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八章 蛻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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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景寧宮裏沖出來,正英皇帝像是瘋了一樣悶頭向著坤寧殿疾行,太監急慌慌地舉著傘跟在後面,雨水沾濕了他的衣擺,垂下的發絲黏在脖頸。自從把起兵失敗的老二和錢太後軟禁起來,韓辛戌便秉承著眼不見心不煩的原則,許久不曾再移步看望過他母子二人。

今兒忽然到訪,除了下人慌慌張張,錢太後卻一點也沒有見到兒子的喜悅。老太太花白的頭發被一絲不茍地盤起,對襟的盤扣一直系到脖頸,下巴微微擡起,高高在上的樣子完全沒有被人軟禁的落魄,端著一碗銀耳粥,撥弄著碗裏的小湯勺,冷聲道:“你開這裏做什麽?來看看我這老不死的還剩下幾口氣?”

正英皇帝斜眼掃過斜靠在椅子上,翹著腳剝核桃的韓辛酉,沈默半晌,咬咬牙張開口:“母後,此番來是有件事情想問問您。”

與各路“妖魔”鬥了一輩子,老年卻被兒子關起來當犯人質問,錢太後手抖了抖,嘴角微微抽搐,反問道:“我一個被禁足的老婆子能知道什麽?!你要問事情就出門去大殿,文淵閣的閣老們排隊等著皇上您問話,再不濟,不還有個你親近異常的蔣公子嘛!皇上,日理萬機,別在我這小破地方浪費時間了!”

“呵!”坐在一邊的韓辛酉冷笑一聲,把翹在桌子上的“尊蹄”落在地上,側著腦袋看向錢太後,嗤笑道:“娘,咱們現在是階下囚一不小心您腦袋就得搬家,皇上問什麽就答什麽,可別為了逞這麽一口氣弄得晚上沒得飯吃!”

“你閉嘴!”正英皇帝嘴角下吊,厲聲怒道:“朕沒準你說話,你就不要開口!舌頭長著多餘就讓人拔了!”

記憶裏溫溫和和的兒子忽然變臉,錢太後楞了一下,把手裏的碗砸在地上,顫顫巍巍地站起來,聲音抖道:“老糊塗啊!老糊塗!都到了今天這地步還擺什麽做娘的樣子,皇上,有話盡管問,覺得不滿意了還可以動大刑!”

兄弟背心、愛妻早逝、母子不相認,正英皇帝楞怔怔地站著半天沒有回聲。寡人,寡人,一朝坐上那燒屁*股的皇位便當真成了孤家寡人。

已經逼到了門前還裝什麽假惺惺,錢太後被兩個婢女攙扶住,兩邊臉頰下垂的皮膚微微打顫,松弛的眼皮耷拉下來,羞憤氣惱的眼淚被生生止在眼眶,大聲怒道:“有話就問,問完就滾!”

“婉兒……婉兒到底怎麽死的?”正英皇帝抿抿嘴唇噓聲問道。

“你說呢?”錢太後咧嘴笑笑,歪側著頭看向她一手培養的寶貝兒子。

“淩淮陌狡如狐,猛如虎,要害誰哪會弄得人盡皆知?!更可況三弟並無野心,當初是悲憤難抑才會糊塗,現下仔細想想其中細節卻是有諸多疏漏”,韓辛戌沈下臉,強壓著脾氣道:“淩淮陌死了,老三也被軟禁在景寧宮。母後,兒臣只要您的一句話。”

“你心裏有了主意何必來問我!”錢太後將推開扶著她的婢女,向著正英皇帝一步步走過去,臉上恢覆了母親對待兒子的溫和:“你是皇上,做事要有自己的主見。你覺得是母後害死了你的愛妃,那便是母後害死了她。以後萬事不要來問我,要問自己,你該長大了,不能一輩子做本宮頭上的繡花簪子……皇上,往後不管發生什麽事,天下人聽你的,你卻只能聽你自己的!火要自己生,旁人只能負責在旁邊扇扇子!旁人說什麽你就信什麽,大燕幾百年的基業就該變天了。最簡單的道理最難教,兜兜轉轉一大圈如今你也該明白了!”

總算是明白了,為什麽錢太後一面鼓動他造反,一面又不讓他與朝中權貴有太多交集。原來自己舍了老本也不過是拉來給他哥哥做墊腳石的,韓辛酉揭翻盛著核桃的圓盤,跳起來大聲叫道:“娘,你太偏心!你費盡心機去把他培養成好皇帝,我又算是什麽?同樣是兒子,怎麽我就……”

“皇帝只能有一個!況且你性情暴躁,胸無城府怎麽可能坐得住韓家這片江山”,錢皇後一改往日對韓辛酉的無限偏袒,厲聲呵斥道:“你大哥他秉性純良、心地仁厚,能君臨天下於國於民都是幸事,只是他少年過得太一帆風順,因此性子綿柔,不似先皇剛毅果斷。磨一磨,狠起來,就是一塊好材料。”

得到多少就要付出多少,做皇上的代價未免也太大了!韓辛戌聽夠了錢太後的教訓,踉蹌著後退幾步低聲念叨:“江山太重,母後可能想過兒臣擔不起來?”

“韓辛戌,你是皇上,只要脊梁一天沒斷,江山再重你也要擔起來!”錢皇後嘬著牙花,揚高聲音,眼淚順著腮幫子滴在色澤艷麗的對襟兒襦裙:“一旦土地被藩王割據,那就是連年不斷的征戰,血流成河、白骨成堆。要不是你軟弱無能,你的婉兒就不會死!當初那碗毒藥是她自己喝下去的,沒有一個人逼迫,她一個沒讀過幾天書的婦道人家尚且知道一條命比不上千千萬萬條命,你就想不明白?!大燕的江山不能被分裂,大燕的子民不能被糟蹋,天下需要一個明君,你就做不到嗎?!本宮只恨自己不是男兒身,不能替你蕩平萬裏江山!”

小時聽爹爹的話,長大聽太傅的話,後來聽娘的話。正英皇帝算算,婉兒去世前他還真沒有自己拿過一個像樣的主意,永遠只會點頭的皇上難怪鎮不住底下的人,韓辛酉要反,韓辛辰要反,甚至連老三身邊的淩淮陌也在鼓動著反他。一個皇帝做成這樣還真是失敗,韓辛戌深吸進一口氣,紅了眼眶,雙膝跪在地上朝著錢太後扣頭道:“千錯萬錯,最錯不生在普通人家!從今日起,母後膝下再無孝子,兄弟親眷再無大哥,後宮嬪妃再無良婿,兒女子孫再無慈父,天下只有一代明君!”

言罷,正英皇帝起身出了坤寧殿,外面的雨下得更大,淚水混了雨水濕漉漉的分不清。

“皇上,快回去吧!”王公公踮起腳尖為韓辛戌撐著傘,尖細的聲音焦急道:“萬一淋病了,那可怎麽辦?”

“最無奈不過身不由己”,韓辛戌沒有移動腳步,環視了一圈泡在水霧中宮殿閣樓,側身吩咐道:“交代給你兩件事,第一快馬通知楊時令讓他佯攻峽關,然後令高雲清繞道進攻錦陽府;第二回去讓那些和尚散了吧!朕恐怕以後也用不著他們的如來、菩薩來安撫……”

王公公唯唯諾諾的應下,高高舉著傘隨著韓辛戌往大殿走,做了一輩子看人臉色的下人,他對自己看人的本事還是頗為自得。若說之前正英皇帝還處於蛻變期,今日之後他便完全是另一個人,大燕起起伏伏百餘年,眼前的確是需要一個能再次興盛天下的明君。一顆仁心對民,一顆決心對事。一顆狠心對敵。

淩淮陌病逝的消息才傳到豫州,毛毛躁躁的周同就像是被閃電給劈了,蒙了好一陣子才跑到軍營大帳抓著楊時令試探著問:“淩大人,這是有打算玩什麽鬼把戲?”

“能有什麽鬼把戲”,楊時令沒好氣地甩開周同,皺著眉毛氣呼呼道:“把自己玩死了唄!”

周同壓低聲音,湊近楊時令,神神秘秘地看了圈周圍沒人才嘟噥道:“你小聲些,若是萬一淩大人把你這混賬話聽進去了,等他回來還不得拿鞭子抽你!”

楊時令恨鐵不成鋼地搖搖頭,看都懶得看他一眼:“抽個屁!我說你是個二楞子吧,你還不相信?淩大人這回事真死了!死死的,炸不了屍!”

“那王爺呢?”周同隱約感受到不好,皺起眉頭反問道。

“你咋就一根筋兒呢?”楊時令嘆了口氣,兩道門濃眉幾乎擰在一處:“王爺,只怕是回不來了!以後沒有齊地,我們都得聽皇上的!”

啥叫做回不來了?啥叫做以後聽皇上的?周同聽了這話登時翻臉,滿臉赤紅,雙目一瞪,指著楊時令的鼻子破口大罵:“忠臣不侍二主,楊時令你這話什麽意思?我們齊地怎麽就成了他的了?”

“齊地還不是大燕的?”楊時令冷笑一聲,環抱起胳膊:“愚人張了個愚腦子!齊地是憑空出現的?齊地也是大燕的,而大燕只有一個皇帝,那就是坐在大都的正英皇帝!你要是真為了王爺好,以後就少說些這樣的話。周同,今日你與我說無奈,他日你風言風語就不是給自己惹麻煩,那是給王爺招惹殺身之禍!”

周同氣哼哼地別過臉,他說不過楊時令,心裏卻怎麽也不願意承認,就像是自己辛辛苦苦種稻子、磨白面、蒸饅頭,最後卻進了別人的飯碗裏。

正如楊時令所料,幾天後就有消息說特使傳信將到豫州。趁著眾人尚未察覺,作為主將的楊將軍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考慮怎麽迎接,而是暗中下令將副將周同抓起來關進了地牢。一方面是怕他口無遮攔,給自己和齊王招禍,另一方面,他也願意接受皇上一統天下的旨意。與滿腦子“忠臣不事二主”的周同不一樣,通州一戰讓楊時令徹底心寒,他不想看自家人廝殺,比起參合著藩王間掙來奪取,他更願意火速結束這場戰爭,回到邊防去守衛邊疆。

不管周同在大牢裏如何又跳又罵,豫州城裏的風雲變化已經是不爭的事實。

高雲清的京軍與裴誠萬的三百輕騎連夜從豫州撤走,取道通州,迂回向著錦陽府前進。楊時令集合原來的齊軍人馬駐守在辛強河岸,弓箭、鐵器每日都在增加,火把也是一到晚上就全部燃起來,擺出一副要進攻的樣子。

作者有話要說: 次次拖到這個點,我也是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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