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托你的福,他在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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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正午。

“什麽事啊,小俞?”手機另一頭的聲音懶懶散散的。

“航哥……”賀俞琢磨了兩秒,就把自己想做的事說了個七七八八。

“你懷疑你哥被附身了?”倪一航顯然被他逗笑了,語調吊兒郎當的。

“真的!”賀俞頓時激動起來,“我特意找人打聽了,他現在成績特別好!尤其數理化,但英語成績下降的很離譜!而且他以前從來不會打我,他這段時間都打我兩回了!”

“還有……”賀俞頓了一下,“他現在還特愛笑……除了對我。”

明明以前靦腆到哪怕特意逗也不會笑的。

“好好好,我信你。”倪一航漫不經心地說,“那你就打算拿那符去對付他?”

“對。但我還沒想好具體怎麽操作……航哥,你知道一中附近哪裏有荒僻一點的小房子嗎?”賀俞問。

倪一航回想了一下,“有是有……行吧。你這就算不是附身,單純把人關一晚也夠他長教訓的了。”

“你記得買一把大U型鎖,再買個手機信號屏蔽儀。不然到時候一打電話幾分鐘就救出來了,哪能關到一晚上……”倪一航繼續道:“你還得安撫好你父母,說你哥晚上去同學家玩,別到時候他們出來找,你忙了一大圈結果白忙活。”

賀俞越聽腦子裏的計劃越清晰,聽到末尾時陡然站起身猛地一拍桌,“就這麽辦!”

屋外的天空越來越灰暗,濁雲混沌,覆蓋四野,即將傾盆的水墨色四處兜轉。

圖書室內。

賀堇在手機落地的瞬間,頭腦空白了一秒,就飛快彎腰撿了起來,故作鎮定地把視頻滑開,迅速掃了眼左上角的信號欄。

他開口:“都沒有信號。”

傅容介目光從他手中的手機,輕巧地移向賀堇緊張的微微滑動的喉結,“嗯。”

室內由視頻帶來的的旖旎氣氛已然被切斷,卻還散著點兒熱氣在上空游蕩。

賀堇闔了下眼,側轉過身,並不完全面對他,解釋道:“這不是我的手機,是我弟的。”

傅容介點頭,似乎並不質疑他的回答,“你弟怎麽會有這個?”

賀堇和他目光相接一秒,看出他的意思,立即否認,“不是我給的!”

“哦。”傅容介說。

“……”

這語氣裏的半信半疑明晃晃的,賀堇有點頭疼。

說不清了。

賀堇不想再就這個話題作無謂的解釋。

他食指指節扣了扣太陽穴,緊接著睜開眼,微揚起臉看向四周的環境。

圖書室最外面的這一間擁擠晦暗,七八排書架上高摞著卷著薄塵的舊書,房間的角落裏滿是堆積的雜物,多是一些生了銹的體育器材,包括單杠長桿等。

為了避免太陽直射,屋內的窗戶不多,只在兩面墻上一邊框進兩扇,最低點高度也有兩米,被豎起的橫幅竹竿等雜物遮擋了部分光線。

“我以為你會喜歡女生。”

賀堇正四處打量,尋找能出去的方法,聽到這句話時動作一頓,看向傅容介,“什麽?”

傅容介搖搖頭。

他淡淡地將那次在三班外聽到有人揶揄賀堇喜歡站在門口的女孩子的記憶拍散了,換了個話題問:“你弟弟為什麽關你?”

賀堇一聽到這句問,苦悶地揉了揉腦袋,想了想還是解釋了一句:“他本來就被慣壞了,又被外校的人帶著一起胡作非為,包括上次砸你那次也是……我後來教訓他,但好像起到了反作用,可能……”

“連我一起恨上了。”他苦笑了一聲。

“不好意思啊,還連累了你。”賀堇其實氣得不行,現在只是當著別人面有意藏著。

他和傅容介隔了幾步距離,語調帶著點兒無可奈何,朝傅容介說:“你今天上午還幫了我,等我們出去,我一定把賀俞拽過來賠禮道歉。”

賀堇逡巡兩步,從墻沿撿了個生銹的網球拍。

網球拍的長柄順著他手心的力道急速轉了兩圈,回到他手中,像磨了刃。

“要不是想著他現在年紀小,或許還能掰回來,我早就不管他了。”他低著頭說。

他確實有想過,如果把自己單拎出去自保,不管賀俞包括賀家的死活,其實對他影響並不大。

但就像他對杜高逸說的那樣,他不喜歡在還沒有盡力的時候就放棄,所以才想試一試。

賀堇正磨著後槽牙,小臂上忽然搭上一只骨節分明的手。

他低下視線。

“我們先找辦法出去。”傅容介微微仰起下頜,眸光清透,和他對視。

賀堇怔了怔,笑了一下,“嗯。”

他繼續擺弄了一會兒手機,確定確實沒有信號能夠尋求到外界的幫助後,和傅容介分頭找解決辦法。

圖書室地方偏僻,今天周六,幾乎不會有人會往這邊來。

這裏隔音又做的好,朝外呼救的聲音很難被人聽到。

門鎖的嚴實,但好在是玻璃的。

最後如果實在沒辦法只能選擇把門打碎了出去,事後對損壞學校的公共財物進行賠償。

但這畢竟是下策。

賀堇回過身往兩面的窗戶上看。

他走到窗戶底下,搬開擋在窗下的橫倒的籃球架和其他一些雜物,向上伸展胳膊。

剛好能搭上窗沿,甚至還能掰開一點兒窗縫。

圖書室的窗戶並不大,但鉆過去一個人應該不是問題。

賀堇回憶自己剛才路過看到的這扇窗外的景象。

是灌木和草叢。

跳下去應該也不會有事。

他回過頭,看見傅容介在試過圖書室和其他房間連通的門也緊鎖著無法打開後,同樣盯上了窗。

賀堇拿著網球拍又順著剛剛掰開的窗縫將窗推得更開了一點。

這種老舊的窗積攢了數年的塵灰,滑軌滯澀,推開要費很大的力。

窗外黑雲密布,暗的幾乎像是晚上。

屋外赫然一陣風聲夾雜落葉簌簌聲東卷西撞。

緊接著就是雨點重重砸下的聲音。

滑軌被澆濕,一用力,窗戶驟然被推到了底。

斜傾的雨直灌而入。

賀堇倉促躲到一邊,網球拍隨之啪嗒落地,砸出清脆的聲響。

傅容介循聲跑出被書架遮擋的角落,就看到賀堇躲在書架側邊,雨水從他耳後順著脖頸流入衛衣領口。

袖口也是濕的,神色是有點措手不及的張皇。

賀堇註意到他的視線,甩了甩胳膊上順流而下的水珠,“我沒事。”

好在這陣雨似乎只是一時興起,很快減了浩蕩聲勢,淅淅瀝瀝地下。

賀堇擡頭看了眼窗外,伸手接過傅容介遞過來的紙巾擦了擦後頸,“繼續吧我們,這裏晚上應該挺冷的,總不能在這住一晚。”

他放下手,彎起眸,“就是現在跳窗出去,得滾一身泥了。”

傅容介看著他像是亮著泓清泉的眼睛,喉頭忽然有些癢。

他不大自在地偏開了視線,幾乎沒有思考地說了句沒頭沒腦的話,“如果真被困在這,你可以給我講一晚數學題。”

等賀堇略微愕然地看向他,他才發覺自己說的話有多怪,就又臨時補了一句,“彭亮也說你題講得很好很細。”

賀堇眨了一下眼睛,睫毛上沾著的水珠便落了下來,他重又笑起來,“還是出去說吧,這雨不知道下到什麽時候,在這待一晚生病了怎麽辦?明天還是周日,萬一我弟那個兔崽子明天不來開門,那不得在這餓死?”

說著話,賀堇已然將目光投向了角落裏堆在一片長鋼管裏面的木質座椅。

他揉了揉手腕,擡步走過去,將鋼管撥開,抽出木椅搬到了洇濕了一片的窗下。

傅容介摁了下拇指指節,蹙眉,“學長。”

賀堇掂量著木椅高度,聞聲擡起眸,“嗯?”

他看出傅容介顯而易見的擔心,說:“別著急,我們一會兒就能出去了。”

賀堇提起左腳踩在木椅上。

傅容介兩步上前,“要不我……”

“來”字尚未說出口,窗外忽然劃過一道刺眼的弧光,緊接著震耳的雷聲轟隆隆攪動稠雲,暴唳著沖向天穹之下。

雨聲驟然劇烈的同時,耳膜尚未適應交集的巨響,眼前就突然失了光明。

停電了。

傅容介慌忙在昏暗的視野裏尋找人影。

剛剛搬出木椅的墻邊卻在這時摩擦出刺耳的金屬碰撞聲。

似乎是方才移動的鋼管沒有支穩。

他眼前晃過什麽,就聽見墻隅裏賀堇的聲音,尚且算的上鎮定。

“沒事,我扶住了。”

金屬撞擊的鏘鏘聲戛然而止。

傅容介不放心,往前走了幾步。

他現在已經逐漸適應了昏暗,能看到賀堇冷白的後頸和手臂,以及……

傅容介驀地僵住視線,在原本穩當靠在一邊的鋼管傾斜下來時,他脫口而出,卻被又一聲雷湮沒。

天際遽然爬滿了閃電,照亮了那足足兩三米長有小腿粗細的朝他們直墜而下的鋼管。

傅容介白了臉,嘴唇幹涸,心提到了喉口。

手已經伸了出去,急忙將賀堇往另一個方向拉扯。

那一刻,像弓已經拉滿了弦,傅容介握住手裏的指節疾速往一旁閃避。

或許是得益於上午籃球賽磨出的默契配合,這過程其實很順利。

但傅容介往後退時,肩膀忽然一痛,發出嘭地撞擊聲。

這裏位置逼仄,他撞到了書架,並且有點控制不住沖勢。

傅容介腰上忽然攬上一只手,猛地將他從後往前帶離。

受到沖擊的書架因此只晃了晃,沒有引起多米諾骨牌的災難。

鋼管卻已經近在咫尺。

傅容介心口劇跳,同時他感受到賀堇手上按壓的力。

傅容介心領神會,迅速應和著往空地倒下去。

落地的瞬間,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壓住了賀堇的半邊身子,鋼管並未落在書架上或者哪兒,它依舊在墜。

傅容介驚惶地拉住賀堇往前挪,卻在下一個瞬間,身體被帶著驟然一翻,他身上落下重量和急沈溫熱的吐息。

鋼管直降而下。

撞擊的響聲砸在耳邊時,傅容介只覺得滿弓的弦崩了。

他聽到賀堇悶哼了一聲,慌得心口急促地抽了幾下,疼地出不了聲。

過了幾秒,傅容介試圖扶起身上的人,臉上卻倏忽落下一滴熱燙的水。

他腦子幾乎沒法轉動,慢半拍地將那液體抹了,又下意識放在唇邊舔了一下。

是血腥味。

“學長……”

“賀堇?”

傅容介喊了好幾遍他的名字,才終於得到了回應。

“我沒事……”賀堇積蓄起一點力氣,用手撐住地面。

他又聽見傅容介在叫他。

這人的聲線一向清冷,但此時,或許是腦子混沌,賀堇覺得自己聽出了一些溫度,和慌亂。

幾乎是抖著的慌亂。

“我只是……被砸到腳了。”賀堇低低地說,又安慰,“還好鋼管不長,也不算重。”

就是他現在右腳有點麻。

“真的?”

“嗯。”

賀堇好一會兒才忍著疼坐起身,他看到傅容介拿出手機點開手電筒,用手背遮了點光湊近了看他的情況。

“你臉上劃傷了。”傅容介皺著眉陳述,伸手摁住了傷口下方的皮膚。

賀堇倒知道這個,“這是剛剛扶鋼管的時候蹭到的,不要緊。”

“還有別的傷嗎?”傅容介看著他泛著紅的下眼瞼,問。

“沒了。”賀堇笑了一下,隨即因為牽扯到臉上的肌肉而皺了一下臉。

傅容介不放心,想替他檢查一遍,視線掃過手機屏幕時,卻頓住了。

“怎麽了?”賀堇問。

傅容介將手機翻過來給他看,“現在有信號了。”

傅容介將賀堇扶起來,就開始打電話。

外面還在電閃雷鳴,陣勢依舊浩大。

電還沒有來。

賀堇原先想過,這裏沒有信號是什麽原因。

可能性比較大的自然是附近放了手機信號屏蔽儀。

而現在確認了原因。

賀堇沈著神色,點開微信裏賀俞的聊天界面,繃緊了唇線。

傅容介打完電話走到他身邊,陪他一起看玻璃門外的雨。

半晌,賀堇倚著墻,才問:“119什麽時候來?”

傅容介在深濃的色彩裏看向他,“119?

“?”

“我打了110。”

“……”

傅容介移開目光,“有困難找警察不是嗎?還是說,你不想鬧大。”

賀堇停了一下。

“不,他活該。”

雨勢漸漸小了下來。

賀俞趕到圖書室門口時,天已經徹底黑了。

圖書室裏黑如墨染。

賀俞怔了下。

他剛來的時候,看到一中有幾棟樓是有燈亮著的。

總不能是停電。

兩小時前,大雨瓢潑時,賀俞在家裏思想鬥爭很久。

他覺得,可以正好趁這個機會教訓一下他哥哥。賀堇在室內,雨又淋不到他,有什麽關系。

更何況,父母已經信了他的話,以為賀堇今晚去了同學家裏。

但每一聲雷落下來,都像在敲打他的神經。

他哥哥膽子其實很小,小時候打雷的時候,會跑過來把他抱在懷裏哄,自己卻還發著抖……

越想越坐立不安,思緒和回憶在腦子裏激烈碰撞。

賀俞想起了很多事。

這一個多月裏,賀堇雖然打過他兩回,但並沒有做過什麽其他的過分的事,打完還會跟他道歉。

他的成績突然莫名其妙的好,但他去了學校,班裏有個女生的姐姐也在一中讀高三,女生當面問他那是不是他的哥哥,好厲害。

當時周圍響起了一片艷羨聲。

他雖然不屑,但心裏還是高興。

賀俞咬了下舌尖,最後決定還是去看看他哥哥,不管怎麽樣,至少送點吃的。

或者,幹脆放出來好了。

只要他答應以後不打他。

賀俞打著傘背著包朝圖書室走近,心裏不知道怎麽的,怦怦直跳。

他打開手電照向門口,第一眼在玻璃門上看到了反射的自己的身影,然後才看到緊閉著的大門,但少了點什麽。

門上沒有那把U型鎖。

賀俞推開門,往裏探身問:“有人嗎?”

他聲音大,圖書室裏傳出了回音。

賀俞皺著眉退了回去,餘光一轉,他看見地上一團黃色的濕漉漉的紙。

賀俞蹲下來撿了,認出來這是他貼的那張符。

他在空地上畫的陣早被雨水沖了個幹凈。

賀俞在原地楞了兩秒,又想起什麽,拔腿往圖書室最後一側的小房間裏跑。

那裏是個只有兩平米大的空間,似乎是以前管理員休息的地方。

房間的門敞著,賀俞跑進去,用手電晃了晃,看到桌上空無一物。

他放在那裏插著電的信號屏蔽儀不見了。

賀俞喘著氣,慌慌張張地逃離了那裏,帶著一背包零食。

直到跑出一中校門,他才停下來扶著腿大口呼吸。

眼前忽然有黑影落下來,黑色的制服褲和皮鞋停在他腳邊。

“賀俞是吧?”男人聲音醇厚。

賀俞擡起頭,看到他戴著警帽穿著警服,渾身一激靈。

“我們找你一小時了。”警察說,“跟我們走一趟?”

“……我哥呢?”賀俞的聲音有些哆嗦。

“托你的福,他在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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