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貢曾經數次看過這樣的失望目光。

——在放著納希爾聖劍的廳堂，面對著埃西鐸斬下魔戒的那副壁畫的時候。

——在他面對養父希望他承擔起責任的期盼而他沈默不語的時候。

——在魔戒會議上，博羅米爾提出要將戒指帶回白城幫助人類抵抗索倫的時候。

“Ada。”阿拉貢忍不住低聲地叫著，他已經許多年不曾這樣稱呼瑞文戴爾的領主。

然而此刻他只是這樣輕聲呢喃，像個不知所措的孩子。他其實沒什麽話能夠在此時說出口，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說什麽，只是單純地不想在自己養父的眼中看到這樣的神情。

或許，只是不希望埃爾隆德對人類失望罷了。

埃爾隆德已然看穿養子想要說出的話。

精靈領主的微笑寬容而悠遠，浸透了人類難以想象的光陰和歲月。

他看過太多人類的腐化，也看過太多人類的英勇，他或許對此刻的希優頓感到失望，卻未必不會對下一刻的羅翰之王充滿信心和期待。

“阿拉貢，雖然我一度認為我會，但這麽多年過去，我發現自己永遠不會對人類感到絕望。人類用短暫的生命譜寫出的曲調和精靈的永恒之歌同樣屬於光明的樂章，閃耀如天邊日月。”

精靈輕聲說。

“我只是感到遺憾——曾經希優頓王必然迎敵抗擊，而不是整軍退走。”

他還記得曾在瑞文戴爾見過一次昔日年輕的王者，歲月和時光改換了他的模樣，陰影腐蝕了他的銳氣。

但光明總會驅散陰影，歲月和時光改變不了靈魂的模樣，羅翰的旗幟終會在黑門之外集結的軍隊中高高飄揚。

“不是這樣的！”

少女的聲音從一旁傳出，然後才發覺自己驚擾了貴客，連忙施了一禮。

“我是伊歐玟，謝謝你們救了我叔叔。”

客人們紛紛對王女還禮。

金發的女性認真看著從傳說中走出的精靈。

“叔叔並不是變得軟弱……只是，我們真的已經在戰爭中失去了太多太多了。”

——誰沒有在戰爭中失去呢？就連一向開朗樂觀的綠葉王子也在這趟旅行中咀嚼了失去的痛苦和悲傷，何況在這裏的其他人。

但就連最耿直的矮人都無法對面前哀痛卻剛強的女性說出這樣殘酷的真相。

因為即使在為希優頓王說話，這位女性依然散發著不屈而堅強的鬥志。

她是能夠執起劍，為自己、為命運抗爭的勇敢人類。

不論是精靈還是矮人都敬佩這樣的靈魂。

埃爾隆德突然說出一句精靈語，優雅的語調令王女和矮人露出迷惑的表情。

“它的意思是‘為失去前進’。”埃爾隆德歉意地對萊戈拉斯點了點頭，盡管這位綠葉王子並不了解過去的歷史。

“他是我的養父說過的話。”

除了甘道夫，這裏的小輩們對這段歷史了解的並不詳細，三枚寶鉆各自有了歸宿，精靈們很少提及親族相殘的過往，連帶也很少提到火焰之魂驚才絕艷的費諾和他不凡的兒子們。

萊戈拉斯也只是從父親那裏知道伊姆拉崔之主有一個養父叫做梅格洛爾，他究竟是誰，是個怎麽樣的精靈，瑟蘭迪爾卻是只字未提。

然而埃爾隆德這裏所說的，卻不是那位至今依然徘徊在海邊歌吟的詩人，而是另一位擁有烈火般的長發，最後也歸於烈火的諾多精靈。

在埃爾隆德心中，是梅斯羅斯和梅格洛爾一同將他和埃洛斯養大，雖然那位冷厲的精靈恐怕永遠不會承認這一點。

“即使失去也要前進，即使失去也要抗爭，因為如果不往前走，失去的就失去的毫無意義，且未來將會失去更多，停滯不前或是往後退縮，並不會讓失去的回來，也不會讓人停止失去。”

埃爾隆德溫柔的目光和唇邊的淡笑讓這個頗為沈重話題變得不那麽壓抑。

——格洛芬德爾曾經戲言，當埃爾隆德作為醫者微笑的時候，能令中土所有人放下心防、感到溫暖。

——瑟蘭迪爾更為直接，他認為精靈領主溫柔的笑容比醇香烈酒更能令他沈醉。

“這句話或許並不是所有的地方都適用，但至少它可以用在此時。”半精靈灰湛的眼眸閃爍著星光。

“……如果前路依然是一片黑暗，也要繼續走下去嗎？”

“勇敢的王女，你的內心早已經有答案。雖然中土並非精靈的故鄉，但也有眾多精靈願意為了保護它而與索倫戰鬥，吉爾加拉德陛下和伊蘭迪爾王曾經締結精靈與人類的古老盟約，這份約定延續至今，不曾改變——”

肩上的傷口傳來一陣疼痛，埃爾隆德仿佛感應到了遙遠的巴拉多之塔上魔君的怒火，他皺了皺眉，壓下身體的不適，用更堅定的語調說。

“如果前路是一片黑暗，那便將自己化為燈火，而你必不孤獨，星光為證，吾等與你走在同一條道路上！”

伊歐玟看著被游俠攙扶著離開的精靈領主，心中鼓動的聲響越來越劇烈。

方才在大殿上旁觀的她曾以為瑞文戴爾熱情好客的主人是溫柔的流水微風，但那古老而睿智的精靈也可以是一團火焰，點燃了她心中的勇氣，令原本沈眠於冬季的種子抽枝成長，深深紮根在心中信念的土地上。

※※※

“昔日諾多至高王的傳令官大概就是這般風采？”甘道夫沖著打理完畢、穿著人類簡便裝束埃爾隆德眨眨眼，不知是指他身上這身便於戰鬥的服裝還是指方才鼓動人心的話語。

他原本有些因為希優頓王的退縮而憤怒，但埃爾隆德平和的語調令平覆下來。

方才年輕的人類精靈和矮人在埃爾隆德剛剛說完那番話之時眼中閃爍這熊熊火光恨不能大幹一場，大概就只有女性的陶瑞爾還較為理智一些。

“那個時候其實不需要我來說這些。”精靈領主搖搖頭，“不管是精靈、人類還是矮人都在索倫和魔戒的力量壓迫之下，所有人都明白如果不聯合起來，就只能有一個下場。”

埃爾隆德坐在桌前寫著什麽，優雅的精靈文字自他筆下流暢而出。

——甘道夫原本想要立刻上路，為即將到來的那場不可避免的戰爭早作打算，但埃爾隆德攔住了他，讓這位白袍在此多等一會兒。

在最後的同盟時期，埃爾隆德並沒有說服過哪位精靈領袖，無論是巨綠林的歐瑞費爾王還是羅斯洛立安的阿瑪蒂爾領主，甚至摩瑞亞的矮人王都靈四世，都是自願出兵加入聯軍，他甚至不需多費一句口舌。

自那之後，中土再也不曾見過如此恢弘齊整、激昂雄壯的軍隊。

在場的諸位中只有埃爾隆德經歷過那段黑暗的歲月，無數偉大的熟悉的生命逝去，阿拉貢他們甚至無法想象當索倫還帶著他的魔戒時，擁有怎樣強盛的黑暗力量。

黑門巨樹傾，綠林黯淡。

摩多星辰落，諾多無王。

日月輝光碎，人類悲歌。

在黑門前的戰場上埋葬了無數的戰士，正是那些戰士們的奉獻讓他們有了如今，接下來應該由他們將在這份希望傳承下去，為了自己的子孫後裔，對抗索倫的力量！

室內一時寂靜。

直到埃爾隆德整理好信件交給甘道夫。

“請將這兩封信帶到羅斯洛立安和瑞文戴爾，交給凱蘭崔爾夫人和格洛芬德爾。”

“看來您也有了選擇。”甘道夫註意到埃爾隆德桌上還有另一封封好的信件，白袍法師看著老友的目光隱藏著一絲了悟的痛惜。

他曾經在大樂章之中看到的碎片原來就在前方不遠處——那無可回避的選擇和未來。

“……或許，我可以請風王載您一程，由您回到瑞文戴爾親自下令……”法師遲疑地說。

他此刻盯著埃爾隆德遞過來的白色信封的表情，就像是林谷會議上，佛羅多親口說出要帶魔戒前往摩多時那般無奈和不忍。

“米斯蘭達。”埃爾隆德將信放在白袍的手上，彎腰之時輕聲說道，“我已夢見。”

他黑色的發辮自肩上垂下，笑容一如既往，仿佛只是即將隨林谷騎兵去處理伊姆拉崔邊境的半獸人，或是前往某個故友的邀約。

甘道夫微微閉上眼。

——尊敬的精靈啊，願梵拉庇佑您的道路。

精靈領主的身形正好遮住了其他人看向甘道夫的視線，他們在這個短暫的交流中已用眼神說盡一切。

埃爾隆德轉身將桌上的另一封信交給陶瑞爾，請她幫忙將信帶到幽暗密林。

“我要留在您身邊，這是王的意願。”女西爾凡很幹脆地說。

“我會暫時和阿拉貢他們一起行動，萊戈拉斯也在，瑟蘭迪爾會同意的。我想他也比較想知道我的消息。”

女性精靈猶豫了好一會兒，終於在和萊戈拉斯達成共識之後，同意了精靈領主要求。

的確瑟蘭迪爾王那邊也需要確切的消息——

她都有點不敢想象可憐的加裏安現在怎麽樣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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