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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星江河落水,阿旎變阿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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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知曉了沒有刺客,姜婳便放心地坐下,方才那種親密的觸碰不過轉瞬即逝,她還以為會陷入尷尬,卻不想身旁程照像沒事人一樣,仿佛那並不是一個吻,只是隨手碰她一下,坦然得她都不好意思臉紅。

“我們小時候見過?”

兩個小孩早已不見蹤影,但還能聽見他們扒開草叢窸窸窣窣的聲音,為這靜夜裏又添了些許安寧。

程照有些怔忡,見過嗎?他四五歲就記事了,怎麽會不記得十歲左右發生的事?

姜婳見他沒說話,便自顧自說起來:“說起來我六七歲時確實去過渭陽縣,那時候我阿父是景州刺史,我記得有一年夏日他得出門巡視,我鬧著要跟他出門,唔,難道我那時候走丟了,然後被你撿了去?”

程照彎唇,被他撿了?看方才的情況似乎的確如此,他撿了年幼的阿寧要帶回家。

姜婳伸手到船邊玩水,月光從她手指間流過,匯入泠泠的河水,四周一片安靜,偶有幾聲蟲鳴。程照看了一會兒,伸手捏住她手腕,輕輕拽回來:“夜裏涼,不能玩了。”

姜婳笑他:“涼什麽呀,這可是夢。”夢裏做什麽都與現實無關,她現在是在玩著水,現實中其實正躺在暖和的被窩裏,手腳都捂得嚴嚴實實的,怎麽會涼。

程照對她的辯駁充耳不聞,只沈默著將她的手拉回來,從懷裏掏出一塊帕子,替她擦幹手。

“要不要上岸看看?”他問。

姜婳還惦記著那兩個小孩,當即點了點頭,然後便見著程照動作嫻熟地劃起了船,船很快靠岸,程照率先上岸,回身把手遞給她,牽著她小心走下船。

“這裏是渭陽縣的地界嗎?”姜婳對周圍的景色充滿好奇,因為周圍場景實在太過清晰,若這是夢境,便只能說明做夢之人對這環境十分熟悉,一草一木都刻在了腦海裏。

程照沒放開她的手,聞言點了點頭:“這裏名喚星江河,是渭陽縣的主河。”他指了指河另一邊的小山巒,道:“我家在山那邊。”

姜婳順著方向看過去,遠處一片暮色沈沈,星星在沈默的山巒上方閃爍。她有些不可思議:“那你還說帶我去你家?”

程照微楞,心道他何時說過要帶她回家了?

不過轉瞬之間他便反應過來,是方才那兩個小孩子說的話,是年幼的他對她說的。他正要說話,忽聽水邊傳出女孩的驚呼。

姜婳也聽見了,當即走到前面,顧不得更深露重,她扒開茂密的草叢,就見方才離開岸邊的兩個孩子不知何時又折返了回來,還登上了一條小船,男孩沈默地站在船尾,手裏拿著一支長長的撐竿,而女孩則扒著船舷不敢松手。

那姿勢看著頗為眼熟,姜婳方才以為有刺客時,也是那麽扒著船舷窩成一團的。

她自己看著倒不覺得,心裏還想著坐船還是這姿勢最安全,原來她小時候就這麽有安全意識了。旁邊程照卻是忍不住挑了挑眉,年幼的阿寧……好像也很怕死呢。

姜婳忍不住搖頭:“你這麽小怎麽劃船呀?”她七八歲時還存著前世記憶,按理說怎麽也不可能上這條由小孩劃的“賊船”,若一不小心掉下水,那就死定了。

程照默了默,也心驚於自己年幼時的大膽。

不等他說什麽,還沒劃出多少距離的船,翻了。

姜婳一驚,看著流水瞬間沒過兩個孩子的頭頂,她猛地轉頭,額角卻傳來鈍痛。她撞到了床柱,被痛醒了。

醒來後鼻尖是溫暖的甜香,帶著一點桃花的味道。姜婳撩開床帳,窗邊一枝桃花開得正好,在細暖陽光裏綻放。

“那是哪裏來的?”輔國公府並沒有種桃樹,因為她的祖母不喜歡桃花,認為桃花輕浮。

候在屋裏的綠璇道:“是郎君午間送來的。”她性子向來活潑,這時候便俏皮地眨了眨眼。

姜婳便懂了,午間阿兄去探望了程照,不出意料,應當是程照托阿兄送回來的。她有些意外,阿兄竟然願意替程照給她送東西,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阿兄說了什麽?”

青櫻邊服侍她起身邊道:“郎君讓婢子勤換水,別養死了。”

姜婳驚訝:“那也太為難你了,桃枝怎麽可能不死?”她嘴上是這麽說,心裏卻挺高興,知道這是程照借此告訴她並沒有什麽事,還暗暗盼望著這枝桃花遲些落敗。

她安靜地看了一會兒,轉身出了房門,往阿母的主院而去。

李氏正在看庫房單子,琢磨著得給明宣再送些東西,因午間姜存回來很是渲染了一番程照的淒慘,引得李氏既愧疚又同情。想著他那傷是替自己女兒受的,心裏越發過意不去,只想著多補點東西。

“阿母,這是要給哪家送禮?”

李氏頭也沒擡,道:“給明宣的,你也過來看看,畢竟是你的救命恩人。”

姜婳湊過去看,滿滿一整頁紙的名貴藥材加補品,看著像是給五六十歲的老太太送的東西,她老氣橫秋道:“這些東西不合適。”

李氏斜她一眼:“那什麽才合適?”

“救命之恩當……”話音未落便被拍了一下,姜婳捂著自己的胳膊,笑瞇瞇道,“我就知道阿母不舍得把我送出去。”

李氏當然不舍得,疼在心尖尖上的女兒,剛剛才差點遭了刺殺,怎麽舍得送出去,只嘴上開玩笑提那麽一句她都不愛聽。

“等過些日子你阿父查明了是誰射的箭,我就帶你出門,這幾日還是乖乖待家裏。”李氏還是心有餘悸,不敢想像那一箭射到自己女兒身上的情景。

姜婳聽話地點點頭,佯裝隨口問起:“阿母,我小時候落過水嗎?”

李氏頓了一頓,回道:“沒有,怎麽會這麽問?”

姜婳搖了搖頭,心想午間可能只是個夢而已,她小時候身邊就有很多護衛,不可能一個人深夜跑到野外。而且兩個孩子在深夜落了水,那條河看著又深,必然爬不上岸的——若是那樣她還能活到今日,可真是上蒼保佑。

她打了個哈欠,午間小憩時全是夢,她睡得不怎麽踏實。李氏就讓她在一旁坐著歇一會兒,一邊和她說起姜妙的事:“妙妙和楚世子要定下來了,你大伯母說是在中秋之後。”

姜婳感嘆,她大概比大堂姊還要早知道她的婚期,現在三月,離中秋還有小半年,時間倒還寬裕。大堂姊能有好歸宿,她心裏也開心,只是開心之餘還是有些悵然,親人朋友終有一日要分離。

她略嘆了一聲,問:“那二堂姊呢?”

李氏頓了一頓:“這事還有的磨,你也別瞎打聽。”不是她不願和女兒說,只是如今事情有些麻煩,據姜如所說,楊鶴知已經碰了她的身子,不能嫁入楊家,她便只能自盡。

這等腌臜之事,她說出來都嫌汙了女兒的耳朵,說話時她眉間閃過一絲嫌惡。

姜婳不知內情,坐在一旁昏昏欲睡,心裏又念著青櫻去送話本還沒回來,只能強睜著眼睛,目光呆滯地看著門外。

姜存一進門就看見她呆楞的模樣,忍不住在她眼前揮了揮手:“傻了?”

姜婳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問他:“程照有沒有好好吃藥?”

姜存冷嗤一聲,不情不願答:“有。”

姜婳放下心來,繼續目光呆滯地看向門外,不多時青櫻回來了,但她的臉色不是很好。姜婳立馬回過神來,不動聲色地和阿母阿兄說了一聲便出了門。

待回到自己房裏以後才問:“怎麽回事?”

青櫻回道:“榮叔不在家,聽孩子們說已經出門兩三日了,什麽信也沒傳回來,只囑咐他們乖乖在家待的。”

這確實有幾分蹊蹺,榮叔以前也出過幾次遠門,但每回都會托人來府裏說一聲,一是說明自己要出門,請姜婳使人看顧那些孩子,二是也問問姜婳有什麽想要的物件,他出門一趟給她捎帶回來,當然,要錢的,甚至還要加上捎帶的費用。

姜婳有時候都覺得自己是不是碰到了個代購。

這回這個代購出門居然沒有來問她要不要帶東西,委實奇怪。

“孩子們還好麽?”

青櫻道:“挺好的,他們幾個也大了,能照顧好小的,榮叔出門前也留了銀子,囑咐他們有事就過來尋您。只不過那幾個孩子不好意思過來,說是沒什麽事要尋您的。”

姜婳點點頭,看見青櫻帶回來的好像不止是她帶出去的那一疊話本,拿起來看時不由一楞:“這是《妖生》?”

“是。”青櫻輕笑,“婢子估摸著姑娘這幾日大概清閑些,便去了書肆一趟,掌櫃說正好有了新話本,婢子就給您帶回來了。”

姜婳奇怪的不是覓山居士這麽快就寫了妖生第二卷,而是這一卷的畫風顯然不同於往——往常深藍色的書封上只有兩個遒勁的大字,一筆一劃,力道十足,而她手上這一本,封面上竟畫了畫。

少男少女的背影緊緊挨在一處,身後垂腰的發絲糾糾纏纏,少女發間的絲帶隨風飄在了少年耳邊,兩個影子十分親昵。

春天即將過去,但春情好像越發熱烈了。

姜婳翻開話本有感而發,甚覺自己從前看錯了覓山居士,看了《欲成仙》以為他是個熱血又文藝的中年男子,誰知《妖生》裏寫的男女情愛如此纏綿悱惻,好幾處描寫都叫她臉紅上一紅。

不過,她視線盯著一處凝住了。

話本裏妖族少年低頭輕輕吻上少女的臉頰,發出幽幽的喟嘆:“阿寧……”

可話本裏的少女分明名喚阿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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