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七章 飯間食不言,索命玉閻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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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原最終厚著臉皮蹭到了一餐飯,全程在程照凍死人的視線下大快朵頤,用著飯還悠然地讓小二上一壺上好的茶來。

姜婳看得氣悶,好氣,她今日出來匆忙,並沒有帶銀子,這頓飯只能由程照付錢,為此她點菜都沒點貴的。

結果,衛原比她還心安理得,菜光點死貴死貴的,還要喝上好的龍井,真是氣死個人了!

“姜姑娘為何那般看我?”衛原回過頭來就撞上姜婳如有實質的視線,不由微微一笑,“是我太能吃了麽?”

還挺有自知之明的,姜婳莞爾:“衛公子胃口真好。”

程照給她倒了一杯茶,用手試了試杯壁的溫度,這才推到她手邊道:“不燙,你潤潤嗓子。別和他計較,他好幾日沒好好吃飯了。”

這也是他能允許衛原蹭飯的理由,不然的話,早把他打出去了。

姜婳一聽這話知道是有內情,但是,她想了一想,問:“你怎麽知道他好幾日沒好好吃飯?你們一起吃的?那你豈不是也沒好好吃飯?”

程照啞然,如實交代:“最近太忙了,楊丞相稟明陛下說給我們三日的期限,寺卿大人以身作則廢寢忘食,幸而還有子澍幫忙,我們便沒顧得上吃飯的事。”

姜婳趕緊給他夾菜,將衛原面前一盤子肉都挪到自己面前,再一筷一筷給程照夾過去:“那你多吃一點,事情忙完了麽?”

程照笑得溫和,慢吞吞地將她夾的肉菜都吃了,間或跟她說一點案情:“差不多忙完了,如無意外,下午便可結案,過後便是整理文書案卷。”

礙於有衛原在側,姜婳滿腔的話無處可訴,最後只能以眼神示意:不許見那個趙姑娘!

程照回以勾唇一笑:好,不見她。

他原先只覺得這位公主自我感覺太過良好,礙於她一國公主的身份,他還是忍讓了些,不過如今她既已卷入了謀害長公主的案子,他想,這可真是個好機會。

據說這位公主於醫術上有些造詣,短期內治好了蜀皇的病,由此獲得了蜀皇的寵愛,給了她一隊護衛,讓她遠走楚國尋藥。

暫不知她來楚國到底是為求藥還是為了其他的事,但是來都來了,斷沒有輕易讓她回去的道理,何況她涉嫌暗害長公主,阻撓秦楚兩國聯盟。

他面上一派溫和笑意,仿佛自己光明磊落。

等將姜婳送回了家,他這才和衛原慢悠悠走回大理寺。

“你真要那麽幹?”衛原眼睛看向街邊的一家店鋪牌匾,聽起來像是在問“那塊牌匾上的字如何”一樣。

程照板著一張俊臉,聞言只道:“誰叫她撞上來了。等將她那一隊護衛收拾幹凈,就把她關入大理寺。”

語氣涼薄肆意,配著他那一張好似不食人間煙火的臉,仿佛是來索命的玉面閻羅。

衛原嘖嘖兩聲:“姜姑娘知不知道你心腸這麽狠?”

他意有所指,程照也不是毫無準備,腳步頓了一頓,神情還是如常:“她不需要知道。”他所有的狠毒心腸都不會對阿寧施展,所以她不會見到,也不需要知道。

衛原怔了一瞬,點頭應和:“也是。”

案子的收尾工作很簡單,就算挑剔如楊丞相也不能在大理寺呈上的案卷上挑出什麽刺,兇徒、動機、手段全都寫得明明白白,證據口供也條理分明,證明此案是針對長公主而來。

幾日後,程照緩步走下一處陰暗的臺階,臺階下頭就是大理寺裏的地牢,臺階兩旁是堅厚的石壁,石壁上點著蠟燭,火光搖搖曳曳,將他的影子拖得老長,一直延伸至臺階下。

隨著他的走動,影子也慢慢往前走,然後停在了角落。角落裏的木架子上綁著一位少女,少女膚色白皙,露出來的一截脖頸更是欺霜賽雪,只是此刻她發絲淩亂、形容狼狽,早已看不出平日裏的金尊玉貴。

“弄醒她。”

旁邊的獄卒早已習慣這位大理寺主簿的說話方式,也見識過他的手段,絲毫不敢懈怠,直接提了一桶水潑過去,少女驚呼一聲,喘著粗氣醒了過來。

“你、你要做什麽!”趙錦視線轉了一圈,看見了漆黑的石壁,各式各樣的刑具以及燭火搖曳下森森可怖的人影。她呼吸一窒,立刻明白了自己的處境,惶恐地看向眼前那個斯文俊秀的男人。

程照安靜地欣賞了一會兒她眼底的驚懼,從旁邊拿起烙鐵——他的形象與烙鐵實在太不相符,修長如玉的手握著烙鐵的柄,顯得他面目猙獰,猶如惡鬼。

“公主殿下,您能說說為何要來楚國嗎?”他的聲音稱得上輕柔舒緩,聽起來讓人如沐春風。

趙錦卻是打了個寒顫,不自覺想要後退,但捆在她身上的繩索讓她不能動彈。她重重喘出一口氣,喃喃著答非所問:“你不能這樣對我!是我給了你一切!你怎麽能這樣對我?”

她覺得眼前這情景實在太過荒謬,比她一覺醒來發現自己穿進了自己寫的小說時還要荒謬。

她一手創造的紙片人此時要對她用刑,這無異於弒母!

程照挑了下唇,手往前一伸,聽著她痛苦的失聲尖叫,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不緊不慢地開口:“蜀國十公主趙錦,生母是吳氏美人,不受蜀皇寵愛,在蜀國眾多的皇子皇女中居於透明,但年前因醫治好蜀皇的頑疾而備受矚目,隨後以求藥為名向蜀皇要了一隊護衛,不遠千裏跑來楚國。我說的對嗎?還有什麽需要補充的?”

趙錦疼得渾身都在抖,幾乎是用了全身的意志力才能聽清他說的話,聽得越清楚,心裏就越驚懼。她從來不知道自己的底牌都被亮了出來,此刻,無邊的悔意蔓延開來,連程照都註意到了。

程照輕勾唇角:“後悔?真是一種無用的情緒。公主,還是說點有用的,對你的命比較重要。”

眼看著他又要拿起烙鐵,趙錦睜大眼睛,喊了出聲:“我說!我說!”她從前生活在一個和平法治年代,做過最惡毒的事是推動自己親妹妹的死亡,但她也沒親自動過手,她從來沒有如此直面過別人的惡意。

程照放下烙鐵,示意獄卒給他拿來紙筆,他在簡陋的木桌前坐下,面對著趙錦,用筆沾了點墨,手腕懸在暗黃色的紙張上方,好整以暇地等著她開口。

“我是、是趙錦,我來這是為了、為了……”趙錦突然頓住,她來是為了什麽?是為了掃清障礙,走向光明的坦途,她以為自己無所不能。

地牢裏永遠黑暗,燭火也永遠點亮,叫人忘記時間。程照走出地牢時才發現外邊已經日暮,紅霞布滿整個天空,暈出一片絢麗的暖意。

趙錦說自己奉命而來,打破秦楚兩國的聯盟,讓他們鷸蚌相爭,好讓蜀國漁翁得利。這一番話倒是有理有據,也說得通她為何要對長公主下手。

只是,程照撣了下袖擺,還是錯漏百出,這位蜀國公主當真是把人當傻子。

他慣來敏銳,從初次見面時他就察覺到了趙錦的高高在上,他之前沒當回事,畢竟很多人都這般看過他,比如阿寧的大伯父輔國公姜崢,看他的眼神仿佛他是螻蟻。

趙錦又是一國公主,面對平民時高高在上是可以理解的。

不過後來他很快察覺到其中微妙的不同,趙錦的睨空一切並不在於她的公主身份,而是一種超然於所有人之上的睥睨。因為據榮叔所說,她面對蜀皇時,也是這種態度。

可這不合情理,蜀皇的寵愛才是她在蜀國皇宮的安身立命之本,若沒有蜀皇,她便什麽都不是。

所以,趙錦肯定還有別的倚仗。

但是沒關系,他還有時間,還可以等。

夜幕低垂,程照慢條斯理地將桌上繁雜的案卷一冊一冊理好,等桌面重新恢覆整潔,他這才起身出門。

同僚們早已各自歸家,大理寺外空蕩蕩的,只停了一輛馬車,那輛馬車毫不起眼,掩映在蔥蘢翠樹下,若不是程照眼尖,差點就要忽略過去。

他皺了下眉,大理寺已經沒人了,這是哪家的馬車?

他慢慢走近,車裏突然有了聲音,青櫻掀開簾子,正在揉眼睛的姜婳露了出來。

“你怎麽這麽晚才出來?”姜婳揉完眼睛又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眼睛眨了眨,睫毛上便掛了點淚珠。

程照心裏驟然一松,又看了看周圍,問道:“車夫呢?”

姜婳往前挪了挪,看了下天色道:“我看你還沒出來,就讓他去買點東西了,我有點餓,你餓不餓?”

程照那顆剛在地牢裏錘煉過的心臟霎時就跟泡在糖水裏一樣,又軟又甜。

“餓了。”

姜婳招了招手:“那你快上來,我這裏還剩了兩塊金絲卷。”

青櫻很識眼色地出來坐在馬車前方,程照依言上去,看見白瓷盤裏就剩兩塊金黃的金絲卷,周圍是一些糕點渣。

他當即眉頭一皺,伸出兩根手指在她臉上捏了一捏:“牙不疼了?”

姜婳抿唇笑出個梨渦來,仰頭在他下巴上親了一下,結果沒料到他長出了細密的胡茬,紮得她驚呼一聲,抱怨道:“你多久沒刮胡子了?”

程照也想起來這幾日自己著實不修邊幅,為了收拾趙錦的那一隊護衛,他連著三日沒有回家,今日還是因為趙錦已經被關押,他這才能在暮色四合時候回家。

姜婳許是遺傳了姜家的話癆,還在絮叨:“公務再忙也不能這樣啊,你看你,都沒以前好看了。”

毫不留情紮了一刀之後,她像是發現了什麽,轉身迅速剪了桌上的燈芯,火光瞬間明亮了許多。

她定定地看著程照,語氣遲疑:“你、你身上有趙姑娘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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