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飯菜很豐盛，徐老太太久沒在家，心疼大兒子這一年日子清苦，上午特別買了條魚，讓徐紅梅紅燒了。

那一整只魚頭，都給了徐紅軍。

魚肚子上的肉，都給了季雪。因為，在老人眼裏，季雪還是個孩子，吃魚還怕魚刺，魚肚子上的肉刺少。

然後，這母女倆才吃了點魚尾巴。

飯間，氣氛有些沈悶。

徐紅軍本就寡言少語，那一瓷盆的飯菜，幾大口就扒完了，完了，抹了抹嘴，就要去報攤。

徐老太太叫住他，“紅軍啊，急啥？你那報攤又沒生意。再坐會，媽跟你說點事。”

“啥事？”徐紅軍沒坐，只站在一旁問。

徐老太太白了他一眼，“你坐下，媽慢慢跟你說。”

“哥，坐下。”徐紅梅將凳子踢給徐紅軍。

徐紅軍這才坐了，問，“媽，啥事，你說吧？”

徐老太這才笑嘻嘻的道，“紅軍啊，我跟紅梅上午商量了，想托人再給你尋個媳婦兒。下午，她回去就找王大媽，你呀，沒事也趕緊將自己拾掇拾掇，這頭發該理理，胡子每天都要刮刮。你瞅瞅你，明明比建軍還要小一歲呢，可看你這樣子，倒比他要老上十歲。”

這話，季雪很讚同，自己那大哥季建軍雖然也四十多，快奔五十了，除了白了幾根頭發外，整個人身板很硬朗，精氣神特別的足，看起來也年輕。

徐紅軍倒不是外形上邋遢頹廢，他是整個人的精氣神垮了，有種得過且過混日子的感覺。

所以，徐老太這提議，季雪猜，徐紅軍未必會同意。

果然，徐老太話音一落，徐紅軍那臉皺的就跟老樹皮似的。

“媽，你咋又想這事了？我不早說過了，我這輩子就這樣了。”

“就這樣是哪樣啊？整天過的還不如那五保戶呢。再說了，媽年紀也大了，還能照顧你幾年？媽要是走了，你可咋辦？誰給你洗衣做飯？你要是病了，誰給你遞水餵藥？”徐老太一說，眼睛就紅了，情緒十分激動。

徐紅梅見狀，趕緊附和母親，“就是，哥，你快五十了，這事真得抓緊了。”

“我一個瘸子，沒工作，沒錢，沒屋。我一個廢人，你叫我找誰去？”徐紅軍苦笑，哪裏是他不肯找哦？關鍵是誰肯嫁他呢？

“再說了，我一個廢人，自己混混，這半生也就過去了。何苦再去拖累別人？

媽，歇了這心思吧。以後別提了。”

說著，他起身，就要走。

季雪突然叫住他，“二哥，你站站！”

徐紅軍楞了下，“小雪，啥事？”

對待季雪，他總是當孩子一般，跟她說話，聲音不自覺的溫柔了些許。

季雪吃的差不多了，放下碗筷，從兜裏掏出紙巾，擦了嘴，才慢悠悠問，“二哥，你為什麽不租個店面呢？那報攤上，除了每天的晨報晚報，就出租一些書籍連環畫什麽的，能掙幾個錢？”

徐紅軍沒想到季雪也跟他提這個問題。

其實，早些年，和他一起下放過的故友來看他，也曾想資助他開個書店什麽的，被他拒絕了。

他如今一個廢人，弄個報攤，不過就是打發時間罷了，也並非真正為錢。

偶爾能掙個仨瓜倆棗的，能把日子過去，也就夠了。

他想的不多，能侍奉母親百年。之後，他大約也就對這塵世不再有掛念了。

“二哥？”看他怔楞不說話，季雪挑了挑眉，又喊了一聲。

徐紅軍回過神來，幹笑道，“現在就這，也挺好的。每天想啥時候出攤就出攤，沒人管著，要是租了店面，這生意不好，還著急。”

“那就想辦法把生意做好啊。”季雪道，“二哥，你看嬸子都這把年紀了，還跟你住在這破舊的老屋子裏，別的不說，就單做個飯還在這棚子底下，連個廚房都沒有，這個天還成，這要是下雨天，那底下能做飯嗎？”

她這話說的有點重了。

徐老太和徐紅梅兩個都嚇了一跳。

徐紅梅忙拉了下季雪的胳膊，“小雪。”

一面跟徐紅軍道，“哥，小雪還小，你別聽她瞎說。”

徐老太也怕兒子心裏有負擔，忙道，“是啊，媽跟你爸結婚時，就住這裏呢，媽住慣了這屋子。”

然而，徐紅軍臉色仍舊難看。

“媽，是我對不起你，是我沒用，沒能讓你過上好日子。”

可是，他一個廢人，能做什麽呢？

於是，他下了決心，道，“媽，過些天，你還是去二弟那吧。他那邊條件好些，你過去，也能幫弟媳帶帶孩子。他們夫妻倆都有工作，忙。”

“嗳，紅軍啊，媽不是……”徐老太一聽就知道大兒子這是多心了。

季雪打斷老人家的話，起身，目光嚴肅的直視著徐紅軍。

“二哥，你除了腿上有點毛病，身體其他地方還有不適嗎？”

“什麽？”徐紅軍沒聽明白。

季雪道，“我瞧二哥你身子骨還挺硬朗的啊。既然沒多大毛病，你又身為徐家長子，怎麽能將贍養母親的責任完全推給弟弟呢？”

徐紅軍面色紫脹，“……”

徐紅梅見狀，忙拉著季雪，小聲道，“小雪，你別，你二哥他腿不好。”

哎呀，這孩子，說話咋這樣直了？

“哥，那個，你別介意啊。”

“嫂子，你讓我說啊，我覺得二哥他做的不對，不對的話，為什麽不能說？他是個成年人，又不是孩子，難道該做什麽，還得我們教？”

季雪很認真的跟徐紅梅解釋。

徐紅梅不停的跟她使眼色，哎呀，這孩子，徐紅軍這大半生，受的打擊太多了。

之前那樣意氣風發的少年，參軍落選，十九歲就到了那麽苦寒之地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二十三歲，青春正當時，他瘸了腿回城。

回城之後，原本按照政策，上級要給他安排工作的。

結果，一等近兩年，後來一查，他那個位置早被人偷偷給頂了。

後來，徐老太鬧了，才給了他一份燒鍋爐的活兒。

徐紅軍受不了那個氣，就沒幹。

但自此卻消沈下來。

是啊，他這大半生，十八歲之前順風順水，十九歲之後，跌入人生低谷，再沒爬起來過。

畢竟，發生在他身上的那些事，若是別人，也不一定能扛的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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