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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退無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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謠言越傳越不像話,再這麽拖下去不用打楚軍自己就成了一盤散沙,陳千裏咬咬牙,終於是忍不住了。先鋒還是要他當,秦羽領了命令便一口氣向松州方向沖,大軍跟在後面行進地卻極為謹慎。沒有預想中的重重阻力,倒像是京軍專門讓出條道給奔來救援的數萬人馬。

江東七月末,就是晚上也熱得了不得,一股一股的熱浪熬得人無處可躲,陳千裏出了大帳,環視一周發現周遭具是連綿的山峰,長長的火把如同火蛇把山峰纏繞起來。常年行軍作戰的警覺,陳千裏忽然沒來由地一陣緊張,靜心仔細一琢磨,拍腿驚道:“壞了壞了!”

副將隨他多年,瞧著這情形就知曉是出了大叉子,急忙上前追問:“將軍可是看出什麽紕漏?”

“有去無回啊!”陳千裏張開手,臉上的皺褶堆在顴骨,聲音急促:“高雲清這小子毒的很,他哪是給我們讓出一條路,那根本就是鬼門關!你看,這裏來去山路狹窄,我們的人馬被完全分散,一旦受到沖擊彼此根本救援不及,再者萬一他們從後面繞過來守住出口,我們就不得不與他們對陣。到時候,人馬相踐踏只怕是比通州一戰更慘。”

副將也是身經百戰,稍一指點便曉得其中利害,陰沈下臉問道:“將軍以為如何?”

“傳令下去全軍不準休息,全速向松洲行進”,陳千裏翻身騎上戰馬,嘴裏默默叨念一句:“孤軍深入實乃險中求勝,我們再經不起任何壞消息了!”

山間路本就不好走,又是連續疾行了一天一夜,從未苦戰過的楚軍上下都是疲憊至極,不少人馬走著走著就原地摔倒睡過去。雖有三分之二仍困於山中,但脫水昏迷者逐漸增多,陳千裏也不得不下令臨時駐軍休整。

過了清晨,大太陽早早便爬上山頭,悶熱不說又加上陽光的灼燒,轉念想想爐子裏的鴨子大抵也就是這樣。人到了歲數就不得不服老,陳老頭一屁股坐下來就有些直不起腰,腦門上的汗怎麽都擦不完,一擡眼正看見三五人快馬奔了過來,打頭的正是先鋒秦羽的貼身侍衛。

來人一下馬看見陳千裏並不行禮,昂著頭怒氣沖沖道:“陳將軍可知馮江軍殉城了?!就因為你左右推脫,松洲無援已經城破!”

“放肆!”陳千裏的副將上前一步抓住來人的衣襟,怒道:“將軍也是從大局出發,你等怎敢血口噴人?”

陳千裏擦擦汗,起身不似副將一般情緒激動,上下打量一下來人問道:“你是何人?”

“秦將軍帳下侍衛”,來人一梗脖子,揚聲道。

陳千裏沈下臉,平靜道:“老將怎麽不記得有你這麽個人!來人,此人定是敵軍細作散布謠言試圖蠱惑軍心,拖出去斬了!”

“你!”侍衛一句抱怨沒有出口,腹下一涼便失了言語,眼睛瞪大如銅鈴盯著陳千裏嘴角抽搐。

“秦羽那沒腦子的東西帶出來的什麽混賬玩意兒”,陳千裏從侍衛腹下抽出長劍,皺著臉低聲罵道:“此話一出軍心何在?原計劃迂回打包抄到京軍身後,對曲幽全力一擊,現下又要如何收場?”

就算是陳千裏三令五申不準將馮銳殉城的消息傳出去,可到了晚間各路謠言卻傳得越加神乎其神,此戰必敗、江東不保的調調也越來越濃。

松洲明顯是去不成,迂回作戰要的卻是一股萬夫莫擋的猛勁兒,然征無必死之意志,戰無同仇敵愾之決心,領著一群士氣低迷的散兵,打了一輩子仗的陳千裏有些慌了。

便是深夜悶熱也半分不減,地圖上的標識早是一個落一個,老頭子連急帶怒,頭發被汗水打得濕漉漉,頂在頭頂的汗巾都騰著熱氣。

“將軍,軍帳外有當地百姓求見”,傳令小兵隔著厚重的簾子喊道。

“不見!大半夜的見什麽見!”陳千裏聞言立馬高聲回絕,可話一出口又覺得其中不妥,你說誰家百姓這個時候要跳出來?若非傳奇小傳裏寫得臨危獻計,便是……輕嘆口氣,他整整衣襟,站起身皺眉道:“回來,傳見吧!”

來人有五個都是典型的當地人打扮,打頭進來的黑面赤腳,身高八尺有餘,麻灰色的粗布外衫貼在身上。見了老熟人,陳千裏揮揮手將其他侍從打發出去,那人不像一般百姓慌張,恭敬客套地拱拱手道:“陳將軍別來無恙?”

今日處境如同困獸,陳千裏官場上滾了一輩子把進退分量掂量的清楚,臉上堆起笑容游刃有餘地和後生打起太極:“南方悶熱高將軍可還適應?”

高雲清冒險前來自然不是和他打哈哈的,開門見山直言道:“松洲馮銳***殉城,裴誠萬的輕騎已經繞到你的身後,山中多有伏兵。只待一聲令下,陳將軍打算如何?”

“能如何?死戰罷了”,陳千裏搖搖手,笑盈盈地看向高雲清:“只是高將軍要知道,京軍多是北方人與我們這些常年生活南方的‘猴子’在此鏖戰,你們能撐到什麽時候?到頭來不過大家一起橫屍山間,老朽一把歲數與高將軍這樣的青年才俊同葬一丘也不虧。”

高雲清似是料到他會有這樣的說辭,臉色不變繼續道:“陳將軍戎馬一生自是死得其所,只是你家幼孫不過十歲卻著實可惜。令孫女今年正是出閣的年紀,想必賢婿也有了人選,陳家上下幾十條性命你可想清楚了。”

“你什麽意思?”人歲數大了就格外心疼家裏人,尤其是孫子孫女那是陳千裏心頭別人碰不得的寶貝疙瘩,聽他此言不由心裏大驚,猛地向後退了一步,厲聲反問:“高雲清,你賣的什麽鬼主意?你年紀不大,心思倒是歹毒得很。”

“兵不厭詐,陳將軍是老將怎麽能這麽說?”高雲清搖頭笑笑:“陳將軍要和我們在此死戰,京軍人馬有限當然不能攔阻秦少將軍,他素和你有積怨,若是平安返回錦陽府,定是要在楚王面前說你畏戰誤事,致使馮銳***松洲城破。再者你有去無回,難免不讓人說些閑話,若是楚王將這話挺進心裏,陳將軍你道是自家人還有生路。”

他可以散布謠言說馮銳投城,又如何不能說自己率眾投降,更何況死人又怎能站出來與他爭辯。陳千裏越想越心寒,冷下臉道:“王爺,哪是那種不明事理之人。”

“秦羽是安平的侄子,安平在楚王身邊可謂炙手可熱”,高雲清兀自笑得更歡:“陳將軍覺得自己勝算幾何?話已至此也無他可說,陳將軍良禽擇木而息,後生靜候佳音。”言罷高雲清帶人轉身離開。

“兔崽子!”陳千裏看著他們出去,狠狠把地圖摔在地上,一腳蹬翻堆滿書籍的案幾,氣洶洶地在原地兜轉,半晌捂住臉無奈地蹲坐在地上:“打了一輩子仗到老來卻是這麽個下場!”

馮銳投城,秦羽先鋒被全殲,陳千裏率部狼狽逃回來的消息傳進錦陽府,把摟著蘇美人吃西瓜的王爺也嚇了一跳,不足二十日,江東的主動可謂是遺失殆盡,完全呈現出一種被動挨打的姿態。

韓辛辰尚沒有拿出一個主意,聽聞秦羽折進去的安平再也坐不住,快馬一拍自己出了城直奔陳千裏城外的軍營。

雖然平素教導嚴厲,但對這唯一的侄子他確是掛念非常。安平在王爺身邊呆久了對待旁人多少有些架子,更何況秦羽生死未蔔,他見了陳千裏也不施禮,怒氣沖沖披頭問道:“陳將軍,此戰又敗你當如何解釋?”

“王爺讓你來興師問罪的?”陳千裏穩如泰山地坐在椅子上,擡眼看都不看安平一眼:“若不是你不準多舌,王爺那裏我自會解釋,你不過一個王府下人又有何資格來老夫面前指手畫腳!”

許久不曾有人用這般語氣同他講話,安平一楞正欲怒氣沖沖地開口,忽然發現軍帳中多了一些生面孔,暗嘆不妙,臉色一變轉身向外走:“既然如此我也不便多留,事態究竟怎樣王爺心中自會有定奪。”

一腳才跨出門檻,閃著寒光的刀口便直沖著鼻頭,守在外面的侍衛仿若是完全不認得他,橫眉倒豎滿臉殺氣。

情形擺得明白,再不用多說什麽,安平冷笑一聲,轉過身,怒目圓睜瞪著陳千裏破口大罵:“背信棄義的老雜碎!枉你一把歲數,卻連五歲幼童熟知的忠義廉恥之心都沒有!待到地下,閻羅惡鬼定不會放過你,萬千枉死將士要把你……”

話未說完,尖銳的疼痛激得腳下不由一個踉蹌,低頭看只見鋒利的刀尖已然穿過肚皮,一連串的血珠子滴答滴答地往地上淌,安平揚起臉,兩頰上的肥肉哆哆嗦嗦:“把你剝……皮……食……骨……”

安平屍骨未涼,楚軍趁著消息尚未走露,反戈一擊沖進錦陽府。等城內發現情況不對,陳千裏帶人把楚王府團團圍住已經一個時辰。王府的常備侍從在高墻下擦亮刀刃嚴陣以待,一時間除了慌張奔跑的幾個下人再見不到任何昔日熱鬧的樣子。也不知是誰忽然大喊一聲,精神繃到極致的兩方人馬聞聲便廝殺開來。

韓辛辰撐著腦袋坐在東閣臨窗的位置,手邊的清茶從熱到涼都沒有碰上一口,看著逼近東閣的士兵回身朝蘇美人,嘖嘖嘴:“快!實在是太快了!去年還是江東唯我獨尊,如今便是這般光景,蘇美人,跟了我你後悔不後悔?”

“悔什麽?”蘇莞煙明知故問,撐撐懶腰從床上坐起來,白色娟衣松垮垮地搭在肩頭,彎彎嘴角半是嗲怒道:“陳千裏那老東西真是會挑時候,他一把歲數睡不著,擾的是別人也沒法子睡個午覺。”

他總是會寬人心,天塌下來也說得了玩笑話,韓辛辰禁不住笑笑從椅子上站起來,快步走到床前捧住他的臉,四目相對低聲問:“怕不怕?”

蘇美人搖搖頭,一雙杏眼眼睛微瞇活脫脫是只睡眼惺忪的小狐貍,潔白的牙齒輕咬下唇,歪頭看著他,認真道:“不怕,有你在就不怕。”

喊殺聲越來越近,“咚咚”的腳步已經逼到閣樓下面,韓辛辰從床上拉起蘇莞煙,把桌子上的木盒推進他的懷裏,右手勢力將青鋒寶劍從劍鞘中抽出,擋在他身前,沈聲道:“我若戰死,它也能保你性命。莞煙,本王最後護你一程。”

作者有話要說: 地雷,地雷好開心!冒著被導師抓到的危險碼一章!

進入最後倒計時,爭取這周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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