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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忘了,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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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爺,您這是要……?”左鄰瞪大了眼睛,踟躕再三,到底將要說的話咽下了。

“對,請罪。”沈庸面上不以為意,大步向沈府門口走去。

左鄰舉著傘亦步亦趨跟在後頭,急急道:“爺,您先別急著見皇上,不然咱先找陸二哥商量一下?他主意多,定能想出個萬全之法。”

沈庸聞言突然停了腳步。他凝眉看向左鄰:“找?去哪兒找?再說都什麽時候了!等找到他怕是整個村子都淹沒了!”說完便不再理左鄰,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小爺,您不是不知道聖上的意圖,您若是去了,可就……”

“行了!”沈庸將左鄰的話粗暴打斷,“救人要緊。”

說話間二人已來到馬車前,沈庸擡腿上了車:“事不宜遲。”左鄰不好再多言,只得閉了嘴跟上。

沈府離皇宮不算近,中間尚要經過幾段土路。馬車在泥濘裏飛馳,車廂上亦是汙跡斑斑。沈庸坐在顛簸的車廂裏,閉上眼滿是陸之瑤的身影。他仿佛又回到他們由北山府劫糧歸來的那段朝夕相處的日子。那時他雖身體難受得要死,動都不能動,可他的阿瑤日日陪在身邊,一刻不離他左右,那恐怕是他日後再也不會擁有的幸福時光。

大乾皇宮。乾華殿。

大乾皇宮為先皇在國力最盛之時修建,是以整座宮殿飛閣流丹、雕欄玉砌,幾個主要大殿更是玉階彤庭,極盡奢華之能事。唯獨乾華殿是個例外,殿內除了空間較大,其它皆為下品。本是作為太師為皇子世子們傳經授典的場所,可謝淮安偏偏選了這裏作為自己的休息之處,無外乎想向外傳遞他勵精圖治、樸實無華的統治精神。

此時乾華殿外的一條小路上,一個小太監步履匆匆。他本不想打擾皇上抄經,可一路通傳過來的這個消息實在非同小可,他不敢耽擱,一溜小跑徑直進了乾華殿。

謝淮安抄經時喜靜,有時甚至仿若入定一般。他最忌諱被突然打斷,是以他只是聽到由遠及近的腳步聲時,便將手中抄經的毛筆用力一甩,難掩一臉慍氣。

小太監知自己碰了聖上逆鱗,嚇得哆哆嗦嗦趕緊將宮門口沈庸求見的事說了。

謝淮安聞言一哂:“沈庸啊……哼……”隨後頓了半晌,才冷冷道,“將他帶來罷。”

沈庸伏在大殿之上,謝淮安命他平身。若不是為好好將他打量一番,謝淮安才不會讓他起來。

謝淮安瞇著眼,目光在沈庸身上來來回回巡視。皮囊嘛倒是一副好皮囊,至於其他,確沒看出有何過人之處。陸之瑤的眼睛也不知是怎麽長的,怎就獨獨對他青睞有加。

“還從未有人敢直接拍響皇宮的大門來找朕,你膽子不小啊!”

沈庸垂著頭,聲音聽不出一絲情緒:“請恕草民無禮,實在是有急事相告。聖上,時間緊迫啊!”

謝淮安方才只聽小太監說沈庸有要事要報,事關上萬百姓生死,並不知詳情。此時聽沈庸一說,也緊張起來,只得暫將個人之事擱下,趕忙讓沈庸將前因後果說了。

沈庸皆一一如實相告。謝淮安聽後心中一道電光火石劃過,八王爺和張公公已心急至如此地步,是以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待陸之凡由南方回來之後須與他好好商量一番。眼下救人要緊,先解決上林苑的危機。

“哼,你沈家人還真是一個比一個膽大。你就不怕朕將你們都投進大牢?”謝淮安疾言厲色,冷冽的聲音回蕩在乾華殿上空。

“草民既然敢來,就沒心存僥幸。沈氏犯下如此滔天罪孽,何番懲罰都不足以為惜。只求聖上能念在草民懸崖勒馬,在還未造成不可挽回的結果之前鬥膽來報,能保全沈氏的名聲。”沈庸言畢,叩首伏身。

“可以。不過朕還有個條件……”謝淮安一字一句,“離開陸之瑤。”

沈庸心下一凜,雖已料到如此結果,但親耳聽到話從當今皇帝的嘴裏說出來時,還是不免惴惴。他強壓聲音的顫抖,朗聲道:“草民謝聖上恩典。”

謝淮安突然笑起來。他起身走到沈庸跟前,低頭盯著伏在地上的沈家小爺,徐徐道:“朕還以為你們感情多深,不想你為了保全沈氏竟如此痛快,你就沒有一絲不舍嗎?”

沈庸擡起頭,迎向謝淮安的目光,並無一絲懼色:“草民的命是陸姑娘給的,她亦是草民的命,今日草民帶著兩命相求,聖上您覺得草民舍不舍得?”

謝淮安一楞,“哼”地一聲拂袖坐回了龍椅。

殿外響起一陣粗糲嘶啞的鳥叫聲,幾只老鴰撲棱著翅膀落在殿門口,負責通傳的小太監嚇得大驚失色,忙跑過去將它們轟走,是以,又是一陣難聽的嘶吼。

謝淮安的眉頭擰得更緊了。他沒再理殿下跪著的沈庸,著人拿來輿圖,喊來工部尚書及負責治水的水清使等人,研究上林苑水患的解決之策。

在水清使的建議下,謝淮安決定采用引流之策,並將決口的地點定在上林苑上游一處林地。該地區人口稀少,搬遷工作相對容易。當百姓們迅速完成搬遷之後,工部又帶人將那裏的一處河堤炸開,將水洩入林地。至此,上林苑的危機順利解除。

陸之瑤回到京城時,恍若隔世。此時距那場暴雨已經過去一個月了。

那場暴雨奪走了陸之瑤的全部親人,只陸之凡因當時未在村子而幸免。

那是雨季以來雨最大的一天,也就是沈庸進宮面聖的那日。乾河支流良牧署河段的水位已過了警戒線,河堤也已高得離譜。這日午後,先是離村口最近的防波堤被一股巨浪沖開了個口子,接著黃泥般的河水洩洪似的進了村子。

村裏的男人們見狀紛紛跳入河裏,築起一道人墻,算是臨時堵住了口子。可良牧署河段河底的泥沙淤積太多,導致河床太過松軟,實在難以立足。即便暫且穩住了腳步,過快的水流速度也會將人沖得東倒西歪。

村東頭的許強第一個跳進河裏。他一手抓住岸邊的防汛麻袋,另一只手則拉住第二個跳進來的陸之遠,隨後,陸老漢、胖叔等男丁接連組成了人墻。

不巧起風了。風刮起河浪。一個浪頭打來,許強為固定自己而抓住的那只麻袋被砸下的浪頭掀翻了。許強一個重心不穩,身子一晃,被沖進了浪裏。陸之遠見狀,下意識伸手去夠許強,不想腳底一滑也跟著被卷進了湍急的水中央。

陸老漢急了,加之自己的水性不錯,便也本能的想去救兒子,結果這三人再也沒有從河裏上來。

屍體在下游被發現時,陸之瑤帶著蘭氏去認屍。看到被泡得發白腫脹、面目全非的丈夫和兒子,蘭氏一時心塞當場暈過去了,竟也是再也沒有睜開眼。

陸之瑤雖與陸家相處的時間並不算長,可陸家人待她這般好,她早已視他們為血親,不然也不會拒絕沈庸的提親請求而想先在京城安頓好他們。

陸之瑤哪裏懂大乾的喪葬習俗和禮儀,即便懂,在那種傷心欲絕的情況下又怎會顧得上。在雲娘和鄉親的幫忙下,她順利安葬了三人。

塵埃落定之後,陸之凡回來了。他比陸之瑤先穿越到陸家,與他們相處時間更長。雖後來一直在京城念書,可感情也算深厚。

陸之凡在那三座新墳前跪了整整三個時辰,培了一抔土後便帶著陸之瑤回了京城。

回了京城的陸之瑤只盼著沈庸能早些來找她。他恐怕是陸之瑤在這世界上的唯一的慰藉了。可沈庸仿若蒸發了一般,再也沒有來過“窈窕閣”。

雲娘不忍心看著陸之瑤日日愁雲慘淡,在她看來,沈庸便是陸之瑤的救命稻草。沈庸一日不來,陸之瑤便一日愁腸寸斷,那個開朗的陸之瑤和她的雙親兄長,一並埋在了良牧署後山的墳墓裏。

雲娘瞞著陸之瑤去了趟沈府。沈庸起先並不見她,一頓撒潑打滾後,雲娘被右裏帶到了沈庸面前。雲娘一路上一面痛斥沈庸渣男,一面將怒火發洩到右裏身上。若不是右裏動作敏捷躲得快,怕是得有更多的拳頭砸向右裏。

沈庸見了雲娘一反之前在窈窕閣的尊敬和有禮,只冷了臉說他和陸之瑤不可能了,也請她回去轉告陸之瑤不要再等,有金龜就趕快釣上。

雲娘氣得渾身發抖,陸家出事的事也忘了說,指著沈庸的鼻子大罵他良心給狗吃了。

沈庸轉過身,背對著雲娘,聲音冷得像塊千年老冰:“您請回罷,今後我與陸姑娘,一別兩寬,各自安好。”

雲娘瞪著眼前陌生的沈庸,一時語塞。頓了良久,才咬牙切齒道:“真替阿瑤不值啊,怎麽就遇到你這麽個玩意兒!她日日給你研究餐單你忘了?怕你再磕到將院裏那些鐵家夥都纏上布條你忘了?為你晚上能睡得安穩不避嫌給你推拿你也忘了?”

“忘了。”沈庸的聲音仍是不帶一絲溫度,“都忘了。”

雲娘見他油鹽不進,也懶得與他在費口舌,便掀翻了桌上的茶臺,扭臉頭也不回地走了。

身後的沈庸早已滿臉淚水。他顫抖著松開緊咬的嘴唇,血順著下巴滴落到地上。

霽月樓雅間。

謝淮安端坐在茶桌旁,緩緩轉著手中的茶杯,那杯中並沒有水。突然,他眉毛一挑,輕聲道:“我讓你盯好沈庸,為何他和陸之瑤的進展你不報?”

陸之凡跪在桌前,垂眸斂目。面對皇上的詰問,他聲色未露,只坦然道:“在臣眼中,他二人只是危難中激發出的人性反應,只不過這二人都剛巧本性善良罷了。”

謝淮安聽了陸之凡的話,頗具深意地笑了笑,便也沒再糾纏這個問題。

“昨日上朝時,戶部的人上奏說汾陽河沿岸近來糧價飛漲,張公公那老賊竟建議將上林苑遷走,在那裏修建碼頭,再將汾陽河水改道,以此讓汾陽河多流經一個產糧州府來平衡糧價。”

陸之凡:“沈時瀾那麽多動作也無非是想如此,汾陽河水若過上林苑,往下定要與乾河匯合,而乾河北上最大的那條支流會流經從剌伯坦境內。如此一來,若有人再去告訴剌伯坦王暗中發展海上力量,他們造的船便可直入我大乾。”

“哐當!”謝淮安將手中的茶杯甩了出去。

“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讓陸之瑤進宮面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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