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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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械廠領導貪汙就像一場颶風,在一夜之間席卷整個A城。

幾個領導的家被扔石子、砸玻璃,出門發現地上堆滿垃圾,餿水一直往屋內淌。

全家不論是誰出門都被指指點點,買菜都只能偷偷摸摸的去下面的鄉鎮集上買。

幾個領導的家受了委屈,又將氣撒在劉淑英家。

聯合起來,輪班堵他們家門口,天天上門哭鬧。說都是他們家害的,要找他們家要說法。

話裏話外,竟然想讓他們家賠錢?

劉建國和張大花自然是不幹的,憑什麽?

於是雙方就僵持不下,自從出事以後的第二天,劉淑英一家就都被堵在家裏,哪兒也去不了。

兩天後,張大花終於發火啦,她用家裏竈上的鐵鍋燒了一鍋不燙的溫水,開門就向門外的人潑去。

潑完指著今天堵門的李運老婆和大兒媳兩人破口大罵:“你們誰呀你們?你還以為自己是書記老婆,到哪兒都有人拍馬屁呢!

你看現在稀罕理你,還找我們要說法。我呸,你逢年過節收的東西還少嗎?

自己貪到男人都進去啦,還敢來我家要賠償、要說法?現在P都不是啦,還敢跑我家耀武揚威的堵門口。

我告訴你們,老娘現在就回家接著燒水,這回燒得滾燙的。有本事你們別跑,等老娘把你們身上的毛燙軟了,才好拔。

什麽東西,天天堵門口還上癮啦,老娘不吭聲,還以為我們好欺負啊。你們有本事別跑,繼續給我堵門。”

張大花一口氣罵完,才兇狠的點點兩人,用力甩上房門。

門外李運的老婆和大兒媳面面相窺,“媽,咱還堵門嗎?”

李運老婆擦把臉上的水,她身上棉襖濕了大半,12月冰冷刺骨的穿堂風呼嘯而過。

“還堵個P,走,回家。咱再找另外兩家商量商量,一定要讓他們給個說法。”

李運老婆帶著大兒媳婦往外走,路過劉建國家窗下時,看到他家玻璃完好不禁氣從中來。

在家屬院裏轉悠半天,找到兩塊拳頭大的石頭,用力砸向他們家窗戶。

彼時,全家都在房門口準備查看兩人走沒走呢,看到外面沒人時剛長出一口氣。

就被玻璃破碎的聲音嚇得一哆嗦,劉曉峰反應最快的往主臥跑。

剛進門就看到又一塊石頭紮破玻璃、穿過窗簾砸在劉淑英的床上。

他有些懵的回頭看向爸媽問:“爸媽,四兒的床怎麽辦啊?這晚上睡覺還不得凍壞啦!”

劉建國沒好氣的打他後腦勺一下,“都什麽時候了,還有空想這個。”

隨後劉建國同張大花商量,先回老宅住。他們老宅是個口字型的,中間是一個小院,四面都是朝內開窗。

張大花自然不可能不同意,一家子就為搬家做準備。

劉建國先去自行車棚取車,發現車子上全都是垃圾,把手軲轆全都被拆得七零八散不算,還都被人中間鋸開變成一堆廢鐵。

他站在自行車前,心裏恨得牙癢癢,拳頭死死攥著不知道該向誰打過去。

最終也只得負氣回家,一家人在家屬院其他人的冷眼中,用兩條腿搬東西回老宅。

等他們搬完一次回來時,發現家裏剩下的玻璃,全都被人砸碎啦。

劉淑英都氣樂啦,她都不知道該怎麽罵這群人。

一個家屬院住著都知道他們家陽臺上住人了,所以一開始誰都沒敢砸他們家窗戶。可有了第一個人,其餘的人立刻有樣學樣……

劉淑英他們家在搬回老宅後,日子看似平靜下來。

大哥劉曉軍的名字在家裏逐漸變成禁忌,外界因劉曉軍挖墻腳這件事所引發的風暴,對這個家的影響慢慢嚴重。

市裏派了新的領導班子來管理機械廠,新上任的廠長第一件事,就是將劉建國的車間主任變成燒鍋爐的。

還揚言說,愛幹不幹,反正你們家愛幹個體,喜歡資本主義的做派。

他們家分到的樓房也被沒收了,這時候劉淑英才愕然發現,原來這年頭房子的產權都是單位手裏,還沒有劃到個人名下。

要是以前劉淑英肯定會想辦法讓她爸別幹了,幹個體掙錢不香嗎?

但這次她猶豫了,她有些害怕,怕事態會像劉曉軍那樣發展。

她有時會想,可能人真的命中註定只能擁有一定數量的金錢、生命?

可如果那樣,她再次活一遍的意義又在哪裏呢?

劉淑英在家裏變得很沈默,常常坐在爐子邊發呆,一整天不說一句話。這種情況在一片狼藉的家裏並不顯眼,因為家裏人都這樣。

每個人的生活都不容易,張大花出門買菜都將自己的臉遮得嚴嚴實實,淩晨出門去集市,趕著天亮前回家。

劉建國燒鍋爐,幹最多最重的活,還常被排擠告黑狀扣工資。

劉淑華沒說過在學校的狀況,每天捧著書本的時間卻越來越長,劉淑英撇見過她滿是汙漬的試卷。

劉曉峰?劉曉峰每天收拾幹凈出門,滿身是泥的回家。臉上每天帶著新傷,不出十天就不再出門上學。

他倒是話挺多,在家裏罵同學罵老師罵大哥。

劉淑英想反駁他,讓他別罵大哥,大哥只是做錯事,他受到懲罰了。

但卻開不了口,劉曉峰心裏不痛快發洩一下也好,總比憋著強。

家裏在這樣的日子裏,迎來1985年。轉機出現在1月20號大寒,那天A市幾十年難得一遇的下起小雪。

在公安局上班的嚴皓一大早穿著雨衣雨鞋,送來劉曉軍的無期判決。

全家正欲哭無淚的時候,項博文又將劉淑華北青大學少年班的錄取通知書送來。

順便解釋說,他讓北青大學的朋友特意將錄取通知書寄到他家的,怕寄到他們家屬院有什麽閃失。

劉建國和張大花聽完,自然是千恩萬謝。

項博文連連擺手說不用客氣,末了安慰他們一家,特別是劉淑英他們三個小孩子。

讓他們看開些,生活會好的,沒必要為那些不好的事情生氣。當初他們因為身份,也受到過一些磨難,挺過來會有公道的。就是沒有公道,只要自己問心無愧就行。

全家又是一番感謝,劉建國熱淚盈眶的握著項博文的手不放。

等送走項博文,劉建國和張大花就將通知書拿給劉淑華,讓他自己收好。

又翻看判決書後面跟著的一封信,上面的大概意思是劉曉軍將在後天被送去東北服刑。明天家屬可以探望一次,可以給犯人準備生活用品和送行。

“大花,你去給老大準備吧。”劉建國眼眶到底是紅了,聲音裏是許久沒有說話的沙啞。

張大花重重的點頭,一言不發去西廂房裏收拾。

劉曉峰正在屋內躺床上看小人書,看見她媽進來收拾東西,起初不想搭理。

後來發現收拾的是大哥的,跳下床就去搶,嚷嚷著不準給勞改犯收拾。

張大花哭著讓他放手,兩人正在爭執間。

劉建國進屋給了劉曉峰一巴掌,擲地有聲的說:“那是你親大哥。”

劉曉峰不動了,跳回床上用被子蒙著頭不說話。

劉淑英靠在門邊,面無表情的看了全程,突然想起原本說好要給大哥買書的。

她跑回屋將書包裏的東西全部倒在床上,又拿起自己的存錢罐放裏面,背著包小跑著出了家門。

劉淑華兩只耳朵塞著紙在桌前看書,沒註意到一點動靜。

劉建國和張大花註意力也都在劉曉峰身上,等發現劉淑英人沒了,已經是半個小時以後。

劉淑英飛奔著跑出小院、跑過街口那顆巨大的梧桐樹、穿過十字路口……

她在新語書店門口停下,仰躺在臺階上,望著天空大口大口地喘氣。看著自己吐出的氣體變成白色,向上遇見雪花,連同雪花一起消散掉。

突然哈哈大笑,她問自己有什麽資格自艾自憐。重生是稀裏糊塗的,但每一個決定都是自己選的,選了又有什麽可後悔的呢。

除非再帶著這一世的記憶重來一遍,否則還是會做一樣的選擇不是嗎?

“小孩兒,你哪兒來的?趕緊回家。”新語書店內的女服務員走出門口,語氣有點沖對劉淑英說。

跑來他們店門口一躺,路過的人都進來告訴他們,讓他們管管,可他們管得著嗎?

劉淑英眨眨眼,從地上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燦爛地笑著說:“對不起姐姐,我就是跑累啦,想歇會兒。”

“想歇回家歇去,在書店門口歇著幹什麽?”女服務員語氣緩和些,蹲下將劉淑英後背的土拍掉。

“我買完書就回家,謝謝姐姐。”

女服務員問她要什麽書,劉淑英說要自己看,從她身邊跑過直接上了書店二樓。

書店二樓,劉淑英在一排排深紅色木制書架前徘徊,哲學、歷史、商業、法律?從上輩子畢業起,就沒看過什麽書的她被難住了,不知道該挑選什麽樣的書給劉曉軍。

“四兒,你在這裏啊。”一個略微低沈男童聲音,從走道那邊傳入劉淑英耳朵裏。

劉淑英循著方向看過去,一位穿著黑色風衣狀羽絨服,留著斜劉海兒將右眼遮住的男孩走到她身邊。

“野?”劉淑英看著走進的他,他變胖了一些,現在只是略顯單薄。

葉野聽見她叫自己名字,純黑的眼眸中閃過光亮,抿唇微笑。“是我,我現在叫葉野。”

“好,你怎麽在這兒?”

“我剛才在汽車裏看見你躺在臺階,我就下來找你了。你怎麽啦?”葉野擔憂的看著她。

“我沒事。”劉淑英輕輕搖頭。

“我們不是朋友嗎?你是不是因為我這麽久沒去找你玩兒?不要我啦。”葉野語氣憂傷、眼神黯淡的看著她。

“我沒生氣,我知道你肯定也很忙。”劉淑英歪頭對他笑著,從兜裏拿出一顆橘子味糖塊給他。

葉野接過糖塊攥在手裏,“那你如果有不開心的事情,可以跟我說。”

“沒有啊,我挺開心的。”劉淑英繼續甜甜的笑著。

“你騙人,你根本就不開心,笑得真難看。”葉野情緒激動得聲音大了一些。

“連你都能看得出來嗎?”劉淑英臉上只剩下苦笑。

葉野上前像劉淑英上次對他做的那樣,雙手包裹住她的手,黑色的瞳孔中寫滿擔憂寬慰她說:“四兒,你別這樣。不要傷心,那不好。”

劉淑英深吸口氣,盡量讓自己打起精神。她告訴自己,總不能比葉野這個孩子還不如。“謝謝你葉野,我沒事。你有事的話就去忙,你不是說坐車來的嗎?是不是要去什麽地方?”

葉野放開她的手,拍腦門哀嚎著:“啊,我把我爸給忘啦。四兒,你等我一下。”

他轉身跑去外面過道,又招手示意劉淑英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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