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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荔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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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明明安排了許多人手護著阿凝,不可能被人抓住。似是見到他這幅神色,譚皇後不屑的笑笑,“聽說楊大小姐為了保護府中的姨娘,自願跟著我的人回來呢。”

死屍遍地,血汙成河。空氣中都是粘稠的血腥氣,熏得人作嘔。

阿凝神色還算淡定,她甚至朝著遠處的寧王笑了笑,想告訴他自己還好。

數百突厥精兵此時只剩半數,而寧王帶領的十數高手也只剩下幾人。他就在她不遠處,卻無法再向前半分。

見寧王不再下達指令,沈著臉不辨神色,譚皇後嗤笑一聲,“你父皇便是個癡情種,沒想到你也是。”

當年麗貴妃深的正德帝的喜愛,甚至一月有半月都是夜宿在她宮中。而現在,他的兒子為了一個女人竟然停止了救駕,她不知該說寧王是蠢還是笨。

皇後進去書房中,阿凝也被身後的侍衛指著進去。她朝著寧王看一眼,杏眸裏隱隱帶了水光,卻故作堅強的朝著他笑了笑,脊背挺的直直的。

小姑娘生在豪門世家,自小便被養的嬌嬌的,哪裏受過這種罪?他劍眉緊蹙,心疼的看著小姑娘消失在門口。

書房內,阿凝進來之後便縮在一處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倒是恭王見了她之後面上閃過對皇後的不讚同。

“母後,兒臣不是說過莫要牽扯到她嗎?”恭王將皇後請到一旁低聲說道。

譚皇後瞥了他一眼這才冷冷說道:“若不是本宮趕過來,方才的情況你要如何?莫不是你以為他會顧著你父皇的性命?”

方才的情形她已經看的清楚了,寧王根本不在乎正德帝的死活,若是正德帝死了,恭王便背上弒君的罪名,而寧王會登基稱帝。現在手裏有寧王忌諱的把柄,自然是要好好利用。

恭王不置可否。

書桌後正德帝很是冷靜,左右現在情況僵住,他閉著眼睛養神。阿凝垂著眸子不敢亂看,只靜靜的呆著。過了會眼簾下出現一只手,端著一盞清茶。

“潤潤唇,”恭王還是往日那副溫柔的樣子,仿若什麽都沒發生。

阿凝看的心裏害怕,一個勾結突厥人逼宮篡位的人,又怎麽會是表面上展現出來的這般溫柔呢,她接過茶盞,輕聲道謝。

恭王坐在她身邊和她說了幾句話,見小姑娘低垂著頭似是害怕,他還說了句:“莫怕,明日便好了。”

明日他便是太子,他可以直接封她為太子妃。

阿凝想的卻是外面有他在,肯定會沒事的。這般想著肩膀不自主的放松了一些。恭王見狀眼裏閃過幾分高興,越發的溫潤起來。

外面,景思瀚異常的緊張,現在局面非常不利,不該如何是好。倒是見寧王沈靜自若,半點不見慌張的模樣。

天色擦黑,景思瀚額頭都是汗水。他看向寧王,見他一直不動,似乎是在等什麽。

可是現在的情況還能如何?要麽恭王成功拿到聖旨,入主東宮或者直接登基,將在場知情人全部處死。要麽寧王殿下化為神仙,神不知鬼不覺的進去將正德帝和楊大小姐救出來,將恭王和譚皇後伏誅,這場亂事才算了了。

屋裏點起盞盞燭火,透過窗欞竟顯出幾分溫馨。若不是外面有身披黑甲的士兵,還以為只是平常的一天。像往日一樣,譚皇後上前侍奉正德帝。

塗著嫣紅指甲的小指翹起,輕輕的將墨磨好。“殿下,臣妾為您傳膳?”

狼毫上滴下一滴墨水,暈染了好好的一幅畫。正德帝蹙眉,卻也只嗯了一聲。不一會,便有一隊宮女前來,哆哆嗦嗦的往裏走。

領頭的宮女也很怕,不過她低著頭看腳底下的路,入內之後也並不亂看,將東西放在桌子上,又等著後頭的宮女將吃食擺上來,她好將其擺成符合規制的樣子。

屋裏進來兩個拿刀的士兵看著宮女動作,最後擺放湯蠱的時候,外頭忽地傳來異響,眾人的目光也被吸引過去,而方才還戰戰兢兢的小宮女猛的將湯蠱打翻,又抄起一個火折子扔在地上。

亂了,全亂了。

書房內忽地燃起大火,屋裏多是書籍畫作等易燃燒的玩意,而在著火後眾人第一反應自然是往外跑,宮女們哭嚎著跑出去,屋裏的燭火不知何時滅了,門口處擠著人,既有出去的,也有進來的。

外頭剛沖出去的宮女被突厥士兵殘忍的殺戮,阿凝躲在墻角高高的花瓶後隱藏住身形。她拿出帕子捂住口鼻,不敢貿然沖出去。若是被敵人發現怕惱羞一劍將她了解,還不如呆著這裏還能活命。

地上都是火油,所以火勢才這般的大,外頭得了寧王暗示的弓箭手利落的拉弓射箭,將那些突厥士兵射成篩子,而寧王早就一步沖進火海裏,他沒去理會旁人,在屋裏掃視一圈後看見了花瓶後露出的一角衣裙。

阿凝有點喘不上去,她捏緊手心,努力的讓自己保持清醒。就在這時,眼前出現了恭王的臉。

“阿凝,快走,”正德帝和皇後已經被他趁亂送走,他回來找了一會才找見阿凝,本來他可以直接走的,可他還是回來了。

說著恭王伸手去抓小姑娘的手,阿凝躲過去。恭王沒有錯過她眼裏的厭惡,一時震驚不已,直到寧王來了將阿凝抱在懷裏,他才反應過來。

屋外慘叫連連,屋內火勢見大。恭王看著寧王一手抱著阿凝,一手持劍將他身邊侍奉的兩個高手捅個對穿。

再眨眼時,冰涼的利刃落在了恭王的脖子上。

在火勢起的那一瞬,譚皇後下意識的去拽正德帝,侍衛們護著他們,弓箭手也不敢瞄著正德帝,因此他們走的還算順當。最後來到了金鑾殿,將大門緊閉。

譚皇後看看正德帝,忍不住詢問道:“陛下,可有受傷?”

她穿著皇後規制的衣裙,明艷張揚的臉上蹭了一點灰塵,是方才眾人推擠時,她伸手護著正德帝不小心蹭上的。眼裏的關心不似作假,這讓正德帝神色松動。

正德帝嗯了一聲。

譚皇後輕輕呼了口氣,不過她還是有些緊張,因為方才她叫永兒的時候,那孩子竟然轉頭回去找楊大小姐了。“去派幾個人出去看看,將恭王殿下接回來。”

金鑾殿裏空蕩蕩的,雖燃著燭火,身邊侍奉的宮人也不少,可莫名還是覺得有點寒冷。譚皇後坐不住,踱步一會還不見人回來。剛要吩咐再去幾個人,便見外頭有人說話聲。

定是永兒回來了。

皇後快走幾步,門忽地大開,便見恭王面色鐵青的往裏走,譚皇後還沒來得及說話,就瞧見了身後閃著冷光的長劍。

被寧王殿下從禦書房裏救出來,阿凝便被趕過來的安國公和楊明澤接走了。安國公皺著眉頭一臉後怕,“你要是出了什麽事情,叫為父怎麽活!”

久經沙場的老將軍從未這麽怕過,抱著阿凝流下熱淚。

楊明澤心裏也不好受,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親妹妹被帶走,若是阿凝有什麽事,他也不想活了。

阿凝見兩個親人都眼睛紅著,故作輕松的道:“女兒好著呢,有寧王殿下在自然無事。對了,蘇姨娘怎麽樣?”

她走的時候蘇姨娘還想攔著,也不知是動了胎氣還是如何,隱隱有點見紅。

安國公放開小女兒,低聲道:“她沒事,走吧,回家歇著。”

安國公派了人送楊明澤和阿凝回府,自己則是留在宮裏找出逃竄的突厥餘孽。

夜深了,阿凝回府的時候蘇姨娘竟然沒睡,而是站在門口等著。

“姨娘,你怎麽出來了?”阿凝上前握住蘇姨娘的手,便有幾滴熱淚落在了她的手背上。旁邊綠畫紅琴她們也都上前抱著阿凝哭。

蘇姨娘哭了一會才輕聲道:“若不是我,也不會連累大小姐受罪。”

當時阿凝怕賊人傷了蘇姨娘和肚子裏的孩子,這才主動和他們走的。蘇姨娘心裏焦急的仿若在火上炙烤,喝下一劑保胎藥便來門口守著,已經等了許久了。

“我沒事,你瞧,這不是好好的嘛,快進去叫大夫再給你瞧瞧。”阿凝說著讓詠梅攙扶蘇姨娘趕緊進去。

等回到自己的院子,阿凝喝下一碗安神湯,這才感覺懸著的心落了地。她擡頭看了看,屋裏已經收拾好了,紫鵑和其他三個會武功的小丫鬟受了輕傷去休息,綠畫紅琴在阿凝旁邊侍候著。

“晴兒呢,怎麽沒見她,莫不是受傷了?”阿凝早就想問了,才得出空。

綠畫笑了笑,“沒受傷,是旁人受傷她去照看去了。”

紅琴咧嘴笑,秀氣的眉毛挑了一下,給阿凝傳遞信息。阿凝哪裏不懂,這肯定是長風受傷了。不過,之前還以為徐倚晴再也不理他了呢。

長風確實受傷了,他是為徐倚晴擋了一劍,本就渾身是傷,這一劍差點要了命。徐倚晴哭哭啼啼的守在他身邊,等著他醒過來。

阿凝那頭傳來消息,說讓徐倚晴好生照顧長風,不用著急回映雪院侍候,徐倚晴感念大小姐真是好人。

在府裏等了半宿,也不見爹爹回來。綠畫進來將桌上的燈滅了,只留下角落裏的照亮。“小姐,睡吧,許是國公爺在料理後續的事情,明日便能回來。”

“有國公爺在,想來寧王殿下也安全的很。”綠畫適時又說了一句,見阿凝眉眼間染了幾分松散,便知自己說對了,小姐是擔心國公爺和寧王這才不睡。

阿凝點頭,任由綠畫將床帳放下。

昨日京城裏除了一些世家得到消息,其餘的普通百姓還是過了個歡快的七夕節。

阿凝剛醒就問宮裏又沒有什麽消息,綠畫邊侍奉她穿衣服邊道:“暫時還沒有。”

阿凝沒甚精神的洗漱,任由丫鬟們給她梳起發鬢,簡單的簪了海棠花纏枝金釵。正用早膳的功夫,便聽見外頭的丫鬟們喊世子。

楊明澤進門,臉上說不出是什麽表情。阿凝以為出事了,忙問:“爹爹和殿下怎麽樣?”

楊明澤坐下後理順了呼吸才道:“他們都好好的,就是陛下受傷昏迷,皇後和恭王被囚禁了。”

阿凝放下心,沒事就好。不過為何正德帝會受傷呢,阿凝想不明白。楊明澤接著道:“是譚皇後用簪子刺傷了陛下,之後想自盡被攔住了。”

“那突厥士兵呢?可有逃出來的或者城內可還有他們的同黨?”

楊明澤搖頭,“父親和寧王殿下便是一直在忙這件事,宮裏的人早就盡數消滅,就是不知城裏是否還有,已經讓景大人聯合大理寺的人共同探查,這些日子別出府,等安全了再說。”

阿凝聽話的點頭。

這一等便是十幾日,阿凝每日在府裏看話本子,還時常去蘇姨娘那裏坐坐。好在那日蘇姨娘無甚大事,算算日子胎兒已經滿三個月了。

阿凝去庫房裏挑了些補品和細軟的布料送給蘇姨娘,蘇姨娘感恩的接下。詠梅上前邊倒茶水邊說:“姨娘昨日還給大小姐縫制一雙軟底鞋子,大小姐要不要試試?”

蘇姨娘攏了攏耳邊的碎發,低聲道:“料子是取了大小姐送來的好布料,挑著最細軟的縫制一雙,在屋裏穿著舒坦些。”

說著詠梅將鞋子拿來,不止做工細膩,配色也素凈好看。阿凝喜歡的緊,不過她囑咐道:“姨娘,你仔細眼睛,再說,料子是給娃娃準備的,做些貼身小衣裳用。”

蘇姨娘微微臉紅,“還不知是男是女,等過一陣子再準備即可。”

二人說話的空檔便聽外面喊國公爺,是安國公來了。自宮裏發生事情後安國公忙的緊,有時幾日都不能歸家。阿凝起身,在安國公進來後說了兩句話便走了。

如今蘇姨娘有了身子,便讓爹爹多陪陪她。

外頭天氣極好,微風浮動,鳥鳴啾啾,盛開的花朵散發陣陣怡人的香氣,若不是昨日的景象深深的印在腦子裏,阿凝還只當是一場夢。

有個丫鬟快步走來,說寧王殿下派人送東西。阿凝點頭應允,不過一會便見小福子領著幾人進來,手裏拿著竹籃子。

小福子笑笑,“大小姐,殿下叫奴才給您送些荔枝嘗嘗,正是新鮮的時候。”

京城不盛產荔枝,是寧王殿下早就安排好的,用最快的速度又是水運又是千裏傳遞,路上波折自不必提,光是冰鎮用的冰塊就不少銀子。

坐在榻上,阿凝凈手後剝開一個飽滿的荔枝,入口後冰冰甜甜的,汁水豐沛。

皇宮最深處廢棄的院落裏,譚皇後仰頭看著郁郁青青的樹葉,她憔悴了許多,往日保養得當的臉上竟然出現了幾條褶皺。

身邊的丫鬟錦繡上前,“娘娘,總要用些膳食,要不身體受不住。”

譚皇後似是沒聽見,還是仰著頭。錦繡剛要再說,便聽得譚皇後靜靜的道:“吃不下。”

那日兩方各有一名人質,本該是勢均力敵的形式,可她還是輸了。她想,活著的時候不能和正德帝同心,那便一起死了吧。

可沒想到正德帝倒下了,她卻沒事。“錦繡,你說陛下現在怎麽樣了?”

錦繡嘆氣一聲搖頭。

譚皇後眼裏盡是懷念的神色,她聲音很輕,不知是和錦繡說還是對自己。“往年這個時候,陛下會讓人賞賜最新鮮的荔枝,其實本宮不喜荔枝,可是陛下賞賜,還是歡喜的。”

錦繡垂頭不語。

恭王被關在另一處殿宇,屋裏窗簾拉著,明明是白日屋內卻陰森森的。侍候的小太監端著托盤進來,不敢瞧角落裏臉色白的像鬼一樣的恭王,低頭將膳食擺好就趕忙走了。

恭王笑笑,還是那副溫潤的模樣。過了會,他道:“既然來了便進來吧,和弟弟說幾句話。”

話音剛落,從簾子後伸進來一雙修長的手,身穿錦袍的男人走進來,棕色的眸子不辨神色。他嫌棄的將窗簾拉開,登時便有日光灑進來,恭王不適的遮住眼睛。

溫熱的日光曬在手心上,恭王將手指握拳想要抓住,卻如同他自己一樣,什麽都沒有得到。

“皇兄,終於要懲治我了嗎?”恭王說完,自嘲的笑笑,“我想想,是斬首還是淩遲呢?”

寧王撩開袍子坐在椅子上,眼睛盯著他,低沈的聲音道:“父皇命不久矣,大概就是這兩日。”

恭王面色煞白,不敢相信的擡起眸子。“你說什麽?”

寧王不再重覆,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道:“我不會殺你。”

恭王急了,想要站起來卻因為身體無力趴在地上,他爬了幾下想要夠寧王的衣袍,“皇兄,你讓我出去看看父皇好不好,就一眼。”

“求求你。”

寧王站起來,憐憫的俯視他。早知如此何必當初,“我不會殺你,也不會讓你見任何人。”

說完寧王甩開袖子走了,恭王上前什麽都沒抓住。他怔楞了片刻,隨即爬起來朝著門口去,用力的拍響大門“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父皇,是孩兒不好,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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