漸漸昏暗的天色下，店面的燈一盞盞亮了起來，惟獨那一盞沒有亮起。他不在嗎？

“哢”鑰匙轉動，門發出幹澀的聲響。十年了。門鎖居然都沒換過。五年沒人住還有電嗎？

屋裏一片漆黑，蒙了灰的小塊玻璃連屋外的光都透不進多少。憑著印象摸索著開關的所在，空氣裏飄蕩著些許灰塵味。果然太久沒人住了……

一個氣息在黑暗中緩緩靠近，“啟？”摸索的手一僵，努力瞇起眼睛想看清楚，但在這漆黑的屋裏憑著原本就不算好的夜視力根本看不清東西。

一身黑衣的她幾乎隱匿在黑暗之中，即使如此，啟還是能看見她有些不安的輪廓。她的夜視力還是那麽糟糕……

關上門，牽住她僵著的手。

十年了……終於又見到你了，小莫……

“裏面去吧，這裏我還沒收拾過。”領著她往裏屋走。“我就知道你會來。”從知道她出現他就等在這裏，等著她來。

裏屋的燈光照過來，漸漸能看清啟的輪廓，與十年前並沒有太大的差別。可是……他們都變了，回不到十年前的幹凈純粹了……

“……會害怕嗎？殺人的時候……”拉著她的手一僵，停下了腳步。“偷偷告訴你……”微微扯起嘴角，狠狠握緊那只手。“那時候我很害怕……那雙眼帶著怨念有點不甘，渙散的瞪著我。心底突然冒出一種錯覺，好像他會在下一刻就蹦起來獰笑著拖我一起下地獄……”

“小莫……？”小莫……也殺人了？

“我知道就算真的那樣也只是我應得的報應，我知道，我會接受。可是你呢？會害怕嗎？不後悔嗎？”那些殺孽也是因她而起，她究竟欠了多少債？

似乎已經數不清了……

“不後悔的。”微微摟住莫，輕輕撫著她的頭。其實，他當然害怕。以前的他從沒想過有一天自己竟會站在一片屍體中，還是自己制造的屍體。但如果能找到她，沒什麽可後悔的。“誰讓你不見了……”

微微收緊手臂，“我信上說過，不管是哪裏我都會找過去，可是回來的時候你還是不見了……”

像是回到了那些年的輾轉和不安，“甚至連聲招呼都不打，沒有只言片語，沒有人說得出你不見的原因去了哪裏，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

“我很擔心你你知道嗎？”

啟……

“原本我想，你總有一天會回來，所以我在這裏等……”

“一年又一年……我不耐煩了。那個時候一個人出現在我面前，告訴我他能幫我找到你，所以……”卻沒想到會演變成現在這樣的局面。

“為什麽不肯放下……”抓住他的衣襟狠狠的推開，卻始終低著頭。她不敢看，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麽樣的表情。“忘掉不就好了？就當你從來沒有碰到這麽個人，你的生活還是一如既往的平靜。”她知道自己在說傻話，在任性，她只是想抱怨，抱怨他的執著。

“那種空洞的平靜太難熬，還是擱一個人在心裏好受些”話剛出口又忍不住輕笑。其實也不好受……

“而我不肯放下的原因……”握住推開他的手，苦笑。“你還要逃避嗎？再過十年我恐怕就要變成貨真價實的大叔了~”現在的他也已經算是貨真價實的大叔了吧……

除了逃避她還能怎麽辦……面對嗎？該怎麽面對？

“趙啟，我告訴你吧……”

“我原本就是憑空出現的人，總有一天我會從這個世界消失……”從何處來歸何處去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不管是回去還是死她都會消失，總會有那麽一天。所以她怕，怕牽絆住任何人。

“所以……”握著她的那只手一緊，有些生疼。“如果有下一次，別傻了……”

“……不會有下一次了……”容不下下一次了……

啟背對著燈光，看不清表情，莫只能感覺到他手上不斷加重的力道，捏的她的手很疼。他……跟十年前很不一樣……

誰都不會停留在十年前吧……

“抱歉，抓疼你了。”見她皺眉忙收了力道，卻仍不放手。“先進去吧，晚飯吃過沒？剛剛發呆發過頭都忘了煮晚飯，餓死了~”

搖頭。“我幫你。”拉開牽著她的那只手，徑自打開冰箱，嘴角不自覺的上揚。他儲物的習慣還是沒有變……“準備做什麽？”即使很多沒變，更多的卻是變了……

怔了兩秒，對上莫詢問的目光忙回神。小莫還是一樣……哪怕是十年前的小莫他也要把她留下來，他不想再耗費十年去等去找。“你想吃什麽……”

……

有的東西或許還跟十年前一樣，有的卻始終無法跟十年前一樣，不知道究竟是誰變了，是什麽變了。這麽安靜而一言不發的晚餐在他們的印象中還是第一次……

整個屋子曾經最為淩亂的房間現在卻幹凈整潔、井井有條。十年前那滿地的碎布碎線已經不見了影子，幹凈的不像是工作的地方，看著突然有點陌生。古箏靜靜的躺在靠墻的矮桌上，旁邊依舊壘著一沓紙和兩個盒子，只有這一塊從前也好、現在也好一直那麽幹凈。

“這次不怕你看見了，”見她楞楞的盯著工作室，把剛倒的熱茶塞進她手裏。“以前亂得實在不好意思讓你進去……”輕輕勾著嘴角，把她拉進房間。他當然知道她進來過，他只是希望他們之間能不要這麽的壓抑。

莫張了張口，最終還是沒接下話題。她怎麽說？說她進來過兩次，一次是來道歉，一次卻發現她害他失去了做本職工作的能力嗎？

任啟拉著走進屋裏，順從的坐在他面前。啟有些懷念的輕撫著琴弦，指尖微微一勾，婉轉的一聲輕輕回蕩。有些熟悉的指法在琴弦間起舞，她還記得啟曾經教過她一點，就是這首——弱水三千。

當最後一聲漸漸消失時，啟擡眼看她，微勾著嘴角。“原本九年前就該彈給你聽的，幸好，就算遲了我也還是做到了。”可是……

見她努力勾起的僵硬笑容，有些失望。還是沒能讓她真心的再笑一次……還是這樣……

“別笑了……”他不想耗費時間再來等她找她，所以想要把她留在身邊。他知道只要他說她一定會留下來，雖然不知道原因，但他就有這種感覺。可是，如果她這樣呆在他身邊……有什麽意義……

“笑不出來就別再笑了，或者你還是哭給我看吧~”故作輕松的開玩笑，可是其實他知道自己說出的話並不是玩笑。她總是那麽倔，她心底壓抑了很多東西，但卻從不肯哭，像是怕破壞她堅強的形象似的，不知道究竟是在跟誰較勁。

僵硬的笑容無奈的收了起來，“有人像你這麽說話嗎……”低眼盯著茶杯中的水，靜默。

“什麽時候回白蘭那裏？”現在的這裏已經不是他的久居之所了吧，去白蘭那邊她居然用了“回”字……

回……那她的歸處也已經不可能是這裏了……“過兩天，你……”想開口讓她跟他一起走，可是……她該回想回的不是這裏不是白蘭那裏，是綱吉君那邊吧……

“……”說不出口……就算白蘭有要他把小莫帶回去，可是……

“……你呢？”最終還是沒能說出口。

擡眼看著啟有些失落的眼。他的執念……她知道啟的願望。“我跟你一起……”她知道自己去白蘭那邊會有多不利，所以她才會跟阿綱說那些話，她不能再放啟一個人……哪怕萬不得已的時候一起死也好……只有這樣才能化解他的執念。

如果真的有輪回……啟，祈禱吧……以後再也不要碰到我……

驀地擡眼正對上莫的眼，像是驚喜又像在擔憂。她知道，其實她一直都知道，只是不願意面對，卻弄成如今這種局面，現在已經沒有逃避的餘地……

那麽，她就面對吧……

只是有點害怕，白蘭對她的興趣絕不會是好事，她會怎麽樣？低頭看著左手中指上的戒指，都是因為它……

真的嗎？啟很想求證，但她低眼的臉上沒有半分高興，話也就沒有了出口的餘地。他們之間從十年前開始就已經變質了，她跟他一起的原因他知道，可是，他要的卻不是這些。

小莫，你知道嗎？我不想用愧疚把你困在我身邊，可是十年前離開得到的卻是你的失蹤，所以這次我想留你在身邊，哪怕只是用你那莫名的愧疚……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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