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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報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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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Notes

我真的很喜歡《論人民民主專政》裏面的“蘇共是我們的先生”

隨著太原、杭州、武漢、西安、南昌、上海先後解放,訪蘇也被提上了日程。但5月,北平迎來了一個意料之外的客人:朝鮮勞動黨的金日成[1]。

金日成自稱剛從莫斯科回來,說斯大林答應幫他建立海軍,又要求拿回當初借給中共的三個朝鮮師,話裏話外都在暗示:平壤準備對南方動武。

三個師本就是借的,此刻解放戰爭即將勝利,還給原主人也是情理之中,毛澤東自是慨然應允,但隨後立刻給金日成潑起了冷水[2]:“朝鮮同志不要立刻向南韓發動進攻,而應等待更為有利的形勢。此刻進攻,麥克阿瑟就能迅速將日本軍隊和武器運到朝鮮,但我們卻不能迅速而有力地給予支援,因為我們全部主力都在長江以南。”盡管如此,他依然承諾[3]:“你們不用擔心,因為有蘇聯在旁邊,有我們在東北。必要時,我們可以給你們悄悄地派去中國士兵。都是黑頭發,誰也分不清。”

毛澤東最關心的還是“共產黨東亞國家局”,趁此機會,他試探起了平壤的意向。加之美軍開始轟炸北平機場,解放軍臨危受命、開始組建空軍,中共更抽不出人手了,於是訪蘇計劃只能推遲。

王耀遺憾地告知了伊利亞此事。其時,中共雖已拿下北平,但鏈接莫斯科的電話線尚未接好,他們還是只能用電報的方式交流。

“伊廖沙,這個月是沒可能了,我們努力下個月出發。不過,這周還是得勞煩你們的飛機來大連,接走毛主席的夫人和女兒。江青需要去蘇聯治病和療養,李訥得做個全面身體檢查。這倆姑娘都沒出過國,也想去蘇聯開開眼界,小李訥很可愛,你會喜歡她的。

前天上海也解放啦,司徒雷登說想去探望美國僑民,我們答應了——不用太擔心,華東局會全程盯著他的。中共同意蘇共的看法,只有當美國等資本主義國家正式拒絕在所有方面援助蔣介石和國民政府之後,我們才不會拒絕與他們建立外交關系[4]。

說到外交政策,上個月的七屆二中全會上,毛主席已經給定了調子。他說,中共要先解放全中國,還要學會管理城市,真正站穩腳跟後再把帝國主義在中國的影響統統搞掉,然後才能討論和這些國家建交的問題,這叫‘打掃幹凈屋子再請客’。

我們當然不會忘記蘇聯,會上是那麽說的:‘馬克思主義在中國是完全的法則,必須遵行,不能做任何修正。因為它完全使用,這是原則性;而我們所添加的是枝葉,不是根本,這是靈活性。關於我們的策略和方法,我和某些蘇聯同志談了,他們說我們做得很對。’你看,即使在內部會議上,我們也記得不能洩密,沒把米高揚三個字說出去。”

伊利亞爽快地批準了申請,畢竟那個月他也沒什麽空:5月下旬德意志聯邦共和國(即“西德”)宣布建國,德共十分激憤,伊利亞忙於處理外交事務,給王耀的電報都短得只剩兩頁了。

北平開始鉆研如何組建新政府,他們獨立完成了第一個草案,不過很快被蘇聯打了回來,說它幾乎照抄蘇聯,對目前的中國不切實際、過於繁瑣,而且政府核心人員不能有外國人,應該把那幾個蘇聯人都劃入“顧問”[5]。斯大林特別叮囑:目前不宜廣泛宣傳蘇聯和民主中國的友誼,這樣的宣傳安排在中國民主政府成立、中國民主政府與蘇聯建立外交關系之後,才較為合適。

王耀本覺得南京城都進了,完全可以不用再等,所謂:“中蘇關系是密切的兄弟關系,我們和蘇聯應該站在一條戰線上,是盟友,只要一有機會就要公開發表文告說明這一點。現在對非黨人士也要說明這一點,也要做這種宣傳[6]。”但既然莫斯科那麽決定,北平也只能照辦。

在回電裏,王耀說起新的經濟政策起草得非常艱難,連毛澤東都承認自己不太玩得轉經濟,在和黨外民主人士的座談會上,他還打了個比方[7]:“我們好像是個將要出嫁的姑娘,知道自己會生孩子,可不知怎麽生,但她知道出嫁後這種事是不可避免的。”

伊利亞完全沒有領會這個比喻的美妙——也或許在得了便宜還賣乖?——他抗議道:“我怎麽覺得,你們根本不關心孩子父親是誰,只想給他找個‘接生醫生’?”

秘密訪蘇團6月下旬才最終成行,對外稱“東北高崗代表團”,但實際帶隊的是劉少奇。其時,美軍已完全撤出中國,中共覺得可以公開自己的傾向了,19日還宣布美國駐沈陽領事館從事間諜活動,但在此之前,還需要與蘇聯進行溝通。

一行人在26日抵達莫斯科,因是秘密訪問,自是沒什麽歡迎儀式的,連會見都安排在了深夜。蘇聯領導人來得齊全:斯大林、維辛斯基、莫洛托夫、馬林科夫、米高揚,等等;中共一方人就少多了,不及對方的三分之一:劉少奇坐在中間,左右是高崗和王稼祥,師哲、戈寶權、鄧力群、徐介藩分坐兩邊。

最先開口的是斯大林,他開門見山:“你們來幹什麽,你需要什麽?”

劉少奇起身答道:“需要錢,需要武器,需要飛機、坦克、軍艦、大炮,要工廠,要專家,要海軍基地,要清除水雷。”

斯大林笑道:“沒問題,要什麽都給,不要都給。”

王耀對於把訪問搞得和偷情似的多少有些不滿,湊在伊利亞耳邊低聲道:“那麽怕洩密,就不該安排在克裏姆林宮。” 劉少奇之前提出想了解和學習蘇聯國家機關的組織情況,為此需要將訪問公開化,但因為擔心洩密,最終作罷。

伊利亞笑道:“找遍莫斯科,哪有比克裏姆林宮更安全的地方?”

王耀低聲嘟噥了幾句,這時雙方的問候結束了、斯大林開始讀毛澤東寫給他的信,他便抽空道:“毛主席本來想自己帶隊的。”

“那可真瞞不住!”伊利亞連連搖頭,又把茶杯塞到了王耀手裏,“約瑟夫最喜歡的茶,嘗嘗?”

“……好甜!”

伊利亞做出恍然大悟的樣子:“啊,我忘了!”他取來檸檬,開始將檸檬汁擠到茶杯裏。

“我之前沒說錯吧,你們就喜歡這種酸酸甜甜的東西。”

伊利亞解釋說俄國路況不好,過去出遠門前會喝一杯加了檸檬汁的茶,以減少暈車癥狀,時間一久就成了傳統:“好了,再嘗嘗?”

王耀本想再調侃幾句,但這時劉少奇的報告開始了,他趕緊咽下了茶水,迅速坐正,目不斜視地對伊利亞道:“下次我帶些龍井來吧。”

“嗯?”

“我愛喝那個——不許加牛奶、蜂蜜和方糖!”

第一次會談幾乎都是斯大林在回應中方的清單。斯大林同意了提供3億美元貸款的請求,年息1厘,又針對毛澤東“利息是不是太低了”的疑慮解釋說,蘇聯給東歐國家的貸款年息都是2厘,但是蘇共中央覺得,中國的戰爭尚未結束,理應得到更優惠的條件。

伊利亞輕聲道:“其實約瑟夫覺得,毛這話,又是‘東方人的禮節’。”

王耀橫了他一眼,後者眨眨眼睛:“猜錯了?”

恰好此時斯大林也笑道:“當然,如果中國同志堅持要用更高些的利息,那就是你們的事情了,我們可以接受。”

伊利亞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咬著重音重覆道:“對,是你們的事情!”他伸出手,戳了戳王耀的嘴角,神情頗為得意,仿佛在暗示“比嘴皮子誰怕誰”。

會談只進行了一個小時,雙方以極快的速度敲定了蘇聯專家的報酬、清除水雷的日程安排。斯大林特別強調了新疆問題,說新疆漢族比例不到5%,這太危險了,占領新疆後需要往那裏遷移漢族,起碼把比例提高到30%,這才能全面開發這一廣闊而富饒的地區,並加強對中國邊境的防衛。

伊利亞低聲道:“約瑟夫的職業病又犯了。”

“不,這是個很有建設性的意見。”

伊利亞笑了笑,覺得這依然是“東方同志的客氣”。這時關於援建海軍、空軍的方案也談完了,斯大林起身,開始總結陳詞:“我們準備在國家機構、工業和你們想要學習的所有方面,全面幫助你們。”

會談就此結束,更具體的方案得等蘇共中央進行討論後再擬定。眾人散去後,伊利亞拉著王耀,介紹起了中共代表團即將入住奧斯特洛夫斯卡婭街8號公寓,那是一座沙皇時代的一位大資本家建造的豪宅,十月革命後成為了蘇共中央的招待所,“當然,耀不用去。”

王耀攤了攤手:“我可沒把鑰匙帶來。”

“丟了?”

“伊廖沙,我真的需要它嗎?”

伊利亞鼓起了腮幫子,想做出生氣的樣子,但幾秒後就忍不住笑了:“好吧,確實不需要——想吃點心嗎?”

伊利亞開始切蛋糕,王耀托腮看著他,忽然道:“司徒雷登還在上海呢。”

“不是南京?”

“我看司徒雷登也不想回南京,他打了個申請,想訪問北平。”

“也正常,畢竟現在都在傳,共產黨會定都北平,而不是南京。”

王耀接過蛋糕:“你也聽說了?”他提起叉子,小心翼翼地沾了些奶油放進嘴裏,以驗證這次的甜度是否在可接受範圍內。

伊利亞笑道:“我倒是喜歡哈爾濱,但確實太偏了些。”

王耀本想說哈爾濱太缺乏歷史積澱,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你怎麽看上去,比我還開心?”

“我誕生以來,遇到的開心事兒本來就不多。”伊利亞倒了熱可可,主動和王耀碰了碰杯。

王耀楞了楞,看著伊利亞的側臉,感覺自己的心臟抽疼了一下,而蘇聯人對此無知無覺,吹了吹杯口的白霧後擡眼問道:“耀,不喜歡可可嗎?”

王耀用力搖了搖頭,刻意用輕快的語氣道:“你知道粟裕吧?”

“聽說過,是你們的將軍。”

“上海解放後,他帶著夫人上街散步,途中忽然說:‘這家咖啡廳一定不錯!’他夫人就很驚奇,問為什麽,粟裕回答:‘如果在這個咖啡廳上架幾架機槍,可以封鎖整個街道。’”

伊利亞被逗笑了:“聽起來,粟應該可以和科涅夫當朋友。”他放下茶杯,把王耀擁進懷裏,給了他一個甜膩的吻。

王耀低聲讚美了可可的味道,然後摘下蘇聯人的眼鏡,吻了吻他的眼瞼:“你會收到另一個好消息的,這月結束之前——我保證。”

“什麽?”

“作為你‘很少遇到’的開心事兒,”王耀用自己的鼻尖蹭了蹭伊利亞的,“伊廖沙,應該到時間再拆禮盒。”

收到劉少奇從莫斯科發來的電報後,7月1日,毛澤東搶先拋出了表明中共冷戰立場的《論人民民主專政》一文,以勝利者的姿態公開宣告了中共革命的歷史道路、基本經驗和執政原則,決定“一邊倒”向蘇聯。

“中國人找到馬克思主義,是經過俄國人介紹的。在十月革命以前,中國人不但不知道列寧、斯大林,也不知道馬克思、恩格斯。十月革命一聲炮響,給我們送來了馬克思列寧主義。十月革命幫助了全世界的也幫助了中國的先進分子,用無產階級的宇宙觀作為觀察國家命運的工具,重新考慮自己的問題。走俄國人的路——這就是結論。

一邊倒,是孫中山的四十年經驗和共產黨的二十八年經驗教給我們的,深知欲達到勝利和鞏固勝利,必須一邊倒。我們反對倒向帝國主義一邊的蔣介石反動派,我們也反對第三條道路的幻想。我們在國際上是屬於以蘇聯為首的反帝國主義戰線一方面的,真正的友誼的援助只能向這一方面去找,而不能向帝國主義戰線一方面去找。

我們必須克服困難,我們必須學會自己不懂的東西。鉆進去,幾個月,一年兩年,三年五年,總可以學會的。蘇聯共產黨人開頭也有一些人不大會辦經濟,帝國主義者也曾等待過他們的失敗。但是蘇聯共產黨是勝利了,在列寧和斯大林領導之下,他們不但會革命,也會建設。他們已經建設起來了一個偉大的光輝燦爛的社會主義國家。蘇聯共產黨就是我們的最好的先生,我們必須向他們學習。”

這篇文章無疑令許多人跌破了眼鏡,受刺激最深的人之一,就是率領西方國家外交使團集體拒絕跟隨國民黨南遷、堅持留在南京“迎接”中共的司徒雷登。

這位美國大使沮喪而痛苦地報告說[8]:“毛不會被收買,他確信與西方不存在妥協”,“除了沒有無條件承諾在任何戰爭中與蘇聯站在一起之外,中共與蘇聯的關系已經變得不能更緊密了。”

而這,恰恰就是毛澤東想要看到的、想要證明給莫斯科看的、他二十餘年來苦心奮爭所想要得到的那個結果。

就像王耀回國後、用剛開通的新電臺打給伊利亞的第一個電報裏說的那樣,中共在得意而哀傷地宣告:“我們即將用最偉大的成果報答所有活著和死去的共產黨人:中共革命達到了它最初的目標。”

註:

[1] 歷史上,1949年5月秘密訪問北平的是金日成的親信金一。

[2] 《科瓦廖夫致斯大林電:毛澤東通報與金一會談的情況》,1949年5月18日。

[3] 《什特科夫致維辛斯基電:金日成通報金一在北平會談情況》,1949年5月15日

[4] 《斯大林致科瓦廖夫電:中國民主政府同資本主義國家關系》,1949年4月19日。

[5] 《斯大林致科瓦廖夫轉毛澤東電:給中共的意見》,1949年5月26日。

[6] 毛澤東《在中共七屆二中全會上的總結》,1949年3月13日。

[7] 《科瓦廖夫致斯大林報告:毛澤東談軍事和經濟狀況》,1949年5月17日。

[8] 《被遺忘的大使——司徒雷登駐華報告(1946-19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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