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角破皮。

「我當沒聽到這種胡話。」他收回拳頭，仍然面無表情。「莫政言。」

他「嗯」一聲。

他像是受傷的野獸，粗喘著，任由傷口流血，右手掩著雙眼，不想流露半點脆弱的表情。

「阿沐是誰的責任？又是誰下跪求我們成全的？」莫仲言一個字一個字說出來。莫家從來把方沐當成家人，對二人的事也花了許久時間接受，幸好他們都很開明。「而現在你說累。」

他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陳述句。

莫政言猛地擡頭。「我不是……」

他到底說了些甚麼？莫政言手腳冰冷。他有預感，再這樣下去，大哥會通知父母把阿沐藏起來。

不可以。

怎麼可以！

他到底是為了誰才活著丶為了誰這樣拼命？

沒了阿沐，他甚麼都不是。

兄弟對恃間，電話突兀地響起來。莫政言深吸一口氣，掩藏住那一瞬的慌亂，調整情緒。莫大哥從頭到尾都是表情冷冷的，右手食指指向腦袋，轉一轉，留下「好好想一想」的指示，就徑自開門離去。

莫政言一拳打在桌面。

電話是接待處打來的，說是有人因為急事要來找他。莫政言一聽到「梅南生」這幾個字，心情簡直是跌到谷底。

又一個帶走阿沐註意的人。「我今天沒有會議，讓他進來吧。」

莫政言煩燥極了。

很久很久以前，他只想阿沐康覆；接著，就想要跟阿沐同住；再之後，就想與阿沐有肉`體關系；而現在，他煩燥的是得不到阿沐的心。

他一年比一年貪心，在阿沐的縱容下愈來愈貪心。

未幾，梅南生急沖沖地進來，神色焦灼，風塵撲撲，急急開口：「莫政言！方沐丶方沐出事了！我已經報了警，可是……」

莫政言感覺自己的血液都斷流了。

心臟快蹦出來。

「甚麼？」莫政言抓住他的胳膊。「阿沐怎麼了？」

「剛才阿沐來跟我討論搬家的事，然後……」

「慢著。」

莫政言的聲音沈起來：「搬家？你說甚麼？」他的輕音很輕，輕得不可思議。「他在我這兒住得好好的，為甚麼要搬？」

梅南生楞了楞，忘了焦急，神情古怪。「就是搬家啊，方沐說的。而且，兩個大男人也不能住一輩子啊，即使是多麼要好……」

莫政言壓抑怒火，往前傾，瞇起眼。

「我們是情侶關系！」

空氣仿佛凝固了。

梅南生僵硬了，表情震驚。

隨後他像是想到些甚麼，擡起頭，結結巴巴地說：「你丶你是強逼他的對不對？他以前明明那麼優秀丶前途一片光明，人又好又溫和，當時全校有大半的女孩都喜歡過他！」他眼睛通紅。「你怎麼能丶怎麼能把方沐……」

「沒有了。」

「甚麼？」

莫政言一臉冷漠。「十八歲的方沐已經不在了，你們心中那個完美的偶像沒了，沒了！現在只有阿沐，那就是你現在看見的阿沐。」

梅南生的手不自覺松開。「我不明白……」

「你知道。」

梅南生力氣漸漸流走，靠在墻邊。

方沐與阿沐是不同的，莫政言比任何人都明白這一點。

方沐已經不在了。

「不要再追逐那個虛幻的人了。」莫政言正了正衣服，整個氣質改變了，像剛睡醒了的獅子，直視他的敵人。「那只能是我的人，從以前到現在都是我的人。」

「你丶你……」

梅南生打了個寒顫。

他忽然有種感覺，如果他再介入他們的生活，會招來禍患。

莫政言……變了。

也許他本來就是這個樣子的，當時的陽光大男孩只讓方沐看見，高中時的他背地裏幹了甚麼勾檔丶與怎樣的人混，同學間早有耳聞。

但那只是聽說而已。

他從沒這樣真實地感覺到莫政言這個人的可怕。

「好了。」男人墨黑的眼珠鎖定梅南生。「現在告訴我，阿沐發生甚麼事。」

……

……

阿沐一直很合作。

被帶到指定的藏匿點時，他沒有掙紮，也會自己走，像一尊娃娃般，一聲不吭，被綁了手腳後，更是一動不動。

他被關在一個空置的廢棄石屋，四周皆是郊野，旁邊還有生繡的農業工具。

「你知道我這道疤怎樣來的嗎？」帶走他的人咧嘴看著他，指向自己的手臂。「當年我是用這只手敲傻你的，進了牢後那家夥沒少雇人關照我這只手。」他的眼睛漸漸盈了瘋狂與快意。「還有我的背丶我的腿丶我的頭……幸好我沒被打成傻子。」他嘿嘿笑了一聲。

阿沐擡眼。

隨即被刮了一記耳光，打得他耳邊嗡嗡作響。

他閉上眼，臉慢慢腫起來。

「你知道我這幾年過得如何？你們這些有錢人家的乖乖牌，有錢了不起！」他一邊說一邊盯著阿沐。「可那又那樣呢？我有命，仇不怕報不了！你要怨就怨姓莫那小子吧！」

被拖來的這一路上，阿沐沒有因為順從而少受點罪，他們高興了不高興了都落下拳腳，毫不含糊，每一下都出了力。

阿沐只能發出微小的嗚咽聲。

這下好了。他想。

不必搬了。

反正他支持不了多久，就能解脫了。

阿沐的意識愈來愈糢糊，額上全是冷汗，手腳與臉倒是火辣辣的。身體像是生了繡，有些地方甚至失去知覺，也許是斷了丶也許是麻了，他不知道。

「石哥。」一名穿著背心的胖子站起來，叼著煙。「人抓了，你打算問那個姓莫的拿多少錢？」

「那種少爺，最好把他的所有錢都拿回來，愈多愈好。」男人陰狠，臉上不掩鄙視與妒恨之色。「反正我都不怕死了，動不了他，拉你這傻子陪葬也好。」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商量贖金金額，末了就計劃逃走路線。

他們沒有商量到如何交人質。

或者完全不打算交人質。

阿沐的眼珠慢慢轉動，張了張嘴，連一聲哼都發不出來。

他想起了，在很久以前，他也恨過，恨自己的媽媽，恨那個離開他的爸爸，恨鄰居為甚麼能那樣幸福，恨莫政言有可以依靠的哥哥。

那是遷怒。

但很快他就恨不起來了，因為莫政言一直待他很好丶很好。不過，到了後來，他不知道莫政言是真的想要對他好，還是因為愧疚。

他一直很努力。

很努力。

他以為努力的話一切會變好，可是沒有，所以他現在累了，好累了。

「阿沐？阿沐！是你嗎？」

聞言，阿沐緩緩睜開眼，頭被扯起，貼近了電話，傻呼呼地聽著另一端的嗓音。

「說話啊！」刀疤男不耐煩了，大喝。

阿沐一震，嘴唇抖動。「莫…政…言……政……言……」

電話那端靜了，然後爆出巨響，未幾，莫政言似乎已經目眥盡裂，情緒不穩地開口：「你想要多少錢，還是想要我的命，說！」

聽完這句，阿沐就昏過去。

他斷斷續續醒過幾次，一開始綁匪還面露喜色，不時聚在一起規劃分錢，除了定時餵阿沐喝水外，再沒看過他一眼，也很少對他拳打腳踢。可是後來幾次阿沐醒來，則看見綁匪變得焦燥不安，有時更會踢桌椅丶扔農具洩憤。

「操，威哥快找上來了！」

「不如收手吧，現在走的話……」

「不行，都走到這樣了，沒錢我不甘心！」

「你閉嘴！」

不知道過了多久，阿沐覺得自己渾身都是燙的。忽然，外面一陣騷動，他被強行拉起來，腦袋抵著些甚麼，冰冰冷冷的，冷得他心底發冷。

現場一片混亂，他聽到許多不同的聲響，但完全分辨不到。下一刻，就有些溫熱丶帶腥氣的東西濺到他的臉上。

阿沐沒有支撐，失去平衡，軟綿綿地倒下。

又及時被抱住。

「阿沐丶阿沐，沒事了……我帶你去醫院……」耳邊傳來熟悉的呼喚聲，輕柔的丶不安的叫著，到後來簡直是帶著哭腔了。「我們回家，求求你，看看我，不要閉著眼睛……」

他沒有睜開眼。

十八歲那年，阿沐倒下時，就沒想過自己會睜開眼。這一次，他也沒想過自己會有醒來的一天。

上一次他睡了一星期，這一次他睡了三天，就醒過來。

他醒來時，莫政言正盯著他。

他眨眨眼，楞住，二人對望幾秒，然後繃緊的弦松開了，莫政言表情就像忽然驚醒的孩子一般，兩行淚唰地落下來。

阿沐艱澀地開口：「不…要…哭……」

男人抱著他崩潰地失聲痛哭。

「我……愛……你……」

剛剛醒來，阿沐的聲音沙啞又虛弱，粗糙不已。

但那是莫政言聽過最美的聲音。

他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我也愛你，從很小開始就愛你，我不想把你交給別人，不想你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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