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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笑嘻嘻的點了點臉頰示意。

被這麽一句話噎得夠嗆,六條團子穩了穩心神,環視四周確定這裏是自己的地盤,方才繼續擺出無所謂的表情。

“謝謝你的精彩故事,我會好好考慮把它寫成一幕感人的話劇的。”

“稍安勿躁,雖然是微不足道的小故事,可是至少請聽我說到結尾吧。”像是看穿了什麽,三井橙子抿起嘴唇,“真田君並不知道我就是當年的那個女生,他甚至不記得我的名字,直到我為當年的事情感謝他時,他還是一臉茫然的模樣。”

仿佛想起了那好笑的模樣,三井橙子扯起嘴角微微笑起來,六條團子心裏更加不悅,幹脆別開眼睛不去看她。

“那之後我們便成了很好的朋友,對於曾經被他救助的我的好意,他似乎總是難以拒絕呢。不管是便當還是遞上的水,都照單全收。可是我總是覺得很奇怪,不管是言談還是眼神,真田君仿佛都在透過我看著另外一個人。他正在拿我和另外一個人比較,不知道為什麽,那時候,我便有了這樣的直覺。這樣是不行的,我想要知道真田君的全部,而不是這樣籠在迷霧中的朦朧感受……”

“喔,所以你就表白了。”

三井橙子話中有話,這深層的含義隱約間令六條團子非常不悅,她忍不住出聲失禮的打斷了對方的話。

三井橙子卻不以為意,被打斷之後,情緒反而變得更加高漲了,“是的,我還向他直白的說起了那種奇怪的感覺。你猜,他對我說了什麽?”

……

“前輩,你沒事吧。”時佳伸出手在六條眼前劃了幾下,滿臉擔憂,“還在想三井橙子的話嗎?”

“啊。”不知為何便感到筋疲力盡,六條團子連逞強的精力都不剩了。

那場單方面講述的最後,三井橙子說真田告訴她,小學時他只是將三井視做了另一個笨拙的易受欺負的柔弱女孩,才毅然站出來的。

“那個女孩就是六條君,我看到真田的表情就明白了。”三井橙子如是說,“所以,真田君望著我時,心裏所想的那個人也是六條君。”

“所以你該知難而退了吧!”彼時,時佳跳起來義憤的插嘴。

可三井橙子卻坦然道,“不,我很高興。憐憫充其量也只是憐憫而已,我想要的並非是真田君的這種情感。所以,我更加堅信了,我不會輸給六條君的。”

做出這樣自信滿滿的宣言便揚長而去。簡直是直白過頭的挑釁。

此時此刻,回憶著那少女的發言,六條團子幾乎想要發笑了。

“別在意那個人的話啊,六條前輩!”時佳正在她的耳邊焦急的喊著,“什麽憐憫不憐憫,她是故意來說這番話的吧!”

“pity’s akin to love。”她從椅子上站起身來,右手無力的搭在時佳的肩上,覆又重覆了一遍,“pity’s akin to love……”

六條團子簡直想要感謝對方了。

以三井橙子的聰明,決不會特地前來同一個已經失去可能性的敵手下戰書。三井向真田表白時一定察覺了什麽,所以這樣心急火燎的跑來動搖自己。

三井所察覺的,不僅僅是真田和自己之間存在著不和諧的因素,更重要的,是真田心裏的六條團子的身影。

一直以來,她所擔心著的,無法去確認的,對方的那些心情,這一刻,終於塵埃落定。六條團子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麽信心十足過。

原本因擔憂而聚集的力氣盡數散去,過分的安心反而令她渾身無力。

今天的劇本審查怕也是進行不下去了。

“時佳。”勉強提起一點力氣,六條團子面向那個一臉擔憂的小學妹,仔細斟酌著措辭,“你哥哥他……現在可信嗎?”

“我哥哥?”時佳像是一時沒反應過來。

“幸村君他會願意幫我約真田出來嗎?還是他會更願意看到那個人……”

發生了那麽多事情,她無法判斷幸村君是否還對這樣任性的傷害著他人的自己抱有善意。

“啊!那個啊,放心好了!因為我整天說三井學姐壞話的緣故,哥哥也對她不感冒啦!”幸村時佳自信滿滿的拍著胸脯,保證著自家哥哥的堅貞不屈,“他要是敢不答應幫忙,我幸村時佳第一個不答應!我哥哥可寵我了,他肯定不會拒絕的。”

幸村精市可不是那麽容易被左右的人。盡管這樣想著,看到時佳那一派樂觀的天真模樣,六條團子終於沒有說出口。

“那就拜托了。”她微微勾起嘴角。

編起細致的發辮,紮上可愛的小兔子發繩,換上可愛又不過於繁覆的簡潔連衣裙,六條團子望著鏡中那個顯得嫻靜溫順的自己。那個人會喜歡的吧,他心目中的“六條團子”就應該是這個樣子的吧。

接下來就是前往幸村約真田出來做晨練的公園,徑直走到那個人的面前就可以了。

公園入口處的石樁上,一個女孩子正坐在那裏搖晃著雙腿,百無聊賴的模樣。

“啊,是你啊。”見六條團子走近,那女孩子一下跳起來,“六條君是吧,我是小野芋子,我們是不是見過?”

“嗯,去年全國大賽的時候。”六條團子微微頷首,那時,使絆子拆散了幸村和水野司的她曾懷著好奇的心情仔細打量過這位幸村精市的現任女友。

“吶,吶,你真的超厲害啊!”小野芋子笑嘻嘻的湊上來,“一眼把幸村那笨蛋看穿什麽的真是太感謝了!那種自我感覺過於良好的笨蛋,就該讓他吃點苦頭。”

你真的是幸村精市的女朋友嗎?六條團子忍不住在心裏發出了這樣的疑問。

仿佛看懂了六條內心的想法,小野芋子笑得更歡了,“看那張志得意滿的臉吃癟才是我的人生樂趣呢~所以啊——”

小野芋子神神秘秘湊近她,獻寶般的拖長了聲音,“對真田那家夥也別客氣,千萬別委屈自己。那家夥啊,我和他同班很久,不能更了解了。看起來太過嚴肅沒法打商量,其實只是死心眼而已。只要對他說話稍微巧妙一點,他就會被繞糊塗,乖乖的聽話了。幸村就是這麽對付他的,可管用了!”

第一次面對小野芋子這種令人摸不著頭腦的女生,六條團子一時有些不知如何應對。

不過……對方這胡鬧似的發言卻令她原本微微緊張的心情放松了下來。

將要面對的不過是個不開竅的死心眼而已,那麽……

不等她盤算完畢,那邊接到郵件的小野便跑上來推了她一把,“幸村說敵方已經完全上當,正蹲在沙坑邊默寫單詞呢,他已經開溜,你快過去。”

重心微微失衡,踉蹌著向前跑動了幾步,六條團子最後回望了一眼正沖她微笑的小野芋子,轉回臉朝向真田所在的方向走去。

作者有話要說:小精靈繼續幫更新……撫摸柴柴!順帶再說一次jj大sb!

64

真田所在的方位並不難找,繞過小樹林,六條團子便一眼望見了那個蹲在沙坑邊,拿著小樹枝在沙地上寫寫畫畫的身影。

平日裏總是高大挺拔的背影,這時候彎曲佝僂著看起來竟有些蠢笨。忍不住微微勾起嘴角,六條團子輕輕的走近那個總是被“各種欺騙”的不幸少年。

記憶中也曾有過這樣熟悉的場景。

是那年夏天吧,正是下雨之前,空氣悶熱低沈,壓得人的心情也煩悶不堪。被忙忙碌碌的螞蟻所吸引,真田弦一郎蹲在院墻邊專註的觀察螞蟻們排成一隊搬家。

受了真田阿姨叮囑去喊弦一郎吃飯,那時六條團子也是這樣輕輕的從背後慢慢靠近那個渾然忘機的少年。

“弦一郎哥哥,快吃飯了。”已然下意識放低的聲音還是令真田嚇了一跳,那個八歲的少年猛然擡頭,看清楚來人後才舒了一口氣。

“看,螞蟻們在搬家。”膚色黝黑的少年咧開嘴巴,露出一排潔凈的白牙,仿佛炫耀般。

那時,六條團子卻皺起眉頭,嫌棄的嘟著嘴,隨意朝地上踢了一腳。“一大群密密麻麻的惡心死了。”

掀起的塵土向螞蟻們的方向覆蓋過去,將忙碌中的隊伍攔腰截斷。

“你!”那時,真田猛地站起來,很是生氣的瞪圓了黑溜溜的眼睛,“你怎麽……”

那時的她頓時有些瑟縮,等待著即將降臨的暴風驟雨。真田弦一郎的脾氣委實不好,生起氣來連不講理的美咲都頗為忌憚。

然而那少年卻只是那麽瞪了她一眼,便重新蹲□去,撥開壓住螞蟻們的泥土,“它們很辛苦,這樣會妨礙到它們工作的。”

像是勸導又像自言自語。

真田弦一郎從來和其他吵吵鬧鬧的男生不一樣,從小就不去做什麽掘螞蟻窩,拿開水燙螞蟻之類的惡作劇。

只是因為那看似木訥蠢笨的外表,他內心之中對待整個世界特別的細膩溫柔常常被人忽略。

太過善良是會容易受傷害的。

此時,望著那個比起兒時大了許多,卻又似乎從來沒有真正改變過的弓起的背影,六條團子輕輕咬住下唇。總是自怨自艾著自己的不幸,理直氣壯地傷害著他人的自己,從來沒有想過,這個看似粗糙的少年,是怎樣默默承受起那些不經意的傷害。

他卻從來沒有抱怨過。

六條團子已經漸漸地靠近了那少年,似乎再走幾步,便連小樹枝劃開沙粒的聲音也可聽清。

要悄悄的喊住他嗎?

六條團子還沒想清楚,真田卻猛然轉過頭來。

蹲在地上的真田就那麽直直的望著她,既不驚訝也不疑惑,仿佛早就猜中了幸村邀他出門的目的。

“來了。”

他低低的從喉嚨中發出一聲問候。

“嗯。”六條團子點點頭,真田發覺了幸村的意圖並不奇怪,被騙了那麽多次,他也不是真的傻,早就該有些覺悟了。

只是對方太過平淡的反應,令她有些不知如何回應。因為太過淡然,貿貿然的道歉反而顯得奇怪。

“在默寫單詞?”她在沙坑邊蹲下,朝那些字母望去。真田卻猛然行動起來,粗暴的把她向旁邊擠開,右手拿著樹枝將沙面上的痕跡盡數攪亂。

“沒什麽。”六條團子差點被他推得跌倒在沙坑裏,他卻也不道歉,只是自顧自的用樹枝戳弄著起伏的砂面,看都不看她一眼。

摸著被真田推搡的很痛的胳膊,六條團子忍不住生起氣來。什麽道歉之類的想法通通飛去了九霄雲外。她恨不能把這頭蠢呆的笨蛋一把推到沙坑裏埋起來。

一時間兩人便這麽蹲在沙坑邊相對無言。

突然間,六條團子在砂面上瞥見了什麽,被真田身體投下的陰影擋住看不清晰,她便朝真田的方向擠過去。

受到推搡的真田朝旁邊挪動了兩步,繼續一言不發的蹲著。

笨蛋。

望著真田腳邊那尚未來得及抹去的漏網之魚,團子眨了眨眼睛。

tank,尚未拼完的這一組字母明明白白的在拼寫著她的名字“tanko——團子”。

唇角無法抑制的上翹,六條團子忍不住得意又害羞的呲起了一口白牙。笨蛋,大笨蛋。

“弦一郎哥哥。”她瞇起眼睛湊近了悶頭悶腦蹲在那裏,像是受了氣一般的少年。“你生氣啦?”

“沒有。”沈悶的顯然是在生氣的聲音。

“那時候對不起,對弦一郎哥哥說了那麽過分的話。”小心謹慎的選擇著道歉的語句,她悄悄的觀察著真田的動作。真田卻只是背著臉沈默著,仿佛對於這認錯的發言無動於衷。

“我……一直以來對弦一郎哥哥撒了很多謊,對不起。現在就算道歉,弦一郎哥哥大概也不會相信我了吧。可是,我還是希望,如果可以的話,弦一郎哥哥不要討厭我,不理我。只有這句話,是絕對沒有撒謊的。因為無論如何,我都想……”

一口氣認錯,然後取得原諒。此時此刻,六條團子的信心前所未有的堅定,真田弦一郎會原諒她。

因為,他的心意還是在她這裏。

所以……

真田突然飛快的咕噥了一句什麽。六條團子沒有聽清楚,微微詫異的“咦”了一聲,真田便又低聲重覆了一遍。

“那時約定的游戲,是時候公布答案了吧。”平靜得聽不出波瀾起伏的音調。

曾經約定的游戲。

六條團子眼神一黯。

那時,陷入僵局的兩人約在公園見面,她對他冷眼相待,還在最後提出了尋找“真正的六條團子”的游戲。

發生了這麽多事情的現在,竟然仍糾結於那一時戲言,真田弦一郎的態度,她突然微妙拿捏不準起來。

“弦一郎哥哥已經知道答案了吧。”小心翼翼的觀察著真田的表情,六條團子忐忑不安的組織著語言,“那種事情本來就沒有什麽標準答案啊,弦一郎哥哥看到的就是事實和真相。如同弦一郎哥哥看到的那樣,我就是這樣自私,陰暗,差勁,不器用的人……”

“原來你也不知道。”真田卻冷不防打斷了她用最惡意語言組織起的自我剖析。

“誒?”

“真正的模樣什麽的,原來你也不知道答案。”他的聲音低低的,一如多年前的那個夏天,蹲在院子裏,生著悶氣又不肯明明白白的發火的小小少年。

“怎麽會……作為本人,怎麽可能會……”愕然的大張著嘴,六條團子止不住的搖頭。

“前陣子你遇到美咲,一起逛街了吧。”真田沈聲問她。

“誒……是有那種事情,很多年不見,都已經讀國中了。沒想到還能互相認出,覺得很巧……”突然被提起這件毫無關聯的事情,六條團子茫然道,“有什麽問題嗎?”

“不是說過嗎?討厭她什麽的。”

【為什麽好像只要擡出“還是孩子,只是無心之過”這樣的借口,就可以逃避所有責任,就應該被原諒。

童年因你們而蒙上陰影,這事實是不會因此而改變的。

如果只是因為那時我是弱者,所以就要被傷害,那麽現在,我也不打算原諒。】

那一次在公園約見時,她曾懷抱著深深的受害者意識,憤慨的對真田這樣大吼大叫。

“誒,我確實是這樣想的……”

“結果還一起逛街。”

“那種事情……”

不明白。連她自己也不明白。被真田指出後才猛然驚覺,自己到底做了些什麽。

陷入邏輯混亂的六條團子茫然的搖晃著腦袋。

“是討厭……可是……”

可是跟一個國中生計較三四歲時打架的事情,完全沒有意義啊。

也沒法覺得生氣。

見到面的時候也只感到了久別重逢的驚喜。

怨恨什麽的,那種事情完全沒有想到過。

好像有哪裏不對。

六條團子苦惱的抓著頭發。

真田定定的回望著她,緩慢而堅定的開口,“幸村說,六條君真正討厭的人是自己。因為討厭所以不公正。真正的六條團子這問題,你說出的答案全都不可相信。”

被將了一軍。

這是報覆,對於自己揭穿幸村超強控制欲,導致他被水野司拋棄的報覆。

六條團子別過臉無聲的翻了個白眼。

可是……

或許,幸村所說的……似乎並非全無道理。

“因為討厭自己,所以總是只惦記著自己的壞處。誇耀般的說著殘忍的話,卻不是出於真心。”

這樣直接的,真田弦一郎不可能自己想到的臺詞緩慢卻無可逃避的灌註進耳朵。

幸村精市究竟教了他多少。

背下這麽多臺詞,還真是辛苦他了。

心情極度不愉快。

真田還在說些什麽,每一句都令她心驚肉跳無力反駁。

像無力的冬筍般被人粗暴的一層層扒掉包裹在外的硬殼,最不想被人看到的,或許連自己也不曾看到的那些,暴露於空氣中被迫與人裸裎相見。

她從鼻低哼出一口氣來。緊緊的抿住雙唇。

這感覺很糟糕。

想要逃跑,立刻,從這裏逃跑。

再也不想見到眼前的這個人。

才不管什麽唯不唯一的光呢。

那種東西不需要也能活的下去。喜歡六條團子的人多了去了,就算是在國中部,追她的男孩子也有好幾個……

那種事情……

那種事情……

胳膊突然被牢牢抓住,正要落荒而逃的腳步被強硬的阻住。使勁抽拽卻無法掙脫。

六條團子終於親身體會到,真田弦一郎強硬起來,會有怎樣令人無法反抗的控制力。

好像再多心機再多計算,在這樣鐵腕的鉗制下,也都是可笑的徒勞。

終究,在這樣粗暴的力量下,還原回一個柔弱的女孩子。

擔心這樣強硬的人受傷害,她才是最大的笨蛋吧。

可是,這樣的無力感卻並不討厭。她停止了掙紮。

“我只問你,說最喜歡和我呆一起是撒謊嗎?”

強硬的扣住六條團子的手腕,那少年在她身後低低開口。

作者有話要說:我胡漢三又回來了。

你看,我也是會做好事的。我那麽愛主角們,怎麽會虐呢,怎麽會一個勁的陰暗呢。

陰暗從來都不是目的。世界也從來並非你所想象的那個樣子。

65

誒?

六條團子回頭,楞楞的望著那雙唇緊抿的少年。 直率的目光中充滿令她無法閃避的執著。

“不是騙人。”

她垂下眼睛出神的望著砂面上描繪的字母“tank”。

“遇到弦一郎哥哥的那天,是幸村君在做手術吧。所以弦一郎哥哥會去醫院。其實那時候,裏面還有另外一個人也在做手術,我媽……”她咽了口唾沫,終於艱難的說出口,“生我的那個人的爸爸。”

真田震驚的回頭望過來,眼睛瞪的滾圓。

“你問是不是該原諒,也是因為……那個人?”

“嗯。我……很恨他們……也許……曾經……”

震驚間,真田放緩了手上的力道,六條將被扣住的手腕抽出,重新蹲下來。

□歲的小女孩,整理父親書櫃時,偶爾從深處翻出了一本泛黃的筆記本,在記錄著各種聯系方式的頁面上,找到了母親的家庭住址。

那個為了夢想而不顧一切的令人仰慕的母親成長的地方,住著許多與她血脈相連的人們的地方。

父親家人丁稀少,偶爾幾個遠親也在遙遠的鄉下老家,六條團子自小便鮮少同血脈相連的親人們親近。在筆記本上記載的那個地址裏,卻有著和自己最親最親的人們。

無論如何都想要去看看那裏,想要見見自己的外公外婆,或許還有叔叔阿姨。

心懷著這樣的期望,趁到東京參加學習比賽的機會,她拿著那張泛黃的紙片,一路問詢,終於找到了那家西式小洋樓門前。按響門鈴,向前來開門的一臉疑惑的女傭說明自己的身份。九歲的六條團子站在外婆家門外,興奮的連手指都在顫抖。

會像故事裏一樣嗎?外婆激動的從屋裏跑出來,流著眼淚緊緊的抱住從神奈川尋到東京的小孫女。一家人其樂融融的團聚在一起,歡笑著,哭泣著。

“請進吧。”半響,終於回轉的女仆冷淡的做了個手勢請她進屋。

剛剛在客廳沙發上坐下,還來不及好好打量一下母親成長的這間屋子,便聽見一個沙啞衰老的聲音冷冷的響起,“是六條正義讓你來的?”

額頭上刻印著風霜的老人拄著拐杖出現在客廳內,嚴厲的審視著她。

幼小的她直覺的感受到了這年長的老人傳達來的冷漠與敵意,手指緊張的摳進掌心。在失去言語能力之前,她終於記得替自己的父親辯白一句,“不,是我自己找來的。”

“哦?來要錢?窮到生活不下去了嗎?”居高臨下的語氣,老人瞇起眼睛,鄙夷的在她身上打量著。

“才沒有!”九歲的團子激動的從沙發上猛地站起,“爸爸很努力在工作掙錢養家的!”

“什麽語氣,六條正義沒教過你禮貌嗎?”老人憤慨的用拐杖敲打著地面,責難道。

淚水在眼眶裏翻滾著,六條團子委屈的咬緊了嘴唇。

只是想來看看你們而已……想來看看這個媽媽成長的地方。

為什麽要說那種話呢……

“誒呀!老頭子,你怎麽讓她進來了!”尖利的嗓音猛然在頭頂炸響,一個穿著套裝的老太太站在樓梯轉角拼命尖叫。

“那個討厭的薄命鬼的女兒吶,你看那眼神,誒呀!竟然這麽沒禮貌的瞪著長輩,真是看看就討厭!”

強忍著心中的怒火,九歲的團子低下頭,悄悄擦去從眼眶滾落的淚珠, “我想見見媽媽,哪怕讓我看看媽媽的照片也行,求求你們。”

“華子不在國內。”拄著拐杖的老人冷淡的拒絕了她的要求,甚至吝嗇到連照片也不肯讓她看一眼。

離婚的時候就明說了,兩家從此沒有任何關系。那個老人這樣無情的對她說完,便將苦苦哀求不肯離去的她強行的推出了家門。

即使她站在門外一直苦苦等候到天黑,也不曾等來門扉的再度開啟。

九歲的六條團子對於“親人”的最後一絲幻夢被無情打破。她始終不曾明白,那些人為什麽會那樣殘酷無情的對待自己,不是生養了媽媽的人嗎?不是和自己血脈相連的最親的人嗎?

而她更加的無法理解,多年後,在病重入院行將就木之時,曾經傲慢的說著恩斷義絕的老人卻仿佛忘記了自己說過的話,派人上門來,要六條團子去看望生病的外公。

“外公想見你啊,畢竟是自己的孫女,這麽多年不見,他也很想念你啊。”來人親切的笑著,勸說著不斷後退想要逃開的團子。

“無論曾經做錯過什麽,這麽多年了,就原諒他們吧,畢竟他們都老了。”連爸爸也這樣勸說。

可是……

無論怎樣惡毒刻薄,只要變得年紀大就該被原諒嗎?只要快要死掉了,無論幹了什麽壞事都不能譴責嗎?

絕不可能。

那時,她沖出門,捂住胸口感受著那從不曾消失的傷害。

無法去原諒。能夠輕易勸說他人去原諒的人,全部都只是因為受傷害的不是自己而已。

明明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也以為自己已經可以平平淡淡的講出來,可是為什麽還會有溫熱的液體流下來呢。

生著繭子的粗糙手指小心翼翼的拂過她的臉龐,將不知不覺間泛濫的淚水擦去。

真田像是被突然哭起來的她嚇到了,眼神不知所措的游移著,輕拍著她的背,仿佛對待著易碎的花瓶般珍視,“別哭了。”

背上寬大的手掌傳遞來的溫暖終於將她從陰暗潮濕的回憶中拉回到了這陽光普照的公園內。

“我沒事。”她最後擦了把眼淚,含著淚水綻放開笑容,“大人們總是那樣。可是弦一郎哥哥不一樣,不會把輕飄飄的大道理隨便強加給人。不管我問了什麽,都會特別特別認真的回答我。和這樣正直的弦一郎哥哥呆在一起的時候,總會感到放松和寬慰。所以請相信我,那並不是撒謊。”

“吶,弦一郎哥哥還記得嗎?小學時,我問你有沒有希望過什麽人死掉,你對我說,沒有,因為死了就不能報仇了。”

“啊……”真田仿佛還記得那件事情,輕輕點頭。

做過的壞事永遠不會隨著人之將死而消失。可是,六條團子一直都弄錯了,去原諒包含的並非只是寬容對方。

還有拯救自己。

因為對方一旦死去,就再也沒有同他計較的機會了。

不管是不被愛的怨恨,還是想要被愛的願望,都不會再有機會表達。

那個應該叫做外公的人,終於沒能挺過那年的夏天。

“如果那時我去到他的病床前,會變得怎樣呢……現在即使去想象,也永遠都沒辦法知道答案了。盡管還是無法原諒他,可卻非常非常的後悔,如果那時,能夠放下自尊,走進那間醫院就好了。”

“我啊,總是覺得弦一郎哥哥太傻,輕易就對別人好,死正直一點都不會耍心眼。可是弦一郎哥哥早就發現的道理,我卻要很久才能夠明白。計較太多其實到頭來只會傷敵八百,自損一千,真正愚蠢的人是我才對。”

“吶,現在你都知道了,我就是這樣愚蠢又壞心眼的可惡家夥。可是,盡管如此,還是會自私的想抓住弦一郎哥哥,就算被討厭,也不想放手……”

她鼓起勇氣抓住真田的胳膊,卻垂著眼簾不敢去看他。她害怕在那正直堅毅的臉上看到不屑與疏離,那樣正直的少年,就算覺得有些事情無法釋懷,她也無話可說。

“笨蛋。”

意義不明的責罵。與此同時,一只大手有力的覆蓋住她的頭頂,深深的,用力的按下。

傳遞來令人安心的溫度。

“又在隨便說那種話嫌棄自己。”

原本是溫暖人心的話語,可是……

“嘶——好痛!!”

被那種不知輕重的力道粗暴的按壓,頭蓋骨簡直都要裂掉了。六條團子忍不住縮起肩膀,慘聲叫痛。

“啊,對不起!”

真田抓住自己的手腕,猛然跳開兩步遠,倉皇無措的看看自己又看看她。

“對……對不起……我,我……按赤也……習慣了,力道上……”

“好痛。”

竟然被當成和切原那個暴力怪物一樣的存在粗暴按壓。

只是一會功夫,六條團子的待遇就從“珍貴的玻璃花瓶”降格為“隨便揉搓也不會有事的切原赤也”。

揉著疼痛不已的頭頂,六條團子突然覺得自己還是考慮一下前天那個向她表白的劍道社同級生比較好。

對真田弦一郎抱有幻想。她才是最大的白癡吧。

“我走了。”

“啊……”

“弦一郎哥哥。”

“啊?”

“祝你和切原君新婚快樂。”

撒嬌成分和賭氣成分混合比例不明。六條團子傲嬌的仰著腦袋,搖搖晃晃的走開。

“啊?”

意料之外完全呆住了的聲音。

那張木訥的臉,不用回頭都想象得出。

笨蛋!

“這麽快!”剛剛走到公園門口。那個女孩就一下從石凳上蹦起來,“ok了?那家夥已經被繞暈了吧!”

“是我的頭快被按暈了……真是超同情整天被他虐待的切原。”六條團子揉了揉腦袋。

如果說,原本是懷著忐忑的心情走過這狹小的入口,此時此刻,她卻忍不住在唇邊綻放開一個輕松的弧度。心情異常的爽朗舒暢,就好像連天空也變得突然高遠起來一般。

坦率的承認,坦率的撒嬌,坦率的任性。

原本以為是六條團子絕對無法做到的事情。真的做起來竟也並不覺得別扭,心情意外的酣暢淋漓。

“誒?他對你使用暴力!好差勁!”熱情滿滿的捋著袖子,好像隨時準備沖進去替天行道揍真田一頓,小野芋子熱情滿滿的繞著她詢問著詳情,“他做了什麽?欺負女孩子超差勁,絕對不能縱容……”

“芋子,別多管閑事。”幸村一邊抓住女友的胳膊往身後扯,一邊向六條團子笑了笑,接著從容的越過她,向後方打了個招呼,“真田,不去請女孩子喝點東西嗎?”

“啊,好,好。團子,天……天氣很熱,你不是喜歡曲奇口味的冰淇淋嗎……”

六條團子回望過去時,正看到磕磕絆絆念完臺詞的真田將一張紙對折好,塞回外衣口袋裏。

又是幸村寫的什麽註意事項或者應對列表之類的東西吧。

她朝幸村翻了一眼,正對上對方莫可奈何的笑容。

這個陰魂不散的家夥。

原本是她自己提出的這場見面,然而此時,無論如何卻都會覺得,被算計了。被幸村精市巧妙的設計操縱了全部過程,雖然並不是出於惡意的目的,甚至算得上幫了大忙。

然而,無論如何都覺得討厭,特別是由真田覆述的,那些無情揭穿她的臺詞。因為是幸村精市,所以格外的覺得討厭。

僅僅是不到一盞茶功夫,牽線紅娘幸村精市便再次被列入遭嫌棄的階級敵人行列。

“暫時休戰如何,六條君?”幸村靠近她,小聲道。

“我理解你現在想對我做些什麽的不甘心情,不過……真田畢竟是無辜的。”

迎著刺眼的朝陽,她看見那高大健壯的少年充滿期待的望著她,忐忑,不安,還有些難得一見的近似於羞澀的微紅泛濫在那黝黑的皮膚上。

算了……看在他那麽拼命的份上。

“好啊。”

向著朝陽,向著那光影之中的少年,她微笑著,伸出手去。

作者有話要說:村哥真是個隨便中槍的完蛋貨。

抓頭,大家留言給點意見吧,我又到了,不知道這樣有沒有問題呢……的分水嶺了……

66

“弦一郎哥哥的心意,我明白。一直以來非常感謝。”

殘血般的夕陽將冷酷的色彩公平的披於在場每一個人的肩頭。

真田看見那個朝思暮想的細弱身影向他微微欠身,純潔的白紗被夕陽染成一種詭異的美麗。挽著她戴著白紗長手套的胳膊的黑色禮服男人下巴微仰,施施然向他點頭示意。

“我決不會令團子傷心的。相信我,真田。”小口時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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