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姍姍來遲, 驅逐白日的喧囂熱浪。

五條悟沈浸在自己的思維世界裏，眼神格外迷茫：他剛才說什麽？把我錯認成一個朋友？

不是吧，我聽錯了嗎？居然是認錯了？

彼時, 禪院羽化似乎也覺得不好意思了，微赧地解釋：“那是一個兒時的夥伴，我……很久沒見到他了, 當時有點激動。”

五條悟搖頭：不應該是悟大人英俊瀟灑天下無敵, 所以第一眼就迷上了才對嗎？

可是，仔細回憶當時的一切，自己衣冠不整, 一身血跡和殺氣，還提著把刀。

目光不善，宛如兇神，常人看了都要退避三舍, 哪裏會覺得帥。

天下第一的悟大人難得狼狽一回，就讓禪院羽化遇上了，這個沈穩嚴肅的家夥還願意抱上來, 沒嫌棄那血跡會沾上法事的禮服就很不錯了。

“你耍我吧，誰會跟我長得像。”五條悟語氣忽然變差，“蹭”地站起來，木屐踩在式神寬闊的後背上，讓飛翔中的鳥兒都回頭看他。

然而，禪院羽化又沈默起來。

宇迦：正常人哪裏會接受“我與你千年前的祖先是朋友”這樣的說辭？單是誤認都能讓五條悟氣憤, 要是實話實說, 只會讓悟覺得, 我在耍他。

似乎無法給出合理的回答, 沈默的十影扶著膝蓋起身, 只低聲道：“抱歉，冒犯你了。”

說著，十影探出手掌，試圖和對方握手言和。

“悟，別生氣，是我的問題。”

這種輕飄飄的話自然是無法讓人信服的，不過宇迦沒有避開目光，始終堅定地凝視著五條悟。

這個誤會可能磨滅了一些美好的遐想，作為誤會的始作俑者，他理應道歉。

蒼穹般的藍眸瞳孔一縮，五條悟後退一步，避開了宇迦，後者無奈，只發出細微的嘆息。

宇迦能理解，驕傲的小少爺才不輕易原諒，平日族人都是寵愛有佳，萬事順遂心意，被捧習慣的五條悟一時半會肯定無法接受自己。

入夜後的高空風漸漸涼了，宇迦摩挲了下小臂，岔開話題：“我讓鵺降落吧，這裏有點高……”

未等他說完，面前的五條悟張開雙臂，仿佛是慢動作，身體後仰，從式神的羽翼側方倒下，直直墜落。

凜冽的風卷起氣流，身著蜻蜓和服的身影驟然急下，消失成一小點。

幾乎是瞬間，宇迦直撲過去，一並從鵺的背脊躍下。

五條悟很放松，頭下腳上，手掌攤開，閉著眼，聽著耳邊的風聲，容急流吹亂他的衣服、頭發。

他很恣意，也很平靜，百尺高空沒有人，入夜後連飛鳥都沒有，這是屬於他的世界。

“五條悟！”

焦急的呼喚傳來，五條悟睜開雙眸，面無表情看著上方那個一同躍下的人。

兩個人的距離在拉近，於是，五條悟張開雙臂，仿佛迎接對方入懷一般，在半空中穩穩抱住了即將錯位的人。

“你幹什麽！”手忙腳亂把人抱住，宇迦心感覺臟都要跳出來，什麽冷峻面癱全部破功，他差點急死。

說話間，無下限術式已經展開，半空中的五條悟看著懷裏這個表情格外豐富的十影，忽然“哈”了聲。

“什麽嘛，原來你也會有這麽多情緒。”

下墜的勢頭漸漸減緩，直到變成水中沈溺一般微弱下墜的速度，五條悟在下方做緩沖，仿佛一條懸浮天際的小舟，承載著宇迦的重量，他抱著對方，對方也抱著他，收緊的手臂的力道無不在袒露對方的擔憂和牽掛。

“我在’飛’。”五條悟滿意地看著近在咫尺的金色眸子。

初遇的誤會他懶得管了，因為此刻對方沒有在看旁人，現在禪院羽化的眼中只有自己。

“羽化……你跟著跳下來，是傻嗎？”藍眸似笑非笑，俯首貼近對方的耳邊輕聲晁農著，滿意看到十影的耳廓開始發紅。

宇迦：……不科學啊，無下限術式還能飛？他祖宗怎麽不會這招呢？

【系統提示：千年來五條家對於無下限術式進行多樣化的研究，飛翔是新開發的能力】

唉，失算，被小悟拿捏住了。

五條悟最終的落腳點，是郊區的山崗地帶。

因為防護林圍欄的保護，這個山頭沒有人煙，游魚一般輕盈漂浮的兩人，在落地後跌進草叢裏，宇迦感覺五條悟被墊在身下，對方的胳膊還環著自己。

掙了掙，宇迦道：“悟？松手。”

暫時成為肉墊的小六眼擡腿一盤，雙臂往宇迦後背扒拉著，多番嘗試，最後遺憾發現，禪院羽化比他高大些，他確實沒辦法將人整個圈在懷裏。

唉，這個人怎麽這麽高啊？我不會一輩子比他矮吧？

心裏默默哀嘆一聲，五條悟松開了手，直接癱倒在草地上，而宇迦則撐著草地起身，抱著膝蓋坐在了對方身邊。

這個小山頭倒是不冷了，視野開闊，適合仰望星空。此刻往方的天空眺望，能看見天蠍座主星，與月相鄰，中間是漫漫銀河。

五條悟瞥了眼身邊的人，問：“不說點什麽嗎？這裏好安靜。”

“……罷了，怕把你說睡著。”見五條悟不再糾結初遇的事，宇迦松口氣，手指卷了卷地上的草葉，耳邊安靜的，只有蟲鳴和兩人的呼吸。

躺著的人側過身，單手支著腦袋，好奇地看著宇迦，問：“那聊聊你的那位朋友吧。”

宇迦白了他一眼，那表情分明再說：聊完怕是你又要生氣。

“我好奇啊，再說，現在你也分得清我們了吧。”五條悟直言不諱，哪怕初見的友善和親昵是給曾經的友人的，可接下來這些天，那些縱容和陪伴，以及剛才淩空一躍的追隨，在自己抗拒之後，禪院羽化也該徹底割裂兩個相似人了。

“我當然分得清，除了第一次見面……我又不是傻。”宇迦無法解釋清楚，敷衍著揉了揉對方的劉海“我現在是在照顧小悟弟弟，是吧。”

清瘦的手覆蓋在額前，五條悟輕輕貼著那柔軟溫暖的掌心，覺得禪院羽化太溫柔了，每一次撫摸都像羽毛一樣輕柔。

“才不是什麽弟弟。”

嘀咕一句，五條悟握住那只手，臉頰貼著用力蹭了蹭，然後才心滿意足地放開。

“羽化，有件事我忘了說。”

宇迦：“？”

晃了晃腳丫，小悟道：“剛才跳下來的時候木屐不知道掉在哪了，所以，一會你背我吧。”

宇迦：“……”

不是悟弟弟，是悟祖宗，我是請了一尊佛來看星星啊。

本著送佛送到西的道理，宇迦認命躬身彎腰，等小少年爬上來，然後發力起身。

“你是不是變重了啊。”宇迦感覺到身上那副身軀的重量，沈甸甸的骨骼裏包含著蓬勃的生命力，仿佛春天等待破土的種子，即將舒展拔高。

“欸？是你累了吧。”

五條悟回憶下，這幾天在禪院家吃的喝的都跟對方一樣，不至於長胖。

“是嗎？”

十影困惑地用胳膊架著對方的膝蓋，與鵺聯系著，讓式神飛到山上，馱起二人回家。

因為式神的飛行，他們著一趟來回不過兩小時。

禪院甚爾還坐在客廳裏，看完最後一集，他打了個哈切，起身準備回自己屋了，不忘跟歸來的十影通報一句：“後天出發去東京，記得收拾行李。”

這樣，完成了身為近侍的責任，甚爾瞧著家主氣喘籲籲地一路把六眼背回來，最後累攤在走廊上，隨口吐槽：“你對這小子也太好了吧。”

宇迦擦汗，費力地搖搖頭：“沒、沒辦法。”

小少年這麽可愛又超級會撒嬌，真的很難拒絕啊！

甚爾拋下個“你沒救了”的眼神，搖搖頭，攏著袖子走了。

宇迦擺擺手，幹脆翻個身躺在屋檐下歇一陣，垂著腿耷拉在走廊邊，腦袋枕著木板，無聲望著院子裏的牽牛花。

五條悟蹲在他身邊，用手指戳了戳對方的臉，等宇迦捉住他騷擾的小爪子，五條悟順勢展開五指，貼合宇迦的手，道：“這就是鵺的召喚手勢？”

十種式神，十種手影。

宇迦看著五條悟舒展的手掌，便張開右掌，拇指與拇指貼合，做出飛鳥展翅的姿勢。

“鵺。”

他說著，手上靈活變換，右手覆蓋左手手背，兩指垂下，兩指前伸。

“滿象”

然後反手勾住右手食指，左手兩指上翹。

“脫兔。”

地上的影子變換著，都是小動物的形象。

最後，宇迦一手握住另一只手，豎起拇指，展開指縫。

“玉犬。”

地上的影子是一只張嘴的小狗，因為是影法術的第一種式神，玉犬的手勢十分簡單，五條悟一看便會了，於是學著雙手握住，做出一只小狗的模樣。

“玉犬應該有兩只才對。”

五條悟舉高手影，隔空慢慢靠近宇迦。

地上，兩只小狗張著嘴，漸漸貼近，直到親密地依偎在一起。

五條悟笑著說：“小狗親親了。”

聞言，宇迦忍不住嘴角微微牽起，修長的手指淩空翻動，地上的影子狗嘴巴張張合合，像是要咬另一只。

“嗯，親親了。”躺在地上的人喉間溢出輕笑，黑發如墨，微垂的金色眼眸溫柔得不像話。

五條悟看了一陣，就覺得臉上開始發熱。

糟糕，四舍五入，這回就是初吻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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