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病了

關燈
離開實驗室時,單位開往市區的班車已經開走,寒風簌簌,門前的兩盆金錢橘搖晃著,被吹掉下來好幾顆順著臺階滾在地上。

池學勍邊拉高圍巾捂住大半張臉,邊瞇了瞇眼,註意著腳下,躲開零散的橘子,而後出了大樓迎著風向左前方走出大門,絲毫沒有把目光往右邊偏一偏。

是以梁書舟靠在駕駛座兒上,車子就停在她一點不註意的停車場裏,不慌不忙的點了一支煙拿在指尖,他抽了一口,唇邊呼出裊裊的白色煙霧來。

他耐心的等著她走出大門,才掐著煙在手邊的銀色杯子邊緣敲了敲,抖落燃盡的煙蒂,而那杯子微微晃了晃,散了一道停車棚裏的淺黃色光投在後視鏡上,又恰恰往回折映在梁書舟的眉眼間。

那是一雙相當幽邃深晦的眼睛,睫毛濃密,很長很長,在他眼中投下黑色的簾子般,遮掩著,蟄伏著,蓄勢待發。

從工業園區開往城區,公交漸漸開始變得擁擠,池學勍坐在離下車最近的中排位置,緊靠車窗,總覺得呼吸有些不太順暢,大概是二氧化碳的濃度過高,讓她有些暈乎乎的,她用手背貼著臉頰摸了摸,沒覺得溫度有什麽變化,但體感一陣涼一陣熱的。

算一算,昨天過了小年北,接著今天又是小年南,她往年的這個時候都是在吉安買一大堆東西,等著池棠霖回來,雖然可能性很小,但忙碌的時候心情大都是好極的。

那要說現在心情不好嗎?她也不這麽覺得。

左右只是提不起精神,然後,眼神逐漸渙散,放空著不知道該想些什麽,就會不自覺想起那個身姿挺拔的人,夢裏的他遠遠的就那麽站著,池學勍看不清他的臉,也一眼認出了——

噢,這好像是梁書舟。

靠近站點,車廂裏有人在層層疊疊的人縫中艱難的看了一眼窗外景色,忙喊了一句,“這裏下!”

然後司機猛的一個甩尾剎車,車子便穩穩停靠在站臺邊緣,倒是車子裏沒扶穩的人摔了一大半。

池學勍的身子跟著晃了晃,她下意識擡手撐在側壁上,定了定神,快速的眨了兩下眼睛,在車內環視一圈,一個背著又大又重的黑色書包的小姑娘,這麽冷的天也套著薄薄的秋季校服校褲,跌跌撞撞的穿過人群,擠下了車。

現在的孩子比她讀書那會兒累的多的多,忙興趣班、趕補習班、緊著上課堂,比成績、比排名、比全能競賽。這麽想一想,高考已經過去四年半,池學勍感慨著深深的嘆了一口氣,第一次覺得是自己長大了。

小姑娘下了車,轉軸開始扭動,車門緩緩關閉,車子飛速的往前開,池學勍再次偏頭,額角抵在車窗上,感受著那冰涼的觸感,目光落在沿路的車道上。

幾乎就在那一個瞬間,迎面開來一輛黑色的奧迪,兩車相向而行,車身交匯的時候,池學勍看見駕駛座上坐著一個穿白色襯衫的男人,她恍惚了一下,汽車鳴笛聲在耳邊悶沈沈的呼嘯而過。

嗯?好像……是梁書舟?

脖子好像一下子生銹掉一樣,池學勍鈍鈍的轉過頭來,覺得手腳都僵硬的不知道往哪裏放,車子停了又停,開了又開,車廂裏人漸漸少的時候,池學勍覺得眼前一片空闊,她才反應過來:啊!換公交!換公交!換公交!!!

於是趕著在終點站前幾站著急忙慌下了車的後果是,池學勍看著眼前陌生且荒涼的路段一臉茫然,仿佛連風吹過鼻尖,帶來的都是他鄉的味道。

原地不動了好一會兒,池學勍冷靜下來,擡頭看了一眼立在不遠處的路燈,又高又亮,她把滑落的圍巾撈著向後一甩,搭在肩上,緊了緊挎包,感嘆了一句,“唉,美色誤人吶。”

然後緊接著下一秒,有人說道——

“的確如此。”

“!”

那一天,在那條空無別人的街路上,那陣他鄉的風捎帶了一句他沈沈又低緩的話送到了池學勍的耳朵裏,份量沈甸甸的撞擊在她的耳膜上——

“咕咚!”

“咕咚!”

池學勍詫異的轉身,一回頭便撞進了一雙漆黑深透的眼睛裏,而眼睛的主人,清冷、從容,穿著那件單薄的白色襯衣,襯衫下擺紮進褲子裏,被風吹的鼓起,被路燈照著,顯出精壯的腰身輪廓來。

池學勍錯愕著,沒能說出話來,連呼吸都在無意識中放輕。

倒是梁書舟,先發制人。

他瞬也不瞬的盯著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聲音悄悄的,漠漠的,說:“你打到我了。”

什麽?

池學勍睜大了眼睛,表示疑惑。

梁書舟略微沈默,然後往前邁了一步,提示她,“圍巾,打到我了。”

“……”

池學勍以前想了很多,但從來沒想過再遇會是以這樣的話頭開始。

圍巾?是剛剛甩圍巾的時候打到的?她的圍巾有那麽長呢?

池學勍眨了眨眼,縮著脖子,把臉往圍巾裏低了低,不自覺往後退了一步,目光向下落在他的皮鞋上,打量這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思忖著打到他的可能性有多大,但口頭上還是很快的說了一句:“噢,對不起。”

可惜聽上去著實沒什麽歉意,梁書舟垂睫,掃了一眼她不想多費口舌的樣子,眉一挑,跟著往前又進了一步,“就這樣?”

還想怎樣?

“我道歉了。”

池學勍說,頗有一副我已經道歉了你能拿我怎麽樣的態度。

但梁書舟不生氣,只是他默然片刻,目光忽而變得炙熱,十分鄭重其事的,滿意的,又欣慰的,笑了笑。

他笑著,隨後很溫柔的說:“好,我接受你的道歉。”

看上去怪怪的,聽上去也怪怪的,但又說不出哪裏有毛病,只是叫池學勍心裏陡然毛毛的,她攥緊了掌心,塞到衣服口袋裏,索性轉過身,大步往前走著沒再看他,心裏嘀咕著:穿這麽少是逞什麽風度?

梁書舟沒有攔她,他只是默默的看著她的背影,本是向上的嘴角緩緩的,緩緩的……放平、下壓。

瘦了,他想。

可這不是一個好的狀態,她本就單薄的身影,現在孤身一人,在夜裏,迎著風,踽踽獨行,影子被路燈拉的很長很長,畸形的纖瘦,只有橫著和豎著的線條,顯孤寂,更顯板硬。

池學勍折返回家的時候,一路上沒有再出現梁書舟的身影,她也放任自己想了一路——

為什麽他會出現在那個街口?為什麽他會悄無聲息的出現在自己身後?可為什麽他不跟上來?

可惜出題的人是梁書舟,池學勍做不出答案。

踩著虛浮的腳步回到家裏,池學勍關上了門,沒有開燈,她忽然面對著這一片黑暗,如同死一般的寂靜,和散發著黴味兒的陰濕的空氣,孤獨感和疲倦鋪天蓋地朝著她的靈魂席卷而來,心尖驀然拔涼拔涼的。

她飛快的按下開關,客廳大亮,耳鳴聲再次開始躁動。

她呼出一口濁氣,用巴掌堵住一側的耳朵,拼命壓著等待那磨人的聲音消失,往常這樣都是有用的,但……

這次不行。

意識抽離的那一刻,池學勍眼前的世界開始重影搖晃,甚至沒有給她一個機會找一個好一點的地方躺下,就那麽突然的,“啪”的一聲,池學勍的心臟徹底跳了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