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駕一方車廂之中, 五條知捂著胸口，沈浸在自己的情緒裏，大概是因為那種感覺太強烈, 他閉上雙眼，全身心地投入，當宇迦扶著他的肩膀晃動時，那雪色的睫毛輕顫, 卻執拗地不肯睜開。

思念麽……

宇迦回憶了在禪院家時寫那本回憶錄的心情, 起初會覺得十分有趣, 年少的相處純粹又好玩，哪怕有起伏波折, 但大部分時光是和睦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身處雲端之國，大環境是氧氣稀薄的狀況, 慢慢的，就有種心臟被攥緊的感覺。

越是細想, 腦海中的轟鳴聲越大, 等反應過來時, 才明白, 都是回憶，裏面的主角已經分離很久, 於是日思夜想, 眼淚差點都憋不住。

“別想了, 太難受了，我在這, 不需要去回憶了。”宇迦很難想象因為締造者情緒的影響, 友人的思念會強烈到什麽程度, 好容易把知晃的睜開眼睛了, 就看到那雙藍眸濕潤潤的，濡濕的細密睫毛微翹著，該死的纖長，六眼那無限延伸的天空顏色上像是點綴了星星，閃爍明亮。

……好漂亮啊。

宇迦目眩神迷地飄了一陣，然後驚恐清醒：等等我為什麽要覺得漂亮。

看不得對方這幅模樣，宇迦扭過頭，佯裝開窗透氣，將神駕的窗戶拉開：“多看看眼前吧，我的友人……天照大神要入眠了，高天原的日落很美的。”

知被催促著去看風景轉換心情，此刻從方窗向外望去，遠遠的是陽光沒入天之香山的一幕。

茜色的晚霞鋪開，燒紅了天際，光芒讓自天空垂瀑而下的天之安川化為一條紅色玉帶，金光粼粼，沿途經過那一大片本丸，宅邸是一派金頂紅磚，欣欣向榮的景象。

“我在天之高市的宅邸很高，以前會爬上屋頂看風景，現在住在本丸也好，周圍清凈，晚上看星星都不用擔心燈光打擾。”宇迦胳膊支著窗臺，神駕飛翔前行時，會有淺淡的雲朵飄過，裏面發出來自精靈的嬉笑聲，銀鈴一般細碎飄遠。

太久沒回來了，這片國土已經翻新不少，宇迦給自己的神無月之行規劃了起碼五天的假期，可以在高天原玩耍一番，想起友人來過幾次，便問：“你在本丸住了一陣了，比我了解那裏，周圍有沒有什麽好玩的……”

他回頭去看去，只見友人抱著胳膊，隨便尋了個舒服的姿勢靠著往窗戶這邊看著，牽著唇一笑，不用特別註意行為也十分優雅。

見友人那雙金瞳看過來，五條知道：“斜陽浸染，金鎏唐紅，心中所思，難忍欲言。”

好耶，是和歌。

“你在唱什麽？”宇迦無力問著。

知笑容漸盛：“我誇景色好看。”

“……真雅啊，好呢，討論下一會去哪玩？”宇迦試圖把話題扳回正軌。

知道：“按照你當代的思維觀念，入夜後出去玩叫夜生活，吃吃喝喝玩玩，但按照我所接受的教育，入夜出行那就是去談戀愛的，若是談的舒暢，還會邀請入帷帳，一夜風流。不知道你是指哪一種？”

宇迦支著窗戶的胳膊一滑，險些沒坐穩。

“正經的那種！話說你怎麽忽然奔放起來了？？”宇迦感覺，友人的車速忽然提了檔次，從小牛車變成了新幹線，絕塵而去，留下他在原地目瞪口呆。

“我一直很擅長的，但以前你是小朋友嘛，我想著不能逼得太緊，否則孩子落下心理陰影了多不好。”五條知理直氣壯，從那種憂傷郁郁的情緒裏走出來後，他整個人活潑起來，恢覆了往日的伶牙俐齒“但現在，你都長大了，成年人說話不必遮遮掩掩，況且你也喜歡直白一點的不是嘛？”

牙根抽氣，宇迦發現，青梅竹馬知根知底這是個問題，眼前的友人太了解自己，又修習平安時代那套花式追求的理念，上來就是一串撩，也太難招架了。

“這麽說你先唱和歌，再發出邀請，是在進行戀愛游戲了？”宇迦想起那個時代貴族拿談戀愛打發時間的事，隨隨便便追求一下又不會少塊肉，若是順水推舟了，對於男方女方都是漲面子的事，意思他們都是受歡迎的類型。

“是戀愛但不是游戲，這種話我只跟你說過。”五條知坦言，又苦笑“否則以我的模樣，不會17歲都沒娶妻啊。”

按照當時的結婚年齡，17歲確實算超齡未婚了，而夜訪這種事，平安京那些容貌出眾的貴公子是最受小姐們歡迎的，很多一次就成功的，然後談婚論嫁也就順水推舟了。

宇迦再次打量友人的臉，很艱難地承認，是他見過最好看的。

但是感情的事不是靠臉就能解決的啊！

“況且，當年入宮前，我就有表露過心意，但你說要考慮一下，一周會告訴我結果……”知聲音漸漸低落，因為後來兩個人都戰死，那個回覆便沒了著落。

“現在一千年過來了，你也該給我回覆了吧。”

回憶當初在五條家的事，宇迦再度扶額。

如今的坑都是當初自己挖的，怎麽都要填上。

“說實話，我不知道我喜歡那種類型，畢竟我從來沒有談過戀愛，也不知道什麽是心動。”

宇迦認真回憶了一下。

是的，哪一世都沒有，幾千年從頭單到尾，再加上有個弟控的哥哥喜歡摟摟抱抱，他對擁抱之類親密的行為幾乎免疫了，通常情況下沒什麽觸動。

“這樣啊，你不知道那是什麽感覺。”

神駕車廂裏，知單手按著地板，起身向前，湊近了對方。

“心動麽，一瞬間的事，比如我看你孤勇無畏，或者身染霞光的時候，都會很有感覺。”

宇迦戰術性後仰，等靠到墻壁了，五條知抓著對方小腿，直接往自己身邊一拖，然後順勢架在肩膀上。

“你感覺不到也不要緊，親近一下，如果不排斥，反而樂在其中，那就說明很心動。”

宇迦氣得踹他：“你誆我吧！誘拐犯！”

知不慌不忙，擡手接住一擊，然後把另一條腿盤在腰側：“對小朋友當然不能，那確實是誘拐犯，應該送去檢非違使廳。但現在大家聊的事成年人的話題，我是在邀請，你願意嗎？”

宇迦下意識要否定，知及時補充：“想好再回答，假如這次拒絕了，那我不會再糾纏了。”

話落音，車廂裏有了幾秒鐘的寂靜。

五條知聲音沈著，深思熟慮：“我素來尊重你的意願，不願意的話，那我們以後就是普通的朋友，我絕對不會做讓你困擾的事。”

普通朋友……一直以為以前那種就是普通朋友的相處模式，原來五條知有自己的私心。

宇迦咬著牙關，半晌說不出同意或者否定，最後逼出一聲：“太狡猾了。”

“不狡猾，我不希望你繼續糾結為難，所以沒給自己留餘地。”

五條知的決絕，是為了不困擾宇迦，先斷了自己的後路。

宇迦擡手捂著眼睛，腦海裏紛飛的是往日相處的點滴，還有那晚寢殿裏，自己說不能回應的瞬間，對方那種眼神。

淡竹露珠，碎月冷泉，觸景而流露感情，心為所動，情感湧出，是物哀。

“告訴我吧。”

說的像是“判決我吧”知低頭，把臉埋在宇迦肩窩，蹭了對方一身淡淡的香味。

宇迦感覺神經繃成一條筆直的鋼筋，呼吸停滯，全身心投入思考這個回答，一點幹擾都不能承受。

也就在這時，神駕之下的本丸傳來嘈雜的聲響，隱約有膝丸氣急的威脅：“請不要再破壞結界了！我乃源氏重寶！定全力攻擊入侵者！”

威脅似乎並不湊小，因為下一秒暴起驚天動地的轟聲。

霎時，宇迦那根神經斷了，思維宕機，口吐白魂。

五條知感覺到眼前的人仰面躺下，瞬間，肩膀上搭著的筆直小腿變成了毛絨觸感。

他又握了握，確定是一對狐貍jio。

眼前，宇迦大神因思考過度，驟然受驚，於是神力暴走，暫時……退成原型，一只白色天狐。

猝不及防深情面對小動物的五條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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