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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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飄著雨,把整座城籠在水汽裏,春雨如酥,落在人身上、臉上都點出纏纏綿綿,黃昏的天色在這霧雨蒙蒙裏變得比實際要晚些,朦朧些。

唐若打著傘,從屋裏走出來,回頭看了眼屋裏端坐著的母親,長嘆一口氣,認命的繼續往外走。

這是三月上旬唐若第二次去花街了,母命難違。

唐若公子是花街最準時準點,按時按節的恩客。每旬兩次,每月六次,除非生老病死之類的大事,否則絕不會耽擱,有句打趣的話是這麽說的,唐若公子逛花街堪比衙門裏的老爺坐班,風雨無阻。

您可能要問了,唐若既然稱得上是個公子哥,那也一定是有些家底的,那麽,家中竟然也允許子弟有這種不良嗜好?

話說得不錯。

唐家富甲一方,傳承百年,極重門風,唯獨對這事網開一面。

為什麽?

因為唐老爺本就是愛慕美色之徒,家中全靠夫人袁栩經營,而唐若又是袁夫人唯一的孩子。不知內情的人都說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夫人管不住自己夫君,所以對一脈相承的兒子溺愛不已。

其實這麽說是苛責了唐若。

這要放在別人身上一定會覺得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可對唐若來說,的的確確就是坐班一樣的例行公事。

不為別的,就因為別人都是自己情不自禁的去嫖,她是被逼的。

唐夫人為了讓自己女扮男裝的公子不被人懷疑,早早的就開始把她往花街裏推了。

十二歲的時候唐若第一次到花街,差點以為自己被親娘給賣了,再也走不出去。

花街不是一條街,只是因為裏面太大,前門到後門長的像一條走不到盡頭的街,才有了這個名字。那些抱著銀子、揣著銀票的公子哥們、大爺大叔們,走過這條街之後,也基本上就被榨得一幹二凈,直接被醉醺醺暈乎乎的從後門裏推了出去。

只有唐若是例外。興許是十二歲那年她還太小,怕自己走不出去的陰影留得太深,所以她往後每次按母親的吩咐來的時候,一不喝酒,二不留宿,甚至連廁所都是能不去就不去。

唐老爺雖是只鐵公雞,對這事兒也只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按他的說法就是,白花花的撇出去連個水花都不起。

除了屈指可數的幾個人知道她的真實身份,眾人都只當這是個風流公子。而僅有的知道的這幾人,也是在戰戰兢兢的不安裏接受了唐夫人的錢財,並指天對地的賭咒發誓說,絕不外洩,且會想法子好好保密。

興許有錢又有腦子的人就是這樣,總會把別人有可能威脅到自己的把柄先處理妥當了,以絕後患,而不是出了事端再去破財消災。

唐若一向佩服娘親的勇氣和手段,更佩服她肯讓自己親爹往身邊引狂蜂浪蝶,自己安安心心的打理唐家的買賣,逢年過節時金銀珠寶、山珍海味的送到各房裏去,不少只多,也堵住了族人們的嘴。

唐若聽見周圍逐漸喧鬧起來,知道是到了。果然,轎子很快就停下了,她從腳邊拿起油紙傘,現在簾子外面撐起了傘,然後才跨了出去。地上濕答答的,她有些郁悶,今天出門又被親娘坑了,穿了白鞋子。還好前門只讓進不讓出,地上也時時有人打掃,不過都是些雨罷了,不似後門,簡直像個垃圾場。怎麽說呢?花街就好比人似的,前進後出,進去的都是體體面面的人,出去的都是牛鬼蛇神。

她前腳剛踏進門檻,就圍上了一群姑娘,口中高呼著“唐公子,選我選我!”遇上這麽個人傻錢多只聽曲兒聊天的主兒,眾人都樂得伺候。

唐若對這一幕早已經習以為常了,招了招手笑了笑,又做了個讓眾人噤聲的手勢,人群立馬就安靜了。而後,她轉轉頭看了看四周,指向了自己的左前方。

站在那兒的姑娘立馬往前沖過來,卻被她按住了肩膀,道:“哎,這位姐姐別忙,我叫的是他。”

順手指過去,竟是墻角一個新來的小倌。

那小倌是因為家中變故而被賣到這裏的,統共接了三次客,都惹得客人極為不滿,最嚴重的一次,他被打得遍體鱗傷,險些沒活過來。

但在這種地方,是沒有人相互可憐彼此的。

本著不養閑人,讓每個職員最大發揮自己光和熱的目的,老鴇讓他暫且做些雜活,學學規矩,好了以後立馬親自□□一番,重新接客,畢竟醫藥費和賣身錢都不是用來做善事的施舍。

所以,唐若點了他之後立刻被老鴇勸告了一番。

“無妨,讓他伺候的時候我會註意的,不會弄傷了他。”唐若對著老鴇裝出一個暧昧而色情的笑容。

老鴇卻對她領會錯了自己的意思而尷尬不已:“唐公子……我是怕他……伺候不好您,哪裏是怕他被傷到?出來賣屁股的,受些傷在所難免,是常事、是常事,我是怕您……”

“我說了無妨,不用再啰嗦了。”唐若不耐煩的丟下一句話,就往自己常去的那間房去了。

服務性行業的第一宗旨便是花錢的就是爺,所以,她這要求即便讓周圍的人竊竊私語了片刻,但很快人群也就散了,況且這種情況也不是頭一回了,有錢人樂意怎麽消遣,都是人家自願的。

一刻之後,小倌就被送到了唐若房中,戰戰兢兢的在門口,關了門都不敢轉身。

唐若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發現這孩子竟然在抖。

“你來這裏多久了?”

“三個月……有餘。”

“哦?年前來的?”

“是。”

“過年時可曾回了家?”

唐若知道這話問出來,答案十有八九都是不曾,但還是一不註意的就問了出來。那男孩子聽完這話,一直繃著的弦兒就突然斷了,“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別哭,別哭,我不是有意問的,你要是不想說不必勉強的。”

“我……”小倌陪人睡了三宿,頭一回見這麽溫柔的客人,眼淚更止不住了,繼而道:“我只求您能溫柔些,可以嗎?”

“這……我可沒想著那些事,你別怕!”

唐若抱著正在痛哭的男孩子,是不是安慰的拍拍他的肩膀,門卻吱的一聲慢慢被推開了。

來人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女,模樣還稚嫩,但卻刻意打扮出幾分風情,顯得極為不襯。

這便是今年的新科花魁,青蕪。

她剛入花街時還是個小姑娘。

她父親好賭,賭輸了就去喝酒,回了家便耍酒瘋。後來,欠下一筆巨債,先是喝成鬼樣回了家把她娘打了半死,酒醒了又賣老婆還了債,可是依舊不改死性,只剩一雙兒女,再欠債時兒子是萬萬舍不得的,就只能賣了她了。

她要比這小倌運氣好些,來花街的第一天就碰上了唐若來這兒。唐若如今日一樣,見她可憐就點了她。兩人自然什麽也沒發生,唐若只是問問她喜歡什麽。

她大著膽子回問了,因為她不知何為喜歡,只知道自己吃到好的,穿到暖的就已經很開心了。唐若說喜歡琴棋書畫,歌舞詩茶,小姑娘也只是點了點頭,求她教她這些。唐若自然是不可能親自一一教她的,只能在離開時告訴老鴇,這姑娘是有造化的,希望老鴇幫她好好培養。果然沒過幾年,等這小姑娘長開後,又習得種種技藝,出落得如同大家閨秀一般,還給自己改了名為青蕪,不願再和之前的人生有半點關聯。

只是未曾想到,她脾氣也被寵的和小姐似的,而始作俑者正是唐若。

“我道是誰又入了唐公子的法眼,原來是這麽個小玩意兒。快拉出去,別在這兒礙眼。”青蕪喧賓奪主的吩咐著,唐若也未加阻攔。

倘若心裏很頭疼,像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小青,你這是為何?”唐若說蕪這個字太荒,不喜歡,所以每次只喚前一個字。青蕪說要是她不喜歡,可以再改,唐若又說不必,後來也就不了了之了。

“您不知道?”青蕪關上門,把唐若按回椅子上,撫著她的肩膀,從一邊繞過她的背後走到另一邊,又坐在她的腿上,才千嬌百媚的又“嗯?”了一聲。

“我不知道。”唐若似笑非笑,冷靜的很。

“好,那你告訴我為什麽當年要幫我,讓我變成現在這樣又每每拒我千裏?凡是你說了你喜歡的,我都去學了。別人只會其中兩三樣,我卻為了你一句話就全學了,結果你連看都不願多看我一眼?”

“怎會?你看,你這不是坐在我的腿上呢?”

“公子,你救下我那天起,我心中就只有你一個人了。明人不說暗語,我在你的酒水裏下了藥,今天我一定要報答你,以身相許。”

“你雖這樣說,但究竟是報答我還是逼我呢?或者也只不過是為了你自己?”

青蕪被問住了,她不能否認也不敢承認,但為什麽她已經這樣了,藥都還沒有起效?她靠在唐若懷裏,往她臉上吹著氣,道:“唐公子,說歸說,可光說是沒用的。這藥是個男人都受不了,沒想到您少年心性,竟然還能這麽沈穩。”

唐若笑了兩聲說:“我可不是一般男人。”語畢就站了起來,把攀在身上的青蕪扶好站在面前,道:“時候也差不多了,你要是想唱曲兒我便聽,不想的話,我可要回家了。”

青蕪站著不說話,唐若拿了自己東西,就去開門,卻被青蕪叫住了:“如是,別走。”

聲音裏帶著點哭腔。

唐如是,乃唐若乳名,至今唯有母親在叫,別人已經很少提起。她與青蕪相識那日曾告訴過她,她卻從沒這麽叫過,今天突然這麽叫,讓唐若楞了楞。

“如是,你當真不要我?”那聲音已然是在顫抖著的了。

“不是不想,是不能。我來這裏的規矩,你是知道的。”唐若沒有回頭,臉上的神情也不好看,想必心裏也很難受吧。畢竟青蕪當選為花魁已經有一段時間了,總要接客的,可那個人不能是她。

有時候唐若是恨母親的,也恨自己,恨現在自己這樣不人不鬼的,恨母親讓她到花街。

否則她也不會喜歡女人,也不至於喜歡了卻不能說,不能在一起。

但她同樣可憐自己,也可憐自己的母親。

這就是命運吧,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好歹還有條命在,好死不如賴活著,何況除了心裏苦點,她活的還不算賴。為了保住母親在家裏的地位,她早就知道在很多年前告訴自己這點委屈沒什麽。

青蕪抱著她的腰,哭喊著這藥為什麽沒用。

因為這藥對男人才有用啊,傻姑娘。

唐若嘆了口氣,一根一根掰開她的手指,可每掰開一根去掰下一根時,她又很快扣住了。唐若狠下心扯開她的胳膊,頭也不回的就走了,留下青蕪一個人跪坐在地上,嗚咽著。

但那聲音在熙熙攘攘的花街裏,很快就淹沒了。

印著唐家家徽的轎子,也很快淹沒在夜色裏,裏面坐著個默默流淚,不敢哭出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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