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積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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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寂靜。

光亮太暗, 什麽都看不清。許久,白知秋輕擡了下手腕,溫聲道:“知道冷還抓著。”

他的目光總是淺淡的, 眸光一掃而過時, 不會為任何停留。

表現出來的總是雲淡風輕的。

可謝無塵越看越難受。

他沒松手,近乎一字一頓地問:“萬象天為何會崩塌?”

因為陸積玉隕了。

這是無需明言的原因,陸積玉在千裏之外,無聲無息地殞身,只來得及送回一道雷信。

水霧沈沈, 飄進嗓子, 喉口就好似被沈甸甸的石頭壓住。

除去白知秋,掌門明信門下六位弟子,陸積玉行四, 與秦問聲等人是差不多時間入門。他們是那一輩中的佼佼者, 放在如今, 也是能被稱一聲長老的存在。

陸積玉自小生在學宮, “積玉”二字,是明信為他取的。

無論是“積石如玉,列松如翠”,還是“玄圃之積玉,無非夜光焉”, 明信都毫不掩飾自己的珍視。哪怕是嘴裏說不出幾句好話的餘寅, 提起陸積玉都能誇上幾句。

那該是何等風姿卓然,驚艷絕倫的人物?

信紙上的小字工整瀟灑,用平淡卻掩不住欣喜的語氣, 一字一句地告知他們, 他將在年底結束六七十年的雲游, 回到學宮來慶賀新歲。

餘寅還慫恿謝無塵,到時候一道騙陸積玉去碧雲天山頂封凍的落辰湖裏撈魚。

可怎麽料得到……怎麽可能料得到……

那個昨日還在他們談笑中的人,總該有一日能見到的人,無聲無息地就停在了時間盡頭。

這世間,總有些東西得不到,總有些人來不了。

於是,有些時節,便在如流歲月中,永遠失約了。

謝無塵曾以為自己已經見多了別離,再見時候,該是坦然無比。可當噩耗真的降臨之時,曾經所有的坦然都是偽裝。

他不能接受陸積玉的逝世。他更不敢想,與陸積玉朝夕相處多年的師兄們,還有親自為他取名的明信,又會是怎樣的心情……

更不能接受,背後可能隱藏著的,任何的讓又一個人離去的可能。

“白師兄。”謝無塵聲音澀然。

白知秋垂眸看著謝無塵的手,少年人骨相勻長有力,血肉勻稱地覆蓋其上。因每日的練武,還有跌撞出來的青痕。現在,這雙手死死扣在他手腕上,熱氣散了個幹幹凈凈。

他有一瞬間的恍神。

等他從恍惚中回過神,另一只手已經擡起,指節屈起,很輕地碰了一下謝無塵的眼尾。

“松手吧,冷。”白知秋輕道。

浴堂中潮熱,謝無塵眼尾沾了水霧,一碰就發澀。

白知秋覆又闔上眸。他沒比謝無塵好多少,滿身的疲憊再藏不住,完全提不起勁。

燈火籠罩中,謝無塵終於松開他的手,不知從哪拽出一條帕子,小心地給他擦拭手指。

直到碰到白知秋的手,謝無塵才看清他手指上密密麻麻的割傷,被血痂糊住,看不清深淺。

謝無塵沈默著,擦得細致。帕子被疊起,用尖角沾了水,一點一點緩慢從傷口邊緣拭過。暗色的血痕被暈開,在雪白的帕子上染出一片紅。

這傷沒法包紮,接下來估計什麽都做不了。都說十指連心,白知秋平日裏受不了半點冷熱,此刻卻一聲不吭。

懸診絲墜掛在蒼白的手指上,同樣被染得鮮紅。

“為什麽不說。”謝無塵問。

白知秋閉目睡在水中,他很輕地呼了口氣:“謝無塵。”

“嗯。”

許久,白知秋道:“你明日去照顧周師兄吧。”

“周師兄?”謝無塵一怔,怔完,才想起來。

他入學宮沒幾日便上了碧雲天,對萬象天布局不熟。周臨風作為符閣長老,陣局崩毀時他當值,亦在陣中。

“周師兄受傷了?”

白知秋沒有接話。

謝無塵擰幹帕子,撩水到掌心,覆又擦幹水痕,覺得他手腕瘦得讓人心疼:“誰看顧你?”

“我又無礙。”

謝無塵終於肯松開他:“那只手。”

“我自己來。”白知秋側眸。

謝無塵在昏光中註視著他,半晌,冷聲問道:“傷口能碰水嗎?”

白知秋沒遞手,很緩地眨了下眼:“你跟我追根究底……要我怎麽答你?”

“不想答便不答。”謝無塵道,他說的很平緩,不疾不徐,聲音卻極沈,帶著不容置喙的固執,“手給我。”

白知秋眸光微動,將左手遞過去,嘴上卻是道:“別嚇著你。”

謝無塵驟然翻過了他的手。

傷口猙獰,橫貫掌心,深可見骨。在雨雪中凍了一晚上,又被熱氣一蒸,重新滲出血來。謝無塵托住手背時,手指都是抖的。

這是凍了太久的後遺癥,哪怕此刻溫水裹身,他仍忍不住想打寒顫。

“有些陣局,需以血布。”白知秋道,眸光從長睫後影影綽綽投落下來,“跟器物醒靈算是一個道理,包紮一下就好。”

許久,才聽見那人低低的一聲“嗯”。

謝無塵是知道分寸的人,許多東西不說,他不會問。所以,今夜的謝無塵,讓白知秋覺得反常。

他失了克制,站在過界的邊緣上,緊如弦弓。

其實也不是不能理解。

他怕失去。

十幾年孤身長大,他得到的東西太少了,一時拿在手中的便愈發珍視。碧雲天是他少可的寧靜,現在,這種平靜又搖搖欲墜。

讓他自己在萬象天長幾年其實也好,也省的現在還要因為他分心。

白知秋無聲輕嘆。

若無變故,他大可慢慢長,畢竟對於他們而言,時間實在是太長了。

只是變故不等人。

謝無塵把帕子晾在了一邊。

這張帕子還是白知秋給他的,後來白知秋沒要,他就沒還。謝無塵慢慢地想,明日需得細細洗凈了,不能讓角落裏翠線所繡的古字染血。

“哪裏有紗布?”謝無塵起身,先上了池子,擦幹發換完衣,問道。

“嗯。”白知秋以腕撐身,上來接過袍子,“我屋中有。”

他手疼,現在是完全不遮著掩著了,緩慢地系好衣帶,轉身往出走。

***

白知秋的臥室布置簡潔,放了扇屏風,挨墻兩只櫃子。只有地上鋪著的綿軟的地衣,才給人一點這確實是這位挑剔的小師兄的宿處的感覺。

謝無塵在抽屜中找到了嶄新的紗布和帕子,他不會包紮,就坐在背後給白知秋擦頭發。

後背被濕發濡透了一片,濕透的衣衫半透,貼在纖薄的背上。白知秋垂著頭,燈影就順著脖頸一路向下,勾出脊背單薄的曲線。

發絲烏黑,發下袒露出的脖頸修長,青色血脈隱約。

或許是手上傷口太猙獰,謝無塵總覺得自己還能嗅到淺淡的血腥氣,抓得整顆心都懸在颶風刮掃的懸崖邊。

白知秋咬著紗布一端,一圈一圈地纏。他纏得很慢,更像是借著包紮傷口的時間,給自己一個理清這一日冗多繁雜的事情的機會。

直到謝無塵放下帕子後好一會,白知秋才將尾巴收成一個簡單的結。

哪怕是收好結後,白知秋依然沒有擡頭。他盯著地上一個點,或是,盯著自己纏著紗布的左手。

但很快,謝無塵明白過來了,白知秋在看的,是手上的懸診絲。

絲線雜亂無序地纏在手上,堪稱乖順地垂墜著,瞧不出半點攻擊性。手指上的割傷卻昭彰地表明了存在感,在此前提下,謝無塵很難聯想到,還有什麽可以在白知秋手指上留下傷痕。

他移開眼睛,起身。

白知秋被他動作驚動,驚醒過來。

“我……”

“你……”

兩人同時開口,又是同時一頓。

白知秋擡頭,面露問詢:“你要說什麽?”

謝無塵動了下唇,垂眸看著他蒼白的臉色,心中空茫:“沒什麽。”

春苑尚暖,白知秋身上的水汽沒散盡,籠在染了血絲的眸子上。平日清冷的眼睛整個都是紅的,像哭過一場。

其實謝無塵本來是想說“你先歇”,但看見白知秋的眼睛的時候,他有那麽一瞬間的停頓。有什麽在拉扯著他,讓他最終出口的話,就不是這三字了。

他突然就不想走了。

謝無塵看向床榻:“我等你歇下再走。”

白知秋向屏風外瞧了一眼。

謝無塵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越過屏風,只看到被關上的窗。床頭的夜明珠光線明朗,卻畫得白知秋面色蒼白。

“明日要忙的事情還有許多,早些歇吧。”

他讓白知秋躺下了,探手熄掉夜明珠,才摸黑出去,在屋外站了好一會。

最終,謝無塵還是輕手輕腳地坐在了書案邊。

作者有話說:

積石如玉,列松如翠。

出自《白石郎曲》。

玄圃之積玉,無非夜光焉。

出自《晉書·陸機傳》。

感謝觀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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