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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前世尋因果,醒時夢與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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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婳一回家便生了重病,醫士換了兩三批,連宮裏禦醫也來診過,都說是被嚇著了又著了涼,因此發熱以至遲遲不醒。

程照救駕有功,小皇帝特準了他告假,因此每日都往返於姜家與自家兩邊。最後還是姜嶸實在看不下去,臭著臉讓他住了下來,房間離姜婳的院子不遠。

如今正是午後時辰,是程照一日之內唯一一次能進入姜婳院子的機會,從未時初到末這整整一個時辰之內,姜婳的院子裏沒有其他人,只有一個程照和一個躺在床上人事不知的姜婳。

床上的姑娘臉色並不像一般病人的蒼白,相反,她面色紅潤,肌膚飽滿富有光澤,連粉唇也水潤潤的,看起來就像是睡著了一樣。但是她不會醒,不管喊她還是推她,她通通都不會睜開眼睛。

“阿寧,你再不醒,我就真的要變壞了。”程照坐在床邊喃喃,手上動作溫柔地給她擦面,“我知道你怪我來遲了。”

床上的姑娘無知無覺,不知道面前這個青年一腳就要踏入地獄。

程照細心地替她擦完臉,又查看了一下香爐,擰著眉給換了一塊香。窗子打開了一扇通風,沒多久,暖甜的花香慢慢散去,幹凈清冽的皂香慢慢占據了整個屋子。

他似乎很享受這種將自己氣味染在她香閨裏的感覺,深深嗅了一口,眉間那股戾氣散去了一些。

這屋子裏的每一件擺設都無比熟悉,是原裝的,每一件物品之上都有阿寧的味道,這是他那棟贗品所不能比的。盡管前幾日已經轉了好幾圈,但他還是看不夠,更看不夠的是床上的姑娘。

他視線緊盯著她的臉,心裏卻又猶疑起來,似乎有十八年了吧,十八年未見,床上的姑娘一如記憶裏鮮活明艷,而他外表年輕清雋,但心裏卻實實在在長了十八年,那顆心已經生出了蒼老與泥濘。

“阿寧乖,睡久了不好,快醒來好不好?”他低頭在她唇上輕輕一吻,莫名嫉妒起這一世的自己來。前世雖與阿寧相知,但他那時候恪守禮教,又因楊丞相故意為難,他不敢拖累姜府,幾乎不能和阿寧見面,直到阿寧病故,他與阿寧也未有多少親密的動作。

甚至於,他和阿寧的事情一直都沒過明路,尚書令一家待他寬厚,使他一直小心翼翼,不敢行差踏錯,也不敢表明心意。

嘶——真是嫉妒啊,得到了阿寧毫無保留的愛,能夠肆意親近阿寧,甚至和阿寧定了親事。明年六月,只要再等等,以後阿寧的餘生便只是他一個人的。

樁樁件件都引人嫉妒。

不過,上天還是眷顧他的,不是誰都能在活了小半輩子以後突然喚醒了上一輩子的記憶——姑且算是記憶,因為他不想承認自己多活了一輩子,那樣好像自己就比阿寧大了好多一樣。

思及此,他又低頭吻了一下,只是力道輕得不能再輕,生怕碰碎床上跟瓷娃娃一樣的姑娘。

姜婳看著似乎是睡著了,實際上她也確實是睡著了,神識沈浸在夢裏,時清醒時混亂,清醒時她似乎轉到了京城裏,聽街頭巷尾都在說小皇帝被擄一案乃是楊丞相派人犯下,目的是要逼宮造反。

鐵證如山,縱橫朝野幾十年,手掌半壁江山的楊丞相終於落了馬。楊家闔族被抄家流放,剛嫁給楊鶴知不久的陳怡求太後要與楊鶴知和離,當真是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

她興起去楊家看了一回熱鬧,覺得沒什麽意思,待要回自己家時,又覺得自己似乎忘了什麽,在街上徘徊難定,恍惚間卻又換了副場景。

面前是氣勢恢宏的石階,一直往上,最頂上是巢鳳寺,她看見自己與阿母一步一步走上去,虔誠地求了簽。為阿兄求了姻緣後,她趁著阿母不註意,偷偷摸摸為自己求了支簽,避開阿母去了另一座大殿請僧人解簽。

這一回卻出了事,小姑娘為了不讓阿母察覺,專門走了小路,想快些回到前門,結果被一黑衣人打暈。姜婳心裏一緊,看見黑衣人將她一路扛至離巢鳳寺有些距離的深潭,隨手一丟,潭水很快沒過了她的身體。

姜婳恍然,難怪小皇帝說她會被人丟下水。

黑衣人丟了人之後就走,而潭裏的姑娘很快因呼吸不暢而醒了過來。就算醒來發現自己溺在水裏,她也沒驚慌失措,反而迅速屏住呼吸,腳下蓄力一蹬,倒真往上浮了些。也算是她運氣好,旁邊正巧有來上香的姑娘經過,發現潭裏有動靜竟然沒跑,順勢救了她出來。

姜婳旁觀了這一場可能是書裏原劇情的場景,心裏一時緊一時松,最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大概是這一場落水寒氣入體,讓她身體出了毛病,後來幾月一直纏綿病榻,到第二年年初就因病去世了。

就算親眼目睹了自己的死亡,姜婳也沒覺得多傷心,到了出殯那一日,她的心情也是平靜的。直到身姿修長的青年跪在棺材邊,哭得不能自已。

她楞楞地看著,看見有人將他拉開,他又匍匐著往前爬,仿佛自己最珍貴的東西就在前面,即將遠離。

原來程照因痛哭而得眼疾的傳聞是真的,她看見他在她的靈前崩潰,雙目通紅猶如惡鬼附身。

“阿寧,阿寧,是不是很痛?怎麽哭了?”姜婳感覺到有人輕柔地給她拂去面上的眼淚,然後一個個安撫的輕吻落在她頰邊,讓她安心十足,又陷入了更深一層的夢境。

已經五天了,程照看著床上姑娘的眼神終於染上了陰鷙。這時候就連小皇帝都不敢來觸黴頭,只是丞相倒下了,總得有接任的。

小皇帝又念及自己對姜家姑娘的病有幾分責任,就微服出宮來探病,結果看見姜府的程照差點不敢認。不過短短幾日,這人怎麽就變得和前世一樣滲人,看誰的眼神都跟冰碴一樣。

“這事是朕考慮不周,朕已經吩咐太醫院盡力醫治。那個,你也別太傷心,姜姑娘是有福之人,定會沒事的。”加上前世一共兩輩子,小皇帝都沒這般說過話,此番別別扭扭地說出來,結果擡頭一看,差點被程照的表情給嚇死。

哎呦餵,那個一臉“你這個小崽子怎麽還沒去做功課”的表情是怎麽回事?

他之所以認得這個表情的意思,主要是因為前世的程相爺每日都以這種眼神看他,久而久之,他都要起條件反射了,當即便道:“朕的功課都寫完了,稟了母後之後才出宮來的。”

程照點了點頭,似是欣慰。

小皇帝一臉驚悚,他剛剛居然欣慰點頭了!跟前世一模一樣!

“陛下,您不宜久留。”

小皇帝試探著問起:“朕覺得你有點不一樣,何時能歸朝?如今楊相一門盡傾,也不知誰能堪任相位?”

程照看他一眼,目光稍暖了些。這個他一手培養出來的皇帝,重活一世總算有了些用處。如今朝廷還沒有徹底受到楊家侵害,尚書令姜嶸、太傅傅書嶺、太尉傅選都還安好,沒有因一些奇奇怪怪的意外而受傷退朝。

有這幾位朝臣在,楚國暫時起不了亂子。

程照深刻地知道,這不是前世那攤楊丞相手眼通天而捅下來的爛攤子。如今的楚國朝廷有能臣也有良將,和秦國締結了短暫盟約,但長公主未去和親,楚國並不算落了下乘,而趙國那位未來要和親的公主已經死在了他手上。

至少十年內,楚國應該是安穩的。

“朝中人才濟濟,陛下可以和太傅定奪。”

傅太傅是忠臣,可惜前世被楊丞相買兇刺殺,雖未丟性命,但受了驚嚇,生了重病,精神大不如前,沒多久就被威脅上書告老了。

這和前世一般無二的訓誡口氣,小皇帝心裏已經隱隱明白了點什麽,看了眼沈睡的姜婳,終於鼓起勇氣道:“朕救了她,她沒落水,她沒有生病,不會死的。還有,朕答應她,等你們成親的時候送你們一座新宅子。”

程照終於勾出一個淺淡得看不出笑意的笑來:“微臣感念陛下隆恩。”

小皇帝頗為忐忑地走了,總覺得這個程明宣和以前那個一樣又不一樣,怪嚇人的。

姜婳足足睡了七日才轉醒,這七日姜家謝絕一切探訪,整座宅子都蒙上了一層陰霾。幸好她終於醒了,只是有些恍惚,分不清夢境與現實。

看見程照的第一反應便是擡手摸了一下他的眼睛,道:“你眼睛好了麽?”

程照楞了一瞬,迅速反應過來抓住她的手:“好了。”

姜婳皺著眉看他,他面色不變,良久還是低頭,不忍心對著那一雙澄澈的眼睛說謊:“我都想起來了,阿寧,是我來遲了。”

姜婳終於知道心裏那股若有似無的怪異從哪裏來,程照似乎想起了些不得了的事。

“陛下為我們賜婚了。”

姜婳詫異地睜大眼睛,感覺自己不過睡了一覺,結果醒過來天都變了。

“等開春我們就成親。”

“阿寧,我愛你。”

姜婳抿唇看他:“你是不是被孤魂野鬼占了身子?突然變得很奇怪。”

對於程照,她向來是有話直說的,反正不怕他生氣。

程照啞然,最後看了她半晌,幹脆低頭堵住她的嘴,這張嘴當真是遺傳了她阿父的,聽起來遭人恨得很。

“唔、唔……阿照哥哥……你松一下。”

連阿照哥哥都說出口了,程照一邊忍受著心頭火燒,一邊又忍不住嫉妒自己,一邊還是依言松開了她,喘著粗氣問:“怎麽了?”

姜婳看著他紅潤泛著光澤的嘴唇,臉不由一紅,吶吶道:“我喘不過氣。”

程照嘆氣,這小姑娘,簡直是要他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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