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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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著一條川流不息的濱川大道,H大附屬醫院和口腔醫院相對而建。

宗晉朝馬路對面看,吐出最後一口煙,把煙頭丟到地上踩滅,拿出手機,打開搜索引擎點進H大附屬醫院網站。

在醫務人員信息裏的神經外科類目裏看到了周棲書架上相框裏的那個男人,雖然兩張照片拍攝時的年紀不同,職業照也顯得更為板正,但五官並無二致。

他把名字和照片截圖,發給了一個人。

這個人叫董博,是他的私人助理。在做這份工作之前,他的職業是私人偵探,有一回接了個有錢老女人找老公出軌證據的活,被當事人發現。那男老板有些背景,找人堵他,揚言要卸掉他端相機的兩只手,偏巧不巧堵在MISTY後巷。

彼時他剛從MISTY喝了酒出來,被一群人圍攻打得鼻青臉腫,是茍沐和宗晉路過救了他一命。說是救命有些誇張,無非是看董博也算熟客,外加因著酒吧的關系,和那打人的老板也有些不深不淺的交情,就稍稍幫他求了個情。對方也差不多出夠氣了,見有熟人說話,就對他放了幾句狠話不再追究。

董博雖然不是第一次被人打,但他本來也打算再做幾年就轉行,經此一事心有餘悸,幹脆提前歇業。宗晉看中他多年來在景市公安和行政系統發展出的人脈,還有尚算靈活的頭腦,聽說他不再做私人偵探了,就把他特招做了自己的助理。董博因為那件事,對宗晉本就滿心感激,又在關鍵時刻給了他一份正經工作,就更加死心塌地。

上次秦哥找人尋仇的事情,也是讓董博查的。

他的效率沒話說。將將過了半小時,宗晉的手機就收到了林祁南的詳盡資料。

出生年月,家庭背景,學歷從業履歷。

包括他和周棲的分手原因。

宗晉又掏出一根煙點燃,猛吸一大口,吐出濃白的煙霧,因為這個動作,額頭刻出幾道痞性十足的擡頭紋。

“媽的。”他低罵一聲。

也不知等了多久,天色早已從淡墨暈染成深墨色。

醫院的自動門開了,周棲換了一身黑色大衣,款款而出。

宗晉瞇了瞇眼,掐滅煙頭。

“周醫生。”

周棲轉頭,見一個酒紅風衣的男人從黑色路虎的車門上直起身子,朝她打招呼。

路燈的光剛好打在他身上,給整個人鍍上一層淡淡的光暈。酒紅色的長款風衣剪裁利落,敞開處看得到裏面黑白搭配簡約設計的襯衫西褲,直白地勾勒出一副頎長條順的身型。

一雙深邃的黑眸盯著她看,嘴角淡淡勾起,像是要把她的註意力全部吸引。

周棲認出這是下午送朋友來看病的男人。

脫離了工作環境,她的心神也松動一些,仔細看清他的模樣,想到剛才下班前小李護士跟她八卦這個人時提到的詞:“出眾”,倒也算挺恰當。

除此之外,還有種微妙的熟悉感。

周棲還未來得及細致辨認這種熟悉感從何而來,只聽對方道:“不記得我了?”

啊果然,是認識的人麽?

他已經站到她面前。周棲一米七的身高,那男人還高出她大半個腦袋,此刻略略低頭,力圖讓周棲把他擺出的失望表情看個清楚,“周醫生真是好記性,吃過我兩個蛋才過了兩個晚上就忘得一幹二凈。”

“……”

這話說得歧義橫生,效果倒是出奇得好。

周棲一下就把眼前這張臉和前晚掉線的記憶拼接到一起了。

記憶深處的畫面一幀幀呼嘯而過。便利店,安全套,酒瓶,茶葉蛋,如墨的眼睛,堅實的手臂,一張可怖的臉上黃臟的牙齒,糊了滿臉的血,一個散發熱氣的肩膀,一張柔軟的床,床上張牙舞爪吃人豆腐的女人……

周棲默默捂臉,不想承認,那好像……確實是……自己。

宗晉瞧著女人一副追悔莫及的模樣,耳朵泛出嬌艷欲滴的紅,可愛得要死。

周棲從指縫中探出去,見對方還是盯著自己看,只好又默默放下手。

說點兒什麽好呢?

嗨?

這麽巧啊,謝謝你啊,對不起啊,酒錢和蛋錢共計多少我還你?

腹中的草稿打得一團亂,只見男人揚起雙手到她眼前拍了一下,掌心交疊發出的聲響成功把她拉回現實。

他抿了抿唇,“看來周醫生是記起我了,那麽問題來了——”

“我叫什麽名字?”

“……”

畫面是都回來了,但是回放的都是默片,對話什麽的,她還真是想不起來。下午幫他朋友看病時,也只聽到那人管他叫了兩聲哥,不帶姓不帶名的,連點提示都沒有。

宗晉笑得狡黠,“有的人還說自己是數學課代表,絕對不會忘記,看來這次是要掛科了。”

這句話把周棲的學霸之魂勾出來了,她咬咬牙,“你別提醒我,我能想起來……”

順著“數學課代表”這個關鍵詞,她聯想起一些碎片式的對話。

她掐著眉心憋勁想,“你叫……宗……宗……”

宗晉點點頭,“很好,50分了,宗什麽?”

宗什麽來著……

直到眉心被掐出了紅點,都想不起來他的名字,但是所謂學霸,就是能找出各種迂回的方式解題。

周棲挺了挺胸,雙手抱拳道,“宗兄。”

宗晉楞住兩秒,忽然爆發出一陣前所未有的笑聲。

笑聲停了笑意還未止,“周醫生,這是要和我拜把子?”

周棲讓自己盡量忽視他嘲笑自己的樣子,抱歉道:“不好意思啊,我那天真的喝多了,實在想不起來……”

宗晉平了嘴角,換上一副認真的神色。

“那你今天沒喝酒吧?”

“當然沒有,今天要工作怎麽可能喝酒。”

“那這次記牢了。”他一瞬不瞬地看著她,一字一句道,“周醫生,我叫宗晉,你好。”

周棲看著他伸出手,出神片刻,握了上去。他的手掌粗糲滾燙,貼上她白皙微冷的掌心,像是一道烈火在冰層上燒過。

“你好。”周棲笑了笑,想了想,還是覺得應該把賬結一結,“那個……那天你買的酒和蛋一共多少錢,我還給你吧?”

宗晉笑,這樣兩清的事情他是傻了才會答應。

“錢就不用還了,要不周醫生改天請我吃個飯?”

夜幕深垂,有冷風刮過,周棲被風一吹,忽然想到,他是從下午一直在這裏等自己嗎?為了討頓飯吃?

這個人顯然不像個缺飯吃的。

雖然周棲並不習慣和陌生人吃飯,但想到他還幫自己打退了個流氓,請吃個飯而已,總沒有理由推脫。

她點頭,“好啊,那不如就現在吧,你吃了麽,沒吃的話我請你吃。”

“周醫生這是不想和我互留聯系方式,現吃了這頓飯好打發我走是麽?”

宗晉的眼廓深,認真看人的時候,那雙如淵的眼睛像是能把人看得極透徹。

心思被看穿,周棲有些窘迫。她雖然只談過一次曠日持久的戀愛,但是身邊也不乏有一些追求者,再說女人的心思天生敏感,要說感覺不出這個男人對自己起的念頭,那是裝無知了。

但是真不是個好時機。此刻的她,剛從一段失敗的戀情裏脫身,倒不是從此就閉心了,只是對感情這回事現在還提不起太大的興趣。

她斟酌著開口,“不是的,是醫院最近很忙,你也知道寒假嘛,來看牙醫的學生特別多。”

宗晉倒不在意她這句話是不是借口,反正她的手機號碼和坐診時間他都拿在手裏了。

他聳聳肩,笑,“理解,那就現在去吃。”

“好,你想吃什麽?”

“這片我不是很熟,你定吧。”

周棲看了眼手機裏的時間,已經7點多了,今天最後兩個病人治療時間長,下班也就比平時晚。

再去遠的地方怕是失了待客之道,還好這一帶夠繁華,道路兩邊不少檔次各異的餐廳。

她來回看了幾眼,有一家很多美食博主推薦的四川火鍋開在斜對面,之前只在四川省內開店,上個月才開到景市來,剛開業的幾天門庭若市,預約都要提前半天才能訂到位子,這段時間應該褪了最初的熱潮,但不知道還需不需要等位。

“你喜歡吃火鍋嗎?對面有一家蠻有名的,不過可能需要等位。”周棲指了指,“要不我們過去看看,如果需要等很久的話,就換一家。”

宗晉幹脆地應,“好。”

這家店果然是盛名在外,雖然不像剛開業那會排隊都排到了門口,但是一進去就看到走廊處的沙發上坐了不少等著叫號的顧客,有一些客人臉上已經一派不耐煩的神色,又舍不得已經花費的時間,只能邊看菜單邊吃點餐廳提供的果盤填填肚子。

問了接待人員,雙人和四人桌都還需要等上20幾桌。

周棲有些抱歉地對身邊的人說:“要不我們還是換個地……”

話還未說完,只見裏面出來個矮胖的中年男人,旁邊的服務生喊了他一聲“老板。”

他看到宗晉詫異了片刻,繼而趕緊上前和他握手,“宗總!好久不見啊!你怎麽過來也不和我打個招呼,還跟這兒等著呢?”

宗晉抽回手禮貌地笑,“朋友請客,剛才臨時決定的。”

老板順著他的目光看到周棲,誇了一通漂亮啊知性美啊宗總真有眼光啊,末了看了眼還在等位的眾客人,低聲道:“你們二位別等了,跟我來。”

周棲知道這老板是誤會了她和宗晉的關系,但他話說得密,她也沒機會解釋,想想不過是個陌生人的客套話,也沒有這個必要認真否決。

老板把他們引到一桌剛清好的餐桌,又介紹了一下他們的必點菜品,便說自己還有事情,離開了餐廳。

他們坐在臨落地窗的位置,不遠處繁忙的道路上,正是下班高峰期的最後一波餘熱,車燈匯成一片。

宗晉說他不挑食,讓周棲點單,於是周棲按照老板剛才說的點,服務員直誇她懂吃,誇得她都有點兒心虛。

點完單,服務員遞上兩套一次性防油圍裙。

圍裙設計真有些過於可愛,橘黃橘黃的底色,胸前位置印了一圈雞啊羊啊牛啊的小動物圍著吃火鍋的卡通畫。

宗晉系上後,一張有質感的臉和挺拔的上身配上這個圍裙,周棲怎麽看怎麽違和。

這視覺效果怎麽說,就是有種怪異的萌感。

除此之外,她還覺得有點兒難受。

他系歪了。

她猶豫著開口,“你圍裙系得有點歪。”

宗晉挑眉,胡亂扯動一下,“這樣呢?”

“……更歪了。”

“嗯,我再重新系一下。”

宗晉蓄意挑逗,自然越整理越亂上一分,看得周棲那點強迫癥快要發作。

看眼他一直不得要領,周棲猶豫片刻,起身到他面前。

“你轉一下身,我幫你系吧。”

“哦,那就麻煩你了。”

宗晉側過身子背對周棲,眼底浮上得逞的笑意。

她幫他先解開脖子上的綁帶。

宗晉感到後頸被她微涼的指尖輕快地掠過,只這一下就癢進心裏去。

周棲系好他脖頸上的帶子,眼神往下走的時候從側面瞥見男人的喉嚨滾了滾。她忽然意識到,這個行為本身好像有些暧昧意味,只是放在火鍋店這樣嘈雜熱鬧的環境裏,讓人一時間忽視了其他。

可一旦意識到這點,就很難忽略心裏那點別扭了。

她低下頭,飛快解開他腰間原來的結,撩起兩根帶子,端正地系了個活結。

頭頂傳來抗議,“周棲,你系這麽緊是要我少吃點?”

“……”聽他叫她全名,周棲臉發燙,特別不好意思,“對不起啊,我給你重新弄下。”

於是再解開,盡量避開身體接觸地在他勁挺的腰間重新系上一遍。

從寬大明凈的落地窗外看進去,畫面像極了一對情侶間的小親昵。

林祁南剛下班。周梓雨還要住兩天院,年底醫院忙他不好一直請假陪護,只能一下班就趕去三院看她。他今天沒有開車,正要到路邊打個的,沿著街走,好巧不巧把這一幕悉數收進眼底。

夜色作掩,林祁南的身影並不顯眼,但宗晉早就看見了窗外的男人,在周棲提醒他帶子系歪了之前。

他揚了揚下巴,黑眸對上對方含著怒意的眼睛,臉上一片不屑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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