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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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半下午,劉淑英都陪著楊有珠在屋子裏玩,直到她被父親帶去新家。

聽說楊有珠舍不得老房子,今晚想多住一晚老房子。

劉淑英才恍然大悟的用小手摸著胸口,衣服下面是奶奶剛給她戴上的銀鎖。她有些難受,卻流不出一滴眼淚。

張大花剛做完晚飯,腰上圍裙還沒解。回屋看見她坐在床上眼神發散,臉色煞白。

嚇了一跳,還以為她又發燒了呢,趕緊上前摸摸額頭,“四兒,你這是怎麽啦?說話!”

劉淑英回過神,想說她奶可能不行啦,可說了能頂什麽用,而且說不定明天她奶好好的呢。

這樣一想,她心裏好受了許多,對她媽張大花同志揚起笑臉:“奶。”

“剛不是跟你說了嗎?你奶在家呢,明天就來。你捂著胸幹什麽?疼?”張大花將她的手挪開,自己上去摸,摸著塊東西。

她就從脖子後面找到跟紅繩,將銀鎖拿出來。嬰兒巴掌大小的一塊老銀鎖正面寫著長命百歲,後面是吉祥八寶的圖案。

張大花在手裏掂量兩下,輕飄飄的沒什麽重量,於是邊將鎖放回去邊問:“奶給的?”

劉淑英就咧開嘴笑:“奶。”

張大花將她抱起來,帶點酸味的說:“小沒良心的,就知道奶。”

劉淑英就用手指戳她的臉頰,“媽。”

“小人兒精。”

那天晚上劉淑英沒睡好,總是在睡著後驚醒。

到後半夜,她突然夢見楊有珠坐在一輛自行車上,朝她揮手。

“四兒,你爺爺接我來啦。我走啦,你爺跟我說你有大本事的。以後你叔叔知禮和知學要是有事,你本事夠,就幫他們一把吧,看在他們還記著給你爺燒紙的份上。”

劉淑英咧開嘴露出笑起來,這回才算睡踏實。

第二天,張大花在新家裏收拾了一上午,又將午飯都做好了,也不見劉建國帶著楊有珠進門。

一琢磨,兩雙眼皮就一起跳,她趕緊解了圍裙抱起還在睡覺的劉淑英往外跑。

出單元門看著馬路上和煦的陽光,才想起一會兒還有三個孩子回家吃飯呢。

又跑回2樓敲開鄰居家的門,請他們看見孩子回家說一聲。要是吃完飯,沒見到家長,就回老宅找他們。

他們鄰居是個剛結婚的小年輕,叫古建業的技術員,見她臉上慌張的模樣,連忙問什麽事?

張大花只說老宅那邊忘了重要的東西,急著回去找。

古建業就把自己的自行車鑰匙給她。

張大花就這樣一路心急火燎的騎車回老宅,下車後院門是一推就開。

她將自行車推進院內,看到主屋的門是半掩著的就知道壞事啦。

跑進屋一看,劉建國跪在床邊,跟個木雕一樣一動不動,渾身上下散發著悲涼。

張大花又湊過去看床上的楊有珠,媽呀一聲叫出聲。

楊有珠身上穿著什麽因蓋著棉被看不出來,臉上卻是畫的死人妝。

張大花顫抖雙手搖晃跪在地上的劉建國說:“建國,咱媽這是怎麽回事?你說話呀。”

劉建國面無表情的任她搖晃,整個人丟了魂一樣,眼裏沒有一絲神采。

劉淑英在張大花背上神情悲涼,眼眸緊緊盯著躺床上的奶奶。

想起這一年來兩人相處時,楊有珠總是笑瞇瞇的叫自己乖孫的臉龐。

這一刻,一夜沒落下的眼淚順著臉頰無聲的往下流。

張大花見劉建國不說話,急得滿頭大汗、用手使勁拍他後背。“劉建國,你這是嚇唬誰呢?咱媽去啦,你也要跟著去?”

本來婆婆去啦,該發喪就發喪,該出殯就出殯。反正死前他們孝順了的,也沒什麽好虧心的。

可她男人這副德行,讓人看見不都得以為是他們不孝,老太太把他魂給勾走了?

張大花正心急呢,突然覺得後背濕啦,這才想起自己背上還有個四兒。

她以為是劉淑英尿啦,急忙走到桌邊將劉淑英放下來。

看到桌上有個存折就隨手放到一邊,抱到自己面前一看,她楞住啦。

自己這從來都是光嚎不掉淚的小閨女,哭起來都不帶動靜的,簡直跟她爹一個樣。

然後張大花就靈光一閃,她先把劉淑英徹底從身上放下來後,就抱起她硬塞到劉建國懷裏。

“看好啦,這是跟你一樣哭她奶的閨女。”

劉建國這才有了絲人氣兒,他面無表情的低頭看眼閨女,拿手給她擦眼淚。

張大花見有用,又轉回到桌前把存折放到他懷裏。

“這是咱媽,給咱留的錢。你自己看有多少?”

然後又從劉淑英身上拿出那塊銀鎖,“這是咱媽,給咱家四兒的。”

劉建國那跪得筆直的身體在看到銀鎖的那可以癱軟下來,張大花眼疾手快的從他手上接過還在哭的劉淑英。

那銀鎖劉建國小時候見過,那天臉上還沒有皺紋的楊有珠將頭發在腦後綰成一個鬢笑著對他說:銀鎖不能亂抓,那是她小時候她爹給戴上的,從此就沒摘下來過。

劉建國整個人趴在地上,咬牙發出嗚嗚的哭聲。

張大花見他這樣,就知道沒事啦。又邊用手絹給劉淑英擦眼淚邊哄她:“四兒呀,咱不哭,奶奶是去找爺爺啦。沒事啊,不哭不哭。”

七天後的劉建國家老宅院內,人聲鼎沸,都是拖家帶口來吃白事的人。

這次沒楊有花壓著,劉建國直接辦了10桌的宴席,只要熟悉點的親友都喊了來啦,他還悄悄從鄉下請了個兩個和尚到家裏。

白天有人就藏屋裏,晚上沒人的時候就悄悄出來用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聲音念經。

張大花剛看見他請人的時候,氣得直說劉建國瘋了,要放前幾年這是全家都要P鬥的。

劉建國就陰沈著臉說:“你要是怕,咱就離。我每月工資留20,剩下的全給你和孩子當生活費。”

他是真這麽想的,他爸死啦,他還有個媽。現在媽也死了,他還剩個什麽啦?

張大花還能怎麽辦,只能天天擔驚受怕。

心裏無數次慶幸宋知禮和宋知學倆兄弟過完年,帶著全家賣房搬走,不知所蹤。

1984年6月7日下午五點半,太陽還沒落山,氣溫已慢慢轉涼。

三歲多的劉淑英腦袋上稀松的頭發被紮成兩根小啾啾,穿著洗到泛白的綠色短袖襯衫和深藍色土布的褲子雄赳赳地走在家屬院裏,褲子背面的屁股上打著塊巴掌大的白色補丁。

她穿過機械廠家屬院的大門,兩手叉腰、氣勢洶洶地站在馬路牙子上,看著街上的自行車流。不時有人騎著自行車從她面前按著鈴鐺、轉彎進入家屬院內。

劉建國騎著他那天天擦得錚亮的二八大杠,在劉淑英面前停下,大長腿點在地面前,手肘撐著車頭,彎腰笑呵呵地逗著她家閨女:“呦,小四兒啊,這是誰又惹你啦?”

劉淑英深吸一口氣,沖著他爸自以為超兇地喊著:“三哥大壞蛋,偷拿我的錢。”

“哈哈哈哈……”劉建國被劉淑英吐字不清的小奶音逗笑了,不僅他笑,邊上聽見她喊話的人也都嘴角掛著笑,騎車繼續回家。

劉淑英看見他爸笑著,更生氣了。她叉著腰,腮幫子慢慢鼓起來,越鼓越大。

她容易嘛,為了存點兒錢,爸媽平時給的零花錢從來不舍得花。

好不容易看著罐頭瓶裏面的硬幣裝了小半瓶子,最近總覺得少了,果然出了賊。

劉建國兩只大手伸入劉淑英腋下,將她抱起放在自行車前杠上。帶著繭的大手在她頭上一頓揉,聲音裏充滿著笑意說:“走,咱回家,回家我收拾他。”

“打他。”劉淑英手搭在自行車頭上喊著。

“行,打他。拿皮帶抽,不給他飯吃。”劉建國隨口答應著。

“餓肚子就算了,就拿手打兩下就行。”劉淑英想了想,他三哥上輩子對她挺好的,不至於。

劉建國沒說話,臉色陰沈發黑。

劉淑英被他爸抱著進了家門,二姐劉淑華已經將媽媽中午做好的飯菜熱了,正往桌上端。

飯是一半大米一半紅薯,再加上一大盆炒扁豆和一小盆鹹菜。

三哥劉曉峰坐在餐桌邊,眼睛泛著紅,可憐巴巴地望著劉建國。看樣子,已經被劉淑華揍了一頓。

劉建國把劉淑英放下,走到他家三小子面前,提溜著後脖子讓站起來。邊解皮帶邊問:“偷拿你妹的錢幹什麽去了?”

這兩年家裏負擔輕了不少,他自己也升了車間主任,和張大花兩人加起來每月光工資就135。

兩人一合計就給家裏四個孩子每人發零用錢,老大和老二每周5毛零花,老三每周3毛零花。劉淑英上幼兒園,磨著她媽要了每周1毛的零花。

就這樣老三還偷拿錢,不教訓是不可能的。

劉曉峰低著不敢看他爸,雙手下意識搓衣角,身體不停抖著說:“我買汽水喝了。”

小學校門口出了一種玻璃瓶的橘子味汽水,一瓶2毛。誰放學買上一瓶都會引起圍觀,好些同學圍過來求著他喝上兩口。他每周3毛錢,就夠買一瓶。還想買就差一毛,他以為從劉淑英罐頭瓶裏拿一毛不會被發現,誰知道剛第二次就被抓了現行。

劉建國將劉曉峰帶進臥室,關上門。讓他脫了褲子趴床上,皮帶高高舉起、狠狠落下。

隨著‘啪’地一聲,劉曉峰哇哇地哭聲響起。

劉淑英在外面抖了下身子,光聽聲就覺得疼。

她上輩子沒有存錢的習慣,三哥自然就不會因為偷拿她的錢被打。

這樣的事情還包括她上個月,沒讓大哥出門跟人打架,避免他被抓進派出所留下汙點。

結果她大哥現在照常街上晃蕩,她天天擔心受怕,又毫無辦法。

還有他爺爺和奶奶的去世,很多事情剛開始和她想的一樣,但之後或多或少會引出新的問題。

她不得不越發小心,如履薄冰地帶著全家走向她沒經歷過的未來。

劉建國抽完五下皮帶,看著老三的屁股上一條一條的紅印,覺得差不多了。開口問他:“還敢不敢偷拿錢?”

劉曉峰邊哭邊打嗝說:“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劉建國把他褲子提上,站一邊等著他止住哭後,帶他出臥室門。

讓他站到劉淑英面前說:“給妹妹道歉。”

“四兒,對不起。”劉曉峰聲音有些啞,剛才哭的時候嚷嚷太大聲。

“我原諒你,下次你不能拿我錢。”劉淑英對她三哥笑笑。

“行了,吃飯。”劉建國端起碗說著,自己先夾了一筷子鹹菜。

劉曉峰的屁股,沒個幾天是不可能坐凳子。他自己拿個小板凳,站在上面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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