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裏, 宇迦辨認得極為艱難，甚爾的皮膚散著熱度，他靠手去摸索, 先是抓住了對方垂下的胳膊, 又順著小臂而上，觸到了青年的臉。

對方的臉上也有濕熱的液體，分不清是汗水還是血, 指腹不經意摸到一小塊傷疤，是嘴唇, 甚爾的唇是涼的, 狀況不容樂觀，

宇迦艱難地撐住對方的身體，感覺甚爾正在一點點脫離歪倒, 壓下來的身軀靠在他肩頭, 沈得像浸透了水的被子, 宇迦撐不住，不得不將對方平放在地上。

醜寶發出[呼呼]的聲響, 緩緩蠕動著，爬上了宇迦的後背。

“醜寶，給我手電筒。”

平日裏甚爾都是一伸手, 醜寶就會吐出對方想要的東西，宇迦不知道這兩個家夥都是靠什麽交流的，隱約見醜寶鼓著腮似乎在吐什麽東西, 他欣喜地伸手去接。

一個圓滾滾的東西掉在他手中，宇迦湊到眼前辨認, 嗅到了水果清甜的香味。

“我不吃李子……我要手電筒啊！”

崩潰的家主開始一樣一樣從醜寶嘴裏拽出東西, 面包, 保溫杯，藥箱……他留下了藥箱，又找了好一陣，終於，醜寶吐出了手電筒。

燈光照亮一方空間，宇迦率先看到甚爾左胸口插著一根血取鬼的角，這東西暫時堵住了出血的傷口，但也不斷折磨著傷患的身軀，除此之外，甚爾的額頭、雙手有擦傷，都不致命，看來導致甚爾失血昏迷的就是這只角了。

詛咒的殘骸貫穿了甚爾的胸膛，宇迦從藥箱裏拿出紗布，纏繞著自己的雙手，然後一手握住角的末端，一手按在甚爾的胸口。

心裏默念123，宇迦用最大的力氣，直接拔出了那只角，帶出血絲時，甚爾明顯抽搐了起來，宇迦趕緊把人壓住了，不讓對方亂動。

“忍住，亂動血會流得更多。”

宇迦單手按住那個血洞，與此同時，系統的提示音響起。

【急救模式啟動，當前技能為“反轉術式”初級，治療開始】

初級的反轉術式，沒法讓甚爾恢覆到完好無損的狀態，但至少能先修覆流血的創口和內臟，保住對方性命。

考慮到失血量的問題，甚爾若是昏睡過去，缺氧的情況會加重，可能引發休克，甚至死亡。

宇迦便一邊治療，一邊和對方說話，試圖喚回對方的意識。

“甚爾，別睡了，你追番時能通宵啊，這會睡了你就認輸了。”

“你都不知道吧，你哥來找過我好多次，跟我說你的事，讓我多指導你，別每天渾渾噩噩的，浪費人生。”

“甚一說，禪院家25代目是你們的父親，你出生時備受矚目，好多人猜測你會不會繼承祖傳的術式。”

大概是父親和童年的事對甚爾來說太深刻了，昏迷的人微微蹙眉，眼睛滾動著，似乎即將醒來。

當時聽禪院甚一說起這些事時，宇迦也驚訝了好久，原來甚一、甚爾兄弟曾經是家主的嫡子，可惜25代目去世早，甚一術式普通，甚爾沒有術式，於是直毘人繼位，直哉成了嫡子。

術式基本在5歲左右覺醒，可以料想5歲前，甚爾是過著不亞於直哉的受寵生活的，但很快，一切美好破碎，他變成了家裏人最嫌棄的“無咒力”。

“這些人可惡啊，把你捧上雲端，又把你打入谷底，25代目去世後，他們有恃無恐，把你丟進咒靈囚牢，試圖害你……”

甚爾嘴角的疤就是這麽來的，他那時受了許多傷，雖然憑著身軀的強健活著走出來了，可那之後，他就變得沈默了，對任何事都提不起興致，若是出任務得了錢，還會拿去打柏青哥，輸的一分不剩。

禪院甚一是看著甚爾如何走到今天這一步的，粗糙的大漢也搞不清弟弟的心思，見禪院羽化中意甚爾，又細心會辦事，便前來拜訪，推銷下自己不成材的弟弟，同時希望對方能提點一下。

“他們覺得你沒有咒力，不配生活在禪院家……”宇迦看見甚爾的肺和肋骨已經愈合了，他咬牙，吼道“他們算老幾，你的生命又不是他們給的，他們沒有資格定你的生死！”

“當初害你的人，直毘人已經驅逐了，你還陷在裏面做什麽，醒過來！”

系統的步驟提示出現在甚爾的胸口，宇迦看著那個光芒閃爍的法陣，一拳砸過去，錘的甚爾猛地抽氣，咬牙切齒地睜開眼睛，瞪著眼前的小家主。

“甚一連這些都告訴你了？！”

此刻甚爾的眼神不再死氣沈沈了，裏面有惱羞和不安，還有壓抑了十幾年不甘和憤怒。

將一切看在眼裏，宇迦冷笑道：“是啊，我都知道，你在我眼中像一本攤開的書，寫的明明白白。”

情緒湧動的甚爾目光灼灼，因為沒有咒力，所以他以前秉持著要情緒也沒啥用的態度，都心如止水好久了，結果現在讓禪院羽化一連串雷炸的無處遁形。

這個臭小子……一副病病歪歪生活不能自理的廢柴模樣，居然一直在剖析他的內心，他都想好了，既然沒有什麽像樣的未來，那幹脆盡近侍的職責獻身算了，結果這小子也不認，就是不肯放任他自我毀滅掉。

“賭博，浪費錢，輕浮度日，再加上剛才的赴死，你已經把自己的生命耗盡一回了，甚爾。”細數對方犯渾的事，宇迦拽過甚爾的衣領，不太溫柔地扯到自己面前，金眸緊盯著甚爾的雙眼，氣勢逼人。

“你現在這條命，是我給的。”

攝於對方眼眸中灼熱的光，甚爾直勾勾看著禪院羽化，那些話落進耳朵裏，振聾發聵。

宇迦指了指對方胸口，那顆正在活躍跳動的心臟，10分鐘前，胸口被洞穿的情況下，這顆心幾乎要徹底罷工了，他花了很大的力氣，才把這具破損的身體補好。

“我給你這條命的意義，不是讓你拿來浪費在死亡上面的，至少讓我看到，你活得像個人樣。”

氣勢上來的禪院羽化很有家主威嚴，冷峻的小臉板起來，比直毘人還嚇人。

甚爾一雙狹長的眼睛瞪圓了，以至於禪院羽化松手時，他毫無準備，像個麻袋一樣仰面倒回去，腦袋還磕了下。

“你……”仰面躺在地上，甚爾看著高高的天穹，上面大概發生戰鬥了，隱隱有爆破的聲響傳來，八成是五條悟在開無雙。

“你要求太高了，把這條命收回去吧。”

甚爾雙目放空，那些錯亂紛雜的情緒在焦躁地跳動著，他艱難地尋找著頭緒。

活的像個人樣？怎麽活啊？莫名其妙，他沒搞過啊！

宇迦哼了聲。

“家主說話一言九鼎，哪有收回的道理。”

文縐縐地表達了“我不，就不”，禪院羽化傲嬌地把地上的瓶瓶罐罐塞回給醜寶，然後才有精力拾起對方最先吐出來的李子。

甚爾聽著耳邊咬水果的動靜，覺得自己舌苔也開始分泌唾液，便道：“醜寶。”

咒靈從禪院羽化肩膀上探出腦袋，緩緩吐出個李子，丟在甚爾面前。

看著自己的咒靈盤在別人身上舍不得下來，甚爾心裏罵了這個沒良心的小東西一句，把水果叼在口中，扶著膝蓋緩緩起身。

受傷的位置還有些痛覺殘留，甚爾瞥了禪院羽化一眼，招手道：“扶我一把。”

“啊？”宇迦還是第一次聽甚爾跟自己提需求，便走過去，容對方結實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

甚爾調整了下兩人的位置，忽然俯身，整個人的重量壓上來，禪院羽化雙膝明顯抖了下，水果也不顧上吃了，雙手用力才扶穩了甚爾的身軀。

即便是這樣，也支撐不了多久，小家主吃奶的力都用上了，牙縫裏發問：“搞什麽啊？你站不穩啊？”

甚爾合理地表達他作為傷患的難處，單手按著左胸，蹙眉道：“是啊，這裏痛的厲害，家主要體恤一下。”

宇迦額角青筋直跳，心想：痛個鬼啊，在下的反轉術式給你修補得滴水不漏，再說你掛著傷都能徒手宰了咒靈的體魄，會在意這點小疼小痛嗎？？

無力吐槽的禪院家主蓄足力氣，撐著自家堂兄往前走去，燈塔底層光線不好，他拿著手電筒照亮前方，發現是新的入口，這個領域的地下也有街道，不過沒有任何燈光。

甚爾瞧著對方，那吃癟了卻仍舊硬撐著的側臉，皺著眉，小臉端著，不高興了，所以嘴角下垂，眼眸亮晶晶的凝視著前方。

明明是個病秧子，但眼神總是那麽明亮，好像一直享受於當下的生活，小太陽似的，渾身都是力量。

活得像個人樣麽……

甚爾心想：就先從挺直了腰背，昂首走路開始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