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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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三院急診科。

身形高大的男人橫抱著一個面色蒼白的女人急匆匆地小跑進來,女人額頭鼻尖滲出汗水,咬著下唇在男人懷裏捂著肚子縮成一團。

護士站裏的護士見狀趕緊上前幫忙。

今天羅靜醫生值班。景市的天氣之前還算暖冬,這兩天急劇降溫到零下,很多冬季病爆發,急診科比平時更忙。

她帶著一位實習男醫生步履不停地穿過走廊,後邊來人著急忙慌地撞了她一下。

“林祁南?”羅靜看清來人。

那男人顯然認識她,一時慌了神。羅靜順著這位熟人的手臂往裏看--雖然他懷裏的人五官蹙到了一塊兒,但看著甚是眼熟。

一雙細嫩無力的手扯了扯林祁南的袖子,似是催促,於是他沒工夫停留,眼神覆雜地看了一眼羅靜,繼續抱著人往診室走去。

“羅醫生,你朋友啊?”一旁的實習醫生問。

羅靜邊繼續走邊在腦海裏搜索與那副五官匹配的人名,聽實習醫生問,順口答:“一個學妹的男朋友。”

“那他抱著那個,是你學妹?”

羅靜一下就記起來了。

那個女的,是她學妹周棲同父異母的妹妹周梓雨。

暫時忙完手上的病例,羅靜打聽到接周梓雨診的是他們科秦副主任,平時關系不錯,於是過去詢問了一下。

“秦主任,剛才有個姓周的女病人好像是我朋友親戚,什麽毛病啊?”

“哦那個啊,黃體破裂,男朋友送來的。”面前的中年女人推了推眼鏡,一副稀松平常的模樣,“小年輕嘛,女的說是第一次,這不沒把握好輕重。”

“……”羅靜聞言眉間蹙深,“那現在呢?”

“做完檢查掛完水,轉婦科病房了。”

出了秦醫生的診室,羅靜擰了擰眉心,低下頭朝地面深深吐納了口氣。

周棲是她高中低一屆的學妹,後來兩人又前後腳上了H大。當時她是學生會副主席,周棲也是學生會成員,彼此脾性相投,算是不錯的朋友。出了校園雖然不在同一家醫院工作,但是保留著對方的聯系方式朋友圈,偶爾也會出來聚聚。

所以她當然知道周棲和林祁南從來沒分手。

狗屁男朋友,那是她姐的男朋友!

還他媽第一次就黃體破裂,好一對新鮮出爐熱騰騰的狗男女!

***

周棲關掉無影燈。今天最後一位病人從牙科治療椅上下來,聽一旁協助的護士和他重覆了一遍牙齒封藥期間的註意事項,拿著病歷卡道謝出了診室。

她工作的景市口腔醫院是本市資歷最深設備最先進的私立口腔醫院,淡綠色的醫院大樓佇立在繁華的中心地帶,隔著一條車流日夜不息的濱川大道,正對著H大附屬醫院。

她的男朋友林祁南就在H大附屬醫院神經外科。倆人是大學同學,交往八年,如無意外將繼續和對方結婚生子,走完人生的後半程,也算是兩人心照不宣的默契。

一樓大廳的自動門相對打開,夜色裹著冷冽的空氣撲到周棲臉上,她攏了攏厚實的圍巾,沿著主幹道走了七八分鐘,繞進支路,就到了她住的公寓。

這片公寓樓盤分為南區北區,相對而建,周棲住南區,林祁南住北區。

林祁南當然提出過同居的想法,但周棲並不喜歡與人有過度親密的連結,如果可以,她甚至幻想過結婚後能分室而住,給彼此留足夠的個人空間,不過也只是那麽一想,如果說出來,誰都會認為她有毛病,林祁南應該會首當其沖用手術刀劃開她的腦袋看看是什麽構造。

回到家脫下鞋,整整齊齊地碼進鞋櫃,進浴室洗澡。周棲有輕微的強迫癥,鞋櫃裏的鞋子按照場合用途做大分類,再按照顏色做細分,衣櫃和書櫃皆是如此。

這幾天特別冷,她把自己洗成一只阿根廷紅蝦,抹開浴室鏡子上的水汽,看著鏡中的自己,已經不再是個小女孩,稚氣全然褪去,眉目間皆是獨立女性的神采。

她喜歡這樣的自己嗎?

說不上喜歡或不喜歡吧,只能算是實現了很久以前建立的目標,從那個家裏脫離出來,租了這間公寓,除了每周回去看奶奶,其他時間終於不用再在疏離的家庭關系裏求而不得。

拉開床頭櫃,裏面躺著一個長方體,是一本原文書,用橘色包裝紙妥帖地包著。明天是林祁南30周歲生日,這本書他找了很久,周棲左右打聽才在國外工作的大學同學那裏托到。

她把書小心放進包裏,旁邊還有一個薄紗系著蝴蝶結的袋子,透出一套黑色的性感蕾絲內衣,和一盒安全套。

“我的第三個願望,小棲,明年我的30周歲生日,我想讓你把我變成真正的男人。”29歲生日時,林祁南這樣說。

當時周棲的臉騰一下就紅了,她不是一個思想保守的人,只是和林祁南交往這麽多年,兩個人各自忙學業工作,在一起的時候不是討論專業就是規劃人生。對那件事,他不主動,她也沒有特別去索取。

“可以嗎?”林祁南小心翼翼地問,燭光映著他的臉龐,恍若19歲那年的冬天,他第一次和她告白時候的模樣。

他這個人,真是老舊得有趣,邀約到一年後?

“最後一個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周棲笑了笑,“不過……我會成全你的願望。”

他們早就不是青澀少年了,水到就渠成吧。

手機鈴聲響,來電顯示:羅靜。

“小棲,我剛才想了挺久,還是覺得要和你說這個事情。”羅靜的開場白異常嚴肅,讓周棲提了下心。

“怎麽了?”

羅靜如實敘述一遍,末了說:“我打聽到在住院部B區815,你過來了打我電話,我陪你過去。”

周棲把手機捏得像是唯一支撐物一般,“不用了學姐,你應該很忙,我自己處理。”

羅靜知道周棲的脾氣,不再堅持,“好,如果有什麽情況需要幫忙,一定告訴我。”

***

不知道為什麽,周棲沒有選擇坐電梯,而是從樓梯一步步走上8樓,還沒吃晚飯,腳步虛浮。

意識到自己不過是想延緩面對那一幕的時間,周棲抓著樓梯扶欄自嘲地笑了笑,嘴角倒勾著向下的弧度。

走到了7樓往8樓的樓梯間,隱約看到一個濃妝女人背依著8樓出口的門在打電話,聲音在空蕩蕩的空間裏顯得尤為激烈。

“你他媽真是好樣的!賤女人住院你還忙前忙後照顧上了?我以前小產那次,你他媽說忙忙忙,來看過我一次嗎?!”

“我把她怎麽樣?我找人扒了她的皮!”

“你趕過來也沒用!小心出車禍斷手斷腳老娘可不會照顧你!”

吼著吼著她的身體像失去支撐一般沿著一側門下滑,聽了一會手機,啞著嗓子,壓低聲音道:“我不能生是我願意的嗎……要不是為了幫你搞事業,我會忙到小產嗎,這幾年我吃了多少中藥西藥……”

另一半的門被打開,護士皺眉提醒道:“你好,這裏是醫院,請不要大聲喧嘩。”

女人騰地站起來,“剛才你們不讓我在病房裏說話,現在我都在這兒了,還逮著我不放!”

倆人拉拉扯扯地出去。

周棲往上走幾步,站的位置很容易註意到那個女人穿的鞋子,鞋面挺幹凈,鞋跟卻早就磨得內外側高低明顯。看來是個平日裏對自己舍不得花錢的女人,穿了新的衣服化了濃烈妝容,不過是為了在第三者面前不落下風。

周棲按在扶手上的指尖泛白。

是不是她也即將用這樣最為激烈的言辭和憤慨的情緒去扳回一局?

站在道德高地上,狠狠指責出軌的男友和撬墻角的妹妹,必要時刻,扇巴掌扯頭發,把他們的醜事弄得人盡皆知,讓輿論的吐沫淹死他們……

她從包裏抽出一張藍色四方紙,輕顫著手折出一條沒有尾巴的熱帶魚。這是她從小養成的習慣,只要進入非常緊張的狀態,就通過折紙來平覆情緒。這個折法是媽媽教給她的,可惜她忘記了最後一步的魚尾巴怎麽折,後來就再也沒有機會問媽媽了。

***

B區815病房,隔著玻璃門,周棲看到裏面擺著兩張病床,周梓雨躺在靠外的一張病床上蓋著被子只露出一張虛弱的面孔,林祁南坐在床頭邊上握著她的手。

十指緊扣。

醫院的玻璃門總是擦得特別幹凈,透著林祁南心疼的眼神一覽無餘,熟悉又陌生。

醫院裏暖氣開的足,但周棲渾身僵冷,出來的急沒戴圍巾,只好拉緊大衣衣領。有病人提著個吊瓶走過,忽然蹲下身哇啦一下吐在周棲腳邊,沒消化完的肉渣混著胃液一大灘在地上向四周緩緩擴散,濃重的酸腐味引得周棲胃裏翻江倒海,幹嘔了兩下,拼了命捂住胸口,才強壓下去。

周圍行走停留的人捂著鼻子秉著呼吸瞬間四散開去,生怕沾到一點汙穢。護士清潔工跑過來處理。

清潔工阿姨拿著拖把,“小姐,讓一讓。”

“小姐?”

“小姐?”

周棲回魂似地側身往病房方向退了幾步。清潔工阿姨打量了她一眼,個子高高挺白凈漂亮一姑娘,也不知道碰上什麽事了,心不在焉的,不過在住院部裏見得多,應該是親人朋友得病了,總歸是讓人郁結的事情。

一位醫生帶人巡視過來,推開815的門,餘光瞥見旁邊站著不動的身影,“要進去嗎?”

“……”

見對方沒反應,又追問了句,“來看人的?”

林祁南聽到醫生在門口問話,順著話音看過去,交感神經受到沖擊引得瞳孔驟然放大。

在此之前,他是抱著僥幸心理的,存著小心思特意載著周梓雨繞開了市中心的幾家醫院來了東部的三院,後來撞見了羅靜,又暗自希望羅靜不會插手這樁閑事。現在看來,事與願違。

周梓雨此刻也看到了醫生對面站著的周棲,她緊張得攥緊了和林祁南相握的那只手,巨大的不安中,又暗暗滋生出難以抑制的好奇與興奮。

“祁南哥……”

林祁南側過臉看她,將另一只手疊上去,“沒事的,都是我的問題。等會小棲要打要罵,我都受著……”

周棲肅著張臉盯著那兩人一副嚴陣以待的模樣,忽然笑了一下,抄起雙手交叉到胸前,冷聲道——

“來看熱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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