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七章 前世一往生,長夢與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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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照自幼年起就明白一個道理,人總要靠自己才能活下去。

在決定入京求職的時候,他的老師張之邛也告訴他,若想往上爬以至平步青雲,那就不能心軟,包括對自己以及對別人。

張之邛看著仙風道骨,家中藏書浩瀚,清名遍布天下,似乎是一個正直無比的老頭。但只有程照知道,並不是。

他對於權力的渴望,在某些方面的固執以及像獸類一樣的占有欲其實都來自於這位老師的影響,且終其一生不能擺脫。

他帶著張之邛親手為他打造的枷鎖進了京城,一進京就發現自己與京城格格不入,還沒走幾步,隨從懷義就得罪了威遠侯世子,被投進了大牢。

他迅速理清京城的世家關系,知道威遠侯的對家是輔國公,沒多想就求上了門。只是沒料到輔國公與威遠侯不死不休,但他同樣對寒門士子不屑一顧,見都沒見一面就打發了求辦事的人。

這一年的冬天格外冷,程照孤身一人走在街上時總會憤世嫉俗地想,高門世家都是如今不近人情,蠅營狗茍蛇鼠一窩,高高在上的貴女還不知廉恥,肆意評價一個人的相貌。

這評價帶有極端的個人情緒,顯然並不客觀。

但好在尚書令姜嶸對他有幾分愛才之心,不管怎麽說,還是幫他把懷義撈了出來,這讓他對姜家的惡感稍稍淡去了一些。

他以為這個冬天大概就要這麽冷下去,除夕夜尤其的冷,冬雨拍在他身上,帶來一陣又一陣的寒意蕭索。然後,他在孤寂的街頭遇見了阿寧。

回憶太過美好,他們倆在眾人都不知道的情況下發展出一段頗為微妙的關系,一段發乎情止乎禮的小暧昧。

程照深知自己配不上她,世家與寒門之間猶如天塹,所以他理智且克制地對待這段關系,將自己不合時宜的感情扼殺在繈褓裏。不過,他猶抱有期待,等他在官場站穩腳跟之後,也許可以爭上一爭。

只是意外來得猝不及防,阿寧幾次三番落水,寒氣入體,病入膏肓,沒多久就香消玉殞。

那一道光,霎時滅了。甚至於,他連她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手中只有一封她留給他的信,寥寥幾句拖了他半生——幸得與君相識,願君前程似錦,平步青雲。

她什麽都知道,知道他的抱負,知道他的求而不得。

出殯那日,他頭一次將自己對她的感情宣洩出來,在她靈前哭得不能自已,一聲聲阿寧喚出來如泣血淚。

轉眼便是幾年後,他終於登上了夢寐以求的高位,昔年那些欺侮過他的人如今都要仰他鼻息。未成年的陛下初掌權柄,需要他的輔佐,他集中皇權,啟用寒門新貴,世家在皇權的高壓下逐漸沒落。

但是他感覺這一切都無聊透了,沒有阿寧的人生,總覺得缺了什麽。

“程相爺,不知光臨寒舍有何要事?”尚書令姜大人一如既往的溫和,似乎面對的不是殘暴兇狠的新任相爺,而是昔年那個瘦弱文雅的年輕學子。

程照板著一張臉,神色淡漠,沈默良久終於提出要求:“我能不能看一眼姜姑娘的房間?”

姜大人差點暴起打人,好在一同見客的還有他的夫人李氏,李氏脾氣比姜大人溫和得多,聞言沒多想就答應下來:“我帶相爺過去吧。”

夫人都答應了,姜嶸覺得自己得給夫人面子,哼了一聲沒說話,只是暗戳戳跟在後頭,要看看這位相爺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他至今還記得那年這個冷漠的青年跪在阿寧墳前,任誰拉也不起來。

他心裏總是有幾分傷感的,人不能總沈浸在回憶裏,得向前看。他希望這位程相爺早日走出來,好歹也是個大好青年,聽說媒人都要踏破門檻了。他家阿寧可不能耽誤人家。

“相爺到了,您是要看什麽東西嗎?”李氏溫和開口,又帶著一點懷念道,“阿寧和我說起過您,都好些年了。”

程照恍惚著走進那個院子,阿寧故去多年,院子的擺設草木還是和當年一樣。他昔年來過一次,不過只在院裏坐了一會兒,那時候阿寧還給他倒了一杯茶。

他難得有幾分不知所措:“她、她說起過我嗎?”他一直以為他們之間那點小暧昧小到不值一提,且不為人所知。

李氏笑笑:“對呀,相爺,您要看什麽?”

程照恍了下神,不太自然地勾了下嘴角:“我想看看房間,可以嗎?就想看看她房間裏有些什麽東西。”

這個要求有些冒犯,但李氏沒說什麽,還親自上前替他打開了門。屋內一片窗明幾凈,看得出來剛打掃過,只是擺設有些陳舊,珠簾樣式都是前些年才流行的。

“多謝夫人。”程照頷首,轉頭貪婪地看著這一方房間,房間裏還點著阿寧最喜歡的香,甜甜暖暖的味道,對著門的是一座博古架,架子上擺了好些珍寶。

進門左邊是一架繪著春日盛景的四扇屏風,屏風後擺著一方軟榻,榻邊有個案幾,幾上還有幾本隨意放著的話本。進門右邊是垂蕩而下的珠玉串成的簾子,風一吹,便撞出叮叮的聲音。簾子後頭是一張床,床邊的天青色床帳撩開了一角,像是有人在裏頭睡著。

程照差點想走過去將那一角撩開,好看看裏頭到底有沒有人。

不過他忍住了,只認真細致地打量這個房間,將每一個細節都刻在心裏。姜家為阿寧保留了這個房間,而他想要為阿寧重建一個房間,一個她熟悉且有安全感的房間。

或許,有一天她來看他的時候,會願意留在他為她建的這個房間裏。

他沈默著出了房間,旁邊跟防賊一樣防著他的姜嶸哼了一聲道:“看什麽看出花來了?”

李氏擰了他一把,轉頭和程照說話:“相爺看完了?若是想看以後還可以再來。”

“嗯?”姜嶸不滿,“來什麽來?”

程照總算自然地笑了一下:“多謝夫人。”這句謝說的真心實意,和昔年感謝她的恩情一樣。

就這麽兜兜轉轉十來年,期間輔國公姜崢獲罪,姜嶸這個尚書令也受了牽連,程照忙裏忙外幫忙奔波,也終於換來了姜嶸的推心置腹——讓他朝前看,別總困在回憶裏。

程照笑笑並不當真,他怎麽舍得讓阿寧獨自一人留在回憶裏。

只是姜嶸出獄以後就辭官了,帶著全家去了景州,而沒了姜家的京城又寥落了一分。

程照在自己三十六歲那年上了對秦的戰場,其實他之前也上過幾次戰場,聽聞這回秦國那位皇帝禦駕親征,他立馬給自家皇帝上了奏摺,不日就帶著軍隊出征。

不知是為了什麽,他總覺得這是一場宿命之戰,面不改色地做好了赴死的準備,反正沒有阿寧的日子已經活夠了。

戰場上刀劍無眼,秦國皇帝看著他的眼神意味深長,隨後雙方在兩國交界處的鳴零河邊坐下談了一場。兩人曾數次對戰,但從來沒這麽坐下心平氣和地交談過,兩人之間的氣氛有些怪異。

秦國皇帝溫和守禮,介紹道:“朕名秦釗,字勉之。”

程照禮尚往來:“在下程明宣,明月入懷,不可言宣。”阿寧就是那輪入了他懷裏的明月。

只是秦釗不懂他這種隱秘的秀,聞言還道:“好名字。”

程照欣然受了這稱讚,問道:“陛下想說什麽?”

秦釗輕啜一口杯中的酒,像是閑談般問他:“你看著這周邊的一切你會想到什麽?”不等程照回答,他又繼續說下去:“我會想到這一切是假的。”

程照皺了皺眉。

“你知道嗎?這個世界很神奇,我們打來打去,其實這只不過一本書而已。”

程照:“……陛下喝醉了嗎?”說的什麽鬼話?

秦釗擡眼看他,倏爾一笑:“朕是集大運所成的主角,你可就慘了,幼年父母雙亡,青年多受磋磨,所愛遠隔陰陽,你說你,怎麽這麽慘?”

程照冷冷地看他,手裏的酒杯被他捏得變了形,若是可以,他恨不得當場就掐死這個敵國皇帝。

“程相爺千萬別意氣用事,也靜下心來聽聽朕說的,說不定能如願以償呢。”秦釗低著頭,話裏有幾絲志在必得。

程照忍了又忍,將變了形的酒杯放回桌上,靜靜地聽著。

“程相爺年少時有一位喜歡的姑娘吧?朕依稀記得,應當是姓姜。”秦釗又擡眼一掃,被那個凍人的眼神給糊了一臉,冷不丁笑起來,“這般看朕做什麽?都說這是一本書了,朕恰巧看到了而已。若朕說,有辦法讓你重回年少,你可願意?”

程照冷笑:“陛下可真是蠱惑人心的一把好手。”

秦釗不以為忤,只道:“信不信都在你。這是一本書,劇情反正可以隨意更改。唔,據說,這本書裏任何一個人自殺,註意是自殺,不能是他殺謀殺,這個世界秩序就會崩潰,然後世界會重新來過。”

程照不信,但在不信之餘卻又抱著一點不為人知的希望。

“當然這個說法並沒什麽根據。”秦釗說的頗有些欠揍,“聽起來像是朕騙你去死一樣,你放心,就算你死了,朕也答應十年內不和楚國興戰事。”

雖然很不可思議,戰事結束後,程照回到京城就覺得自己瘋了,為了那沒被證實的據說以及一丁點的希望,他扔下了畢生野望,草草處理了一番身後事,給小皇帝留了點東西,然後就跟著了魔一樣,抱著阿寧的牌位自殺了。

他只是想著,如果能回到年少之時,那他一定勇敢一些。

長長的夢境紛亂中帶著幾分莫名的悲愴之感,夢裏沒有顏色,所有場景都是黑白灰的,看著無趣又沈悶。程照低低喘了幾下,掙紮著從這一場荒唐的夢裏醒來。

唇角忽然覆上一點柔軟,他恍惚地看著眼前這個一身綠衣的姑娘,有些奇怪,怎麽忽然就有顏色了?

小姑娘親完以後,又上手捏住他的鼻子不讓他呼吸,氣哼哼道:“你再不醒,我就離家出走了,說好陪我出去玩的!”

程照如被當頭砸了一棒,猛地醒了過來,鼻子上的手還沒撤去,他下意識抓住捏了捏,翻身將人拉到了床上,覆上去抱得嚴嚴實實。

姜婳哼唧:“你繼續睡吧,我今天就不出門了。”

話音未落,嘴就被堵住了,唇舌交纏之時混雜著暧昧的喘息聲,男人的聲音猶帶著沒睡醒的慵懶:“為夫剛做了個噩夢,阿寧得陪著我,不然我害怕。”

姜婳擡手環住他肩膀,仰頭盡力後仰,纖腰盡彎,給他露出自己脆弱的脖頸。

“你怕什麽?”

“怕你不要我。”

作者有話要說:

嗨呀到後面還是甜回來了,我這一顆無處安放的親媽心!

此書到這裏正式結束,如果有番外,我會在專欄裏專開一篇文,只放番外。

周三開新文,點專欄可看,依舊是一顆親媽心的甜文~

感謝各位小天使的一路陪伴,完結給大家發個紅包,截止到周三,這章評論的小可愛們人手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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