去後,去藏書閣尋你嗎?”

白知秋“嗯”了聲,又否了:“我在白玉階下的傳送陣等你,直接來便好。”

謝無塵緩緩松開手,看白知秋穿上月白的廣袖流雲長袍。夜裏所有難以見之於人前的脆弱,都變成泛白的天。

***

昨日裏的雪下得大,今日卻放了晴。

放眼去時,蒼山負雪,明燭天南。

白知秋握著金筆與竹簡,從三百白玉階上一步一步慢慢走下來。

姜寧領著十數個凡人,站在階下。

白知秋一個一個核對過名字,待他們都上了白玉階,才道:“毫無異常。”

姜寧早在淩晨核對了名冊,此刻見白知秋皺眉,匯報道:“今年冬時是陣閣弟子當值,在值弟子的身份已核對。”

白知秋微微沈吟:“無論從何處,都說不通。”

“昨日,我借了周師兄的玉簡,待餘師弟從千象院脫身,徹查符閣。”

“未必出在學宮。”白知秋斂目,“在我傳信前,掌門令收好。”

姜寧深深地望著他。

沒有人知道陸積玉之死背後所匍匐著的是一只妖邪、還是更可怕的巨獸。姜寧覺得自己或許應當對白知秋囑咐一句“你要小心”,可他看見白知秋平靜的面容,整個人便好似被那平靜之後的深潭溺住,一點聲音都發不出。

“小師弟在哪?他怎麽辦?”姜寧乍然問道。

“一會他會來,你讓他回去便是。”

在白知秋微頓的空隙裏,姜寧見縫插針道,“你又哄人家一次?”

“未知之境,他還太小。”

姜寧接過金筆和竹簡:“可我記得,北函關是他的心病。”

“該到之處,終究會到。他並非是入世之心……”白知秋溫聲道,“姜師兄,要勞你們費心。”

白知秋太淡然了,淡然地不像在交代什麽:“我離開後,封鎖白玉階。”

姜寧面色驟變。

白玉階是學宮更名後落成的,不管是入學宮還是下學宮,只能通過白玉階。這話的言外之意,便是要阻絕外界與學宮的聯系。

他要把學宮變成無人能入的河中之汀。

“小師兄……”姜寧總也覺得白知秋今日的話一句都不能細想,“你為何連我們都瞞?”

白知秋不笑的時候,眼中神色盡數是冷的,那種冷是一種封凍萬裏的蒼白和冷寂。老天給了他一雙桃花眼,卻剝掉了他該有的喜怒哀樂。他好似生來沒有七情六欲,風花雪月、紅塵煙火落在他眼裏,與路邊一花一草無甚區別。

姜寧覺得,就像現在,他雖然在看著自己,卻始終透過他,在看一個不為人所知的過去或結局。

“小師兄。”姜寧收斂了心緒,低聲道,“你既然叫了我上百年的師兄,那我自恃是你師兄,多問一句,你自己怎麽辦?”

白知秋些微地錯了下眼,然後很輕地眨了下,笑了:“我麽……”

他的話還沒說出來,旁邊先插進來一道聲音:“白師兄。”

謝無塵一手抓著月白色的布袋,帶子結成了一個很漂亮的活結,只露出冰藍色的劍柄。

他現在用的最熟練的是符咒,在他們面前站定時,另一只手的指間還夾著未燃盡的靈符。

白知秋的目光極細微地動了動,先接過了短劍。

短劍看似溫馴地被謝無塵握在手中,蔓延開的寒意卻不唬人。直到白知秋接過,劍上霜寒的氣息才無聲無息消散,真正聽話下來。

訝異的神色被姜寧適當收起,他覺得此刻並不適合多說,只是沖謝無塵示意:“你們多加小心。”

白知秋幾不可見地點頭,動作間看不出一點情緒。謝無塵卻對他行了禮,跟在白知秋身側。

姜寧借著幾句話拖延的時間,讓最終跨進傳送陣,前往人間的,是兩個人。

***

從傳送陣出來,入目便是謝無塵入學宮前暫時停駐的竹樓。此刻沒了來來往往的當值弟子,寒風一過,連最後一點人氣也送走了。謝無塵看了一眼白知秋,見他老老實實披著鬥篷,才略微松下心。

自上碧雲天時,謝無塵的縮地成寸符就瘋了一樣地用,此刻沒有感覺,等到了晚上,強行透支靈力的後果就得在他筋骨上開始作祟了。

好在最後趕上了。

白知秋不說假話,謝無塵早就知道。他只是極少將話說全。

騙人麽,十分話八分因果錯亂的真,剩下兩分一分半真不假,一分不完不整。

拿出一分糊弄人,完全足夠。

白知秋不放心似的,確認驛站一切無異後,套了馬車。

等他做完這一切,昏沈的天已經暗了下去。白知秋臨出門,最後一次檢查了驛站竹門上的封禁印記。

“今晚我們連夜趕路,等天明時,便能進入羌州邊界。”

車廂不算寬敞,一個人綽綽有餘,但兩個人稍微有些顯擁擠。謝無塵在挨著白知秋的地方坐下來,不太自然地動了動手腕,問道:“羌州?”

他入學宮時,是在蕪州一帶找到的驛站。

夜歸被白知秋放在膝上,帶得車廂內都冷了兩分。白知秋靜靜地看了它一會,手腕一轉,將它收入掌心,才想起謝無塵的問題似的:“進入辰陵山地界後,有許多傳送陣。我們從羌州過,去中蒼沙洲。”

白知秋倚靠在車壁上,闔眼整理自己紛亂的思緒。

陸積玉的逝世太突然了,送回學宮的僅有一塊碎玉佩和“妖邪出世”四個字。現在靜下心一想,處處是疑點。

萬象天封禁陣的存在,只有碧雲天上諸人,還有留在仙道院的老人們知曉。落於如此重要之處的陣法,必然不會僅僅牽系在他們幾人身上。那麽,陣局的崩塌,是否是意外?

若萬象天陣局的崩塌並非意外,那人是從何得知陸積玉的身份與學宮的封禁陣的?

陸積玉表面是個愛和稀泥的性子,處熟了就能發現他並不隨和,做事極有底線和主意。他不會不知輕重地將不便對外說的事情講出去。可,陣局的崩塌若是意外,那人對陸積玉動手是為了什麽?

真論起年齡,陸積玉比秦問聲還要小上數十歲。他出生在學宮,是兩名修士的孩子,長到及冠後,拜明信為師。此後一直留在碧雲天上。真真正正地沒有經歷過任何風雨。

直到七十年前,陸積玉向明信提出想下學宮游歷。

白知秋想起一點無關的事情,七十年前,是靖德之治的尾聲。

衰敗和興盛都需要時間,七十年前其實是個不錯的時間點,人間界尚且安定,四時流轉有序。於是明信沒拘著他,給他落了印信。

只是這一放,就一發不可收拾了。

自此,陸積玉脫了韁,愛上了人間。每個時節,他都會給從自己的落腳地選些物什,夾在信中寄給他們。

他很少在某個地方久留,向何處走也沒有規律。

……沒有規律。

不。

這一次,陸積玉向浮關闕去。他去浮關闕,是因有傳言講,中蒼沙洲與松州交界一帶的疫病自浮關闕來。

他是察覺了什麽異常,所以被滅口;還是被故意引去……

但,又是什麽人,有能力讓陸積玉連一封信都傳得千鈞一發?

陸積玉未曾經歷過亂世,為何要說“妖邪出世”?

還有碎玉佩,自己當年……

還不等白知秋在無數紛亂的思緒中找到一個頭,馬車猛地一顛,晃得他猝然睜眼!

作者有話說:

感謝觀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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