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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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去冬來,1988年的除夕夜,劉淑英和劉曉峰坐在客廳沙發上一起看春節聯歡晚會,劉淑英不時扭頭看向房門。

劉建國同志原本在電話裏說下午5點火車到站,張大花帶著兩個孩子一直等到晚7點,也沒等到人進門回家。

劉曉峰餓得不行啦,三人就一起吃飯,吃飯張大花就開車出門接劉建國。

說起關於車的事,這還是11月的時候,S市與H省之間新修的高速公路通車。張大花想著以後開車出差更方便,才買的車。

秉持著自己一直摳唆的美德,張大花欣然接受劉淑英的意見,買的是輛七座的面包車。又專門請白婷的司機教了她兩天,去考的駕照。

張大花同志的開車有種一言難盡的風格,看劉淑英擔心她爸卻不跟著一起出門去接就知道,劉淑英騎自行車都比她自己開車快。

這一整個晚上劉淑英都保持著隔幾分鐘看一眼門口的頻率,直到電視機內的主持人穿著紅色的喜慶長裙,向全國觀眾報時,現在距離新年還有1個小時。

劉建國和張大花才回到家,劉建國滿臉胡子拉碴、皮膚黑了兩圈,精神倒不錯。左手提著一個大的帆布包、右手拉著拉桿箱,站在玄關就朝自家兒子閨女露出一口大白牙,“老三、四兒,我回來啦。”

反觀出門的時候,還一副自己贏定了的張大花,模樣不太好。

劉淑英眨眨眼,“爸,你發財啦?”

劉建國就樂,“哎呀,要不說還是我家四兒聰明呢。不像你們媽,還安慰我說錢沒掙到沒關系,該回家回家。”

張大花原本就不高興的臉色更加難看,她伸出手摸上劉建國略帶啤酒肚的腰,掐住一塊肉開始轉圈。

劉建國的表情瞬間扭曲,劉淑英看得噗嗤一聲樂啦,旁邊劉曉峰臉上也滿是笑意。

這一年劉建國維護自己的大男子主義和爭口氣,除了劉淑華出國的時候回了趟家外,其餘時間一直在外面奮鬥。這會兒兩個小的一看到父母間久違的相處,心裏都充滿著說不出的高興。

劉建國將帆布包放到茶幾上,又從果盤裏拿起一個蘋果一口要掉三分之一,邊在嘴裏嚼得嘎吱亂響邊一副大老爺的模樣坐在單人沙發上,指著茶幾邊的箱子說:“老三、乖兒子,你把箱子打開,裏面都是我給你們帶的好東西。”

劉曉峰聽說有他的東西,答應著立刻打開箱子。只見裏面除了各種零食糖果外,還有一大盒樂高,外包裝上是一艘藍色的宇宙飛船。這東西要是放一年前,劉曉峰還要嫌棄醜。

可這一年國際學校不是白上的,特別是劉淑英喪心病狂的建議張大花讓他住校後。他漸漸就同以前的朋友疏遠,又在學校交到一群新朋友,這裏面自然有許多具備海外背景或者幹脆就是外國人的二代。樂高在他們這群人手裏,就是倍兒有面子的國外高檔玩具。

劉曉峰一直想要,可每次都被張大花同志一句考試年級前十就給買頂回去。天可憐見,他能跟上班級進度都是因為他們班是專門為沒有接受過雙語教育的同學設的慢班。他們班裏成績最好的,剛剛是年級前56的成績,他這輩子也不可能年級第十。

他寶貝的拿起樂高盒子,親了一口,興高采烈的對劉建國說謝謝爸,轉身抱著盒子上樓。

劉淑英看著箱子裏剩下的盒裝芭比娃娃,也笑著同劉建國說謝謝,又從箱子裏挑出幾個葉安娜愛吃的零食,一起拿著上樓。

等劉淑英再次下樓時,劉建國已經開始眉飛色舞的講述自己發家史。

劉建國其實在9月之前,都在外面混得不如意。一開始他打算幹老本、做服裝生意,但他那眼光早就被自家的品牌衣服給養刁了。在Z市批發市場上面一連轉了三天,不是嫌別人款式不好,就是嫌質量太差。

這一般人要是覺得不行,肯定就看看做別的生意了唄。但他不,他覺得是自己沒找到地方,開始跟人家市場上面的商戶套近乎,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別的有好貨的地方。

原本就盯上他的一夥騙子,就這樣順利的同他接觸,5000塊成功被騙到只剩下1000塊錢。就這1000塊錢,還是劉淑英提醒他拿出來存在另一個存折裏,作為最後救命錢才沒被騙的。

其實只剩1000,劉建國也不是不能做生意。畢竟批發市場上五六塊錢的春裝多的是,可他咽不下這口氣。報完警他就一心在市場上轉悠,想把那夥騙子找出來。騙子還沒找出來呢,他就又被另一夥騙子騙到只剩下20塊的飯錢。

那一刻Z市早春的暖陽照在他身上,他整個人卻如墜冰窟。

他不明白,這些騙子怎麽就這麽可恨,逮著他一個人騙。

他哪兒知道,他那張臉在騙子眼裏就是個好騙的,一看就是沒出過什麽苦頭的單純人。

時隔五天,劉建國再次來到Z市重山區的公安局內報案。警察都還是原來的那一位,聽完他的報案經過,都忍不住笑。

第一次人家拿了件高檔衣服,把他騙了,好歹別人還有件道具。第二次被騙,卻只是因為騙子說認識之前那波人,並且說出了體貌特征而已,他就又被騙,這簡直就跟上趕著似的。

等笑夠了,警察就問他接下來怎麽辦?要不要給家裏打電話,讓家裏給寄點錢之類的。

劉建國那會兒還要臉呢,怎麽可能跟家裏聯系。推說自己家裏沒人,就趕緊離開公安局。

出了公安局已是夕陽西下,太陽正慢慢順著天邊的地平線往下落呢。

他沿著路漫無目的向著晚霞走,就這樣一直走到沒有路,一處郊外的建築工地。

正好也是飯點,路邊排著幾十號工人,他們身上都穿著如出一轍的滿是塵土、打滿補丁衣服,人手一個大搪瓷缸子打飯吃。他就站在那分飯的年輕胖廚師邊上一米遠的地方,看著他用大勺舀一勺、又抖三抖的給每個人分飯。

等工人都吃上飯,飯盆裏的菜也所剩無多,廚師就從三輪車底下拿出自己的大搪瓷盆,裏面已經放好大半碗米飯,將剩下的菜湯和菜包圓,坐在路邊開始大口大口的吃。

劉建國看著他那比別人要大一倍的飯盆,心裏想著這光米飯怕是就有一斤半。

他伸手摸摸饑腸轆轆的肚子,肚子恰好在此時發出巨大的咕嚕聲,離他最近的年輕胖廚師一下子笑出聲,他看著劉建國問:“大哥,有幹活的地方嗎?沒有的話,就跟我們幹唄。管吃管住,小工一天20,大工一天35。”

劉建國聽到工錢的第一反應是真少啊,旋即想起三年多前自己掙的還沒別人多呢,不由厄爾。他內心感到慚愧,思緒亂飄,開始回想自己什麽時候覺得掙錢真容易,幾萬、幾十萬、上百萬都不放在眼裏的呢。

是自家搬到S市開店,一天能掙一兩千的時候?還是加盟白婷的服裝品牌,4家店每家日盈利破三千的時候?或者所有人都朝自己笑著,喊自己劉總的時候?他最後在心裏讚嘆,原來是那錢來得太容易、飄飄然的每時每刻。

胖廚師看他站在那裏發呆半天不理自己,心裏有些不是滋味,“大哥,想啥呢?你幹不幹?你不幹,可有的是人幹。”

劉建國回過神,笑著從兜裏摸出僅剩的半盒煙,蹲在胖廚師旁邊遞給他一根,“老弟,我叫劉建國,你怎麽稱呼?”

胖廚師看著劉建國拿出來的煙盒居然是10塊錢的高檔煙,又接過他的煙仔細看一圈,順手將煙別在耳後。末了不懂裝懂的點點頭說:“這煙是真的,劉大哥你也真舍得。我叫孟軍,您這是被人把錢包偷了?還是怎麽了?我看你半天啦,這身衣服看著挺氣派的,怎麽還餓得肚子直叫?”

劉建國可不想跟人提起自己笨得一個星期內讓別人騙兩次的經歷,他順著孟軍的話說:“運氣不好,下火車站就被偷啦。你們這兒,每天幹多久?”

“掙錢呢,能有不累的嗎?咱這的工資可比廠子裏可高一半呢,幾個小時沒算過,上工下工工頭說了算。”

“那錢每個月給嗎?”

“給什麽給,不給。你要有急用,就寫個條,支點給你。沒急用,就等著年底算賬。”

“那要是工頭跑了呢?”

胖廚師聽到他的話不樂意啦,工頭可是他家的親戚,於是他用筷子抵著他鼻尖大聲呵斥劉建國說:“你這老哥,我看你肚子餓得咕咕叫。可憐你,問你要不要幹活?你倒好,打聽這個打聽那個的,你想幹什麽?趕緊給我滾,小心我喊人揍你。”

劉建國想問問看他們這樣修路的,都是什麽個章程。沒想剛問兩句,就捅了□□包。他只能站起來,訕訕離開。

回到他在城郊租住的10平米小屋內,躺在床上想起還有5天就要交下個月的房租,那50塊錢房租還不知道哪兒來,不由為自己的愚蠢而笑出聲。

第二天一大早,劉建國在巷子口要了5根油條、1碗大米粥,將餓了一晚上的肚子填飽。用手掌一抹嘴,就氣勢洶洶的開啟自己找工作的道路。

可現實並不會依照他想的那樣去發展,轉眼三天過去,收獲一堆白眼和嘲笑。特別是最後一天的下午,他應聘的是市場部的組長,人家問他什麽學歷。他就說自己上過葉氏集團的MBA課程,引起面試人員的一同嘲笑。

這很正常,他每到一個單位應聘,都會在說完MBA課程以後再講一下自己學到的知識和案例,別人不管真假,臉上都會有一絲欽佩。雖然不知道為什麽這絲欽佩在他談完自己對工作的看法後,會消失殆盡。

但這家叫錦興的外貿公司卻直接將他的話打斷,譏諷他多半是做夢還沒醒後,就直接將他趕出門。

他只得獨自在馬路邊生悶氣,氣完一摸兜還剩下3塊2,嘆口氣開始沿著馬路往自己租住的地方前進。心裏盤算著還有兩天,明天早起買巷口1塊錢3個的饅頭,還能撐2天。這兩天在找不到工作,就只能用剩下的1塊2給劉淑英打電話,讓她先支援自己點。

劉建國對於自己媳婦張大花,是絕對低不下這個頭的。可一分錢難死人,所以他就阿Q的想,孩子孝敬老子總是天經地義的。當然他也並不排除劉淑英告訴張大花的可能性,他甚至想過媳婦張大花要是讓他回家,他就死也不回去。然後張大花說不定就會跑來Z市扭著他耳朵,拽著他回家。

這樣子他裏子面子都有啦,也就不丟人了。

可事情就是那麽巧,劉建國在第四天轉運啦,他找到一份在一家機械廠當技術顧問的工作,包吃包住每月工資500元。那一刻他認為這就是天無絕人之路,心中豪情萬丈的,想著自己先幹四個月,存夠2000塊錢就接著進服裝到別的城市賣去。這回他也想明白啦,買差不多的價格合適就行,價格貴的一般人也消費不起。

可沒想到第三個月廠房發生火災,當天老板不在,還是他組織的人滅火。老板回來後看到原本二十臺的車床只剩下十臺,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就昏過去。就掐人中喚醒後,他就抱著懷裏裝著剛簽好的合同嚎啕大哭。嘴裏直念叨自己剛簽好的價值200萬的合同,還是個利潤大的急活。這下子可好,拿什麽給別人出貨。違約金要賠400萬,賣了他也還不上雲雲。

劉建國跟著這位姓魏名陽的老板相處了兩個多月,他倆年紀差不多,經歷也有很多相似的之處,經常夜裏就一起喝酒聊天。就勸他說自己有隔壁G市車床廠的關系。讓他拿著合同去找關系貸款,他帶著去車床廠下單買20臺機器,再招點人,交貨時間肯定能趕上。

可沒想到他一提貸款的時候,老板魏陽哭得更厲害。他說這廠子本來就是自己貸款建的,貸款現在還有20萬沒還,這下子什麽都指望不上啦。

劉建國還能說什麽,他看著魏陽哭得恨不得當下斷氣的模樣,想想自己這些天跟他相處的點點滴滴。心裏就想著自己認啦,給自己媳婦低頭就低頭,為了幫人,也值。

可他沒想到,魏陽哭得傷心難過,卻沒耽誤他那腦子想辦法。不等他告訴魏陽自己決定借錢給他,魏陽就先求上他。

不是求他借錢,人家壓根就不相信他喝酒時說的那套拿著5000塊離家獨自打拼的說辭。人魏陽是覺得他睜眼說瞎話的功夫挺厲害的,讓他幫忙去糊弄銀行的人,以他大老板的身份做擔保,貸出一筆錢來周轉和買機器。

魏陽自己也知道這麽做不地道,特別跟他保證,私下給他立字據,還要把身份證和戶口本、公司公章什麽的一起押給他。另外貸出來的錢,給他一成的酬勞。

劉建國聽到他的哀求都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哭,他把魏陽當朋友、當兄弟,話裏可沒有過一句假的。而且在這之前,魏陽從來沒有懷疑和質疑過他一句話。最終他也只能在心裏感嘆,人和人是真的不一樣的。

於是他就順著魏陽的意思,看著他感恩戴德的給自己立字據,又把身份證、戶口本和公章營業執照交到自己手上。

他顛顛自己手上5樣東西的分量,心想罷了,人家也確實是實在人。

他就跟魏陽交了底,他說的話,都是真的,沒有一句吹牛。

魏陽的抱負和願景他也都清楚,相處兩個多月,喝酒都不下十回。他劉建國要趁人之危,入股魏陽的耀陽機械廠,倆人股份他要51%、魏陽49%。辦完工商那邊關於股份的手續,他就跟著一起去貸款,回來救活機械廠。他買股份的錢作價200萬,過完年回家以後給。

魏陽一聽這話,當場就不樂意了。指著劉建國鼻子罵,說跟他喝酒簡直不如跟狗喝,沒有他這樣辦事的。空手套他51%的股份,比他還多2%,簡直是癡心妄想的強盜。他劉建國要是不願意幫忙,直接說就行,他找別人也沒什麽大不了……

劉建國就坐在那裏,笑著聽他罵,等他停下來後拿著手上的那堆東西晃晃說:“老魏,你自己說你把這些東西給誰,你能放心?你要有比我更放心的人,你一開始就不會找我幫忙。這些東西我拿去找個錢莊一押,你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魏陽立刻從他手上搶過所有東西,脖子一梗,伸手指著辦公室的門讓他滾。

劉建國那叫一個氣,他恨不得直接給媳婦張大花打電話,讓她給自己賬上打200萬。

但他也知道,張大花說的話和魏陽的會一模一樣,都是讓他滾。劉建國開始思考,Z市這邊有沒有關系足夠好、嘴還嚴的朋友,能幫忙證明一下自己身份的。

想來想去,突然想到白婷在下面鎮上的工廠。就帶上魏陽去到服裝廠,白婷肯定是不在的。

他在服裝廠廠長的辦公室給白婷打電話,讓白婷親口說自己是不是有錢,是不是她下面的好幾個牌子的省級代理商。一切完事後,又讓她一定保密,絕對不能同張大花和倆孩子提一個字。

白婷在那邊一一答應後,掛斷電話後笑得直喊肚子疼。還擔心他被騙,又讓服裝廠廠長幫忙把關,把人看好了才算放心。這件事情她也卻是遵照約定他們說,卻第一時間給還在牢裏的劉曉軍寫了信。

結束一天勞動的劉曉軍,看到信也笑得不輕。末了看看自己所在的牢房,想起減到20年的刑期,覺得自己還要再加把勁,好好表現、多多寫檢討、爭取更多的減刑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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