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其實劉謙殺人放火是件特別尋常的事情。

何晃傑的家被劉謙放火燒過兩次。在寸土寸金的臺北。

第一次何晃傑家失火是在多年前，那是一場經過精密策劃的赤果果的陰謀。那時何晃傑還沒有搬到東區。

一屆賭徒何晃傑坐在地上煩躁的抓頭發，一頁一頁的翻筆記本，一根接一根的抽煙。劉謙溫馴乖巧的窩在旁邊，手裏不快不慢的轉魔方，動作很輕，像是稍微大一點的聲響就會點燃何晃傑這個不定時的炸彈。

“碰”一聲，何晃傑將手上的筆記本狠狠的丟出去，筆記本砸在對面的墻上發出沈悶的哀怨。

劉謙停止手上的動作看何晃傑，何晃傑那張常年無所畏懼的臉此時卻焦慮恐慌。

“把股票全賣了還不夠嗎？”劉謙弱弱開口。

何晃傑靠在墻上閉眼睛：“差很遠。”

“你到底欠了多少錢？”劉謙第無數次的詢問。何晃傑這種賭徒最可惡的是，他要當個有尊嚴的賭徒，誓死不開口對任何人哪怕是最貼近的親人朋友借錢還賭債。所以自作自受自食惡果什麽的，何晃傑還挺拿手的。

何晃傑伸手摸摸劉謙的頭，力道很輕，但更輕的是他的聲音：“欠好多，就是你賣一輩子的身也不一定能還的起的‘好多’。”說完何晃傑睜開眼睛看劉謙，帶著一種“老子還輪不到你來操心”的諷刺與溫柔。

劉謙剛要講話，何晃傑緊接著接話：“千萬別說你要靠變魔術幫我還債，就算三個你也要變幾輩子的魔術才能還清。”

劉謙有些失落：“你幹什麽看不起我的職業。”

“你的職業？”何晃傑忽然笑了：“你是說賣身還是變魔術？”

劉謙扯扯何晃傑萬年不變的小胡子，眼神裏閃爍著意味不明的妖冶與鬼魅：“有沒有不用還卻可以借到錢的方法？”

何晃傑瞇眼睛看劉謙，若有所思：“借錢是一定要還的，除非……”

“除非，用騙的。”劉謙接話，看何晃傑。

何晃傑盯著劉謙身後的茶幾，慢慢陷入沈思：“騙誰能理所應當的騙到錢？”

劉謙無法無天的笑，像個吸血鬼小妖怪，非常自覺的靠進何晃傑懷裏，輕輕說：“我真慶幸我愛上的不是什麽好東西。”

何晃傑低頭木訥的看看懷裏的劉謙，猛然醒悟。

於是，那時的何晃傑和劉謙就已經勾畫出如今奸詐騙錢夫妻檔的稚形。為了讓何晃傑還清賭債，他們決定，詐保。

神不知鬼不覺毫無破綻可言的縱火犯劉謙跑到何晃傑車上時，特別鎮定的問：“我不會遭天譴吧？”

何晃傑淡定的看向劉謙的方向，開口：“你燒自己家遭什麽天譴！”

劉謙眼睛睜大，何晃傑不解。

“我怎麽才知道你家成‘自己家’啦？”劉謙傻乎乎的笑。

然後何晃傑勾起劉謙的下巴說：“你就是個陰險的小瘋子。”

不久後何晃傑的電話響起，各路人馬紛紛通知：你家失火啦！

何晃傑拎起旁邊的劉謙吧唧一口親上去，嚷嚷：“愛死你了寶貝。”然後瀟灑的啟動車子滑出馬路。劉謙止不住的上揚嘴角。

後來，何晃傑成功詐保在周轉時加了一些小動作誓鉆法律漏洞從而還清賭債。這件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混蛋行為也成為何晃傑和劉謙之間千絲萬縷的證據，證明他們是一根繩子上的螞蚱我死你也活不了的證據。證明他們註定會壞在一起埋在一起的證據。

可幸的是，那時的劉謙還沒瘋。自從劉謙瘋了以後，這件事情反而看起來非常合理非常合邏輯。

劉謙是瘋子的這個真相也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因為魔術師都是神經病，而偏偏劉謙又是個TOP魔術師，所以註定他就是神經病的領頭人物，他越瘋，越證明他在事業上的優秀。

“給我提前在精神病院定一個VIP加護床位，因為我早晚會瘋。”那是劉謙某年生日對何晃傑提出的生日願望。

何晃傑看看劉謙，艱難的咽口唾沫，回答：“你不是已經瘋了麽。”

“你比我瘋多了！”劉謙肯定的指出何晃傑人性中的真相。

“這有什麽好特別強調的。”何晃傑漫不經心的說：“我從認識你的第一天開始就在瘋子這條道路上一路狂奔死不回頭，我早就被你逼瘋了。”

（大叔你分明是愛他愛瘋的吧。）

這次何晃傑家第二次失火，還是劉謙放的。此時他已經瘋了所以無所謂因果對錯。

何晃傑沖進家門時，劉謙正在極力補救奮力滅火。何晃傑吼：“你趁我不在玩什麽自殺？！”劉謙傳說中的花容失色：“我只是在練習火球魔術啊，以前從來沒有過這種情況的！肯定是因為道具線不是純棉的！”何晃傑忽然害怕，劉謙為了魔術已經如魔似幻風中淩亂到這個境界，什麽危險幹什麽，他除了把劉謙綁在床上，還有什麽能阻止劉謙習慣性的迷糊莽撞。

可是火越燒越大只是一瞬間的事，何晃傑不得已趕緊報火警。火勢已經蔓延到整個屋子，劉謙跌跌撞撞的跑進何晃傑臥室把小保險櫃和何晃傑的電腦硬盤抱出來。

何晃傑拉起劉謙的手往門口跑。不想房梁上的吊燈壁櫃砸下來擋住門口的去路。

在熊熊烈火中何晃傑和劉謙被困在其中。何晃傑踹開衛生間的門找水源，抓起兩條濕浴巾扔在劉謙身上，劉謙從窗戶探出去喊叫鄰居。

何晃傑拉起劉謙往廚房走道奔，與此同時燃火的壁櫃門不偏不倚的倒在他們中間阻斷行程。

隔著一扇門，何晃傑沒有放開牽著劉謙的手。

逃不出去了，只能等待營救人員來。

“老子還沒寫遺囑呢！”何晃傑被煙嗆的咳嗽。

劉謙看不懂何晃傑的口型：“啊？”

“我也沒有選自己告別式的曲子呢！也沒有親自選個拉風的骨灰盒。”何晃傑依舊不忘開玩笑。

“最重要的，我還欠著一屁股債沒還呢。”何晃傑很大聲的對劉謙說。

劉謙很大聲的問：“你怎麽又欠債啊！這次欠多少吶？”

何晃傑沒心沒肺的笑，一點都不正經：“我這次欠的太多了，估計我賣一輩子的身給他都還不清。”

消防車鈴聲大作，營救人員已經趕到。

何晃傑松開劉謙的手，劉謙卻緊握他的手不放。

何晃傑不耐煩的喊：“放手！”

救援隊撞開門進來把劉謙帶走，劉謙告訴他們廚房裏面還有人。

一般到這裏劉謙應該哭著喊著告訴給何晃傑聽，說火是我放的房子是我燒的，你要留下一條命來恨我報覆我。不過劉謙更俗氣，他用殘存的意識說了那句已經很多年沒有說的話，那句他以為再也不會說出口已經淡忘的話，他輕輕呢喃：何晃傑，你愛不愛我。

何晃傑當然聽不到。

劉謙清醒過來時胡凱倫在病床旁邊呼天喊地痛哭流涕。劉謙從病床上爬起來掀開氧氣面罩跳下床，有護士在說些什麽他聽不清楚。他推開拉住他的熟人從病房跑出去。有人攔住他試體溫，有人詢問他的情況，他只是不管不顧的在過道上橫沖直撞。

像是在茫然的尋找著什麽。

然後他擡起頭，停止腳步，對著不遠的轉角處露出微笑。

何晃傑穿著病號服靠在轉角處的墻上，額頭上裹著紗布，對劉謙眨單眼。

劉謙的微笑慢慢擴散，越來越大，直到笑出聲。

隔著一條走道。

何晃傑伸出手拿出一張紙晃，劉謙近視眼瞇著眼仔細看上面的內容，貌似保額清單。

劉謙心裏暗罵何晃傑你是有多貪財多無恥啊，但是嘴角卻止不住的在笑。

然後他看到何晃傑伸出包紮過的手，攤開雙臂。

瞬間劉謙的人生走馬燈在腦海中閃爍。

那一年何晃傑沖進年級理事辦公室軟性恐嚇劉謙的監考老師，劉謙在門口嚇得皮皮挫。

那一年劉謙載著渾身是血的何晃傑在夜色下的公路上到處找醫院，何晃傑哼著難聽的歌曲。

那一年何晃傑在劉謙表演的PUB裏從難纏的客人手上把劉謙救出來，帥氣挺拔的一塌糊塗。

那一年劉謙第一次拿到那麽大的獎，下臺時看到何晃傑在不遠處對著自己微笑。

那一年何晃傑到劉謙工作的魔術社團等劉謙，坐在教室的最後一排一臉鬧事狀舉手提問：劉謙老師，什麽時候下課，我餓了。

那一年劉謙坐在天臺上告訴何晃傑自己的夢想，何晃傑無道德的把啤酒罐對著夕陽扔出去，扔了好遠，然後他告訴劉謙：會實現的，那是我們的夢想。

走過這麽多年，熬過世界末日，撐過生離死別，痛過失去離散，哭過歲月流年。如果死了，何晃傑想，如果死了，一定要提前立意份遺囑，裏面有劉謙的名字，那是他生命中最特別的無法替代的名字。當然這件事不能讓劉謙知道。

劉謙撲過去抱住何晃傑，何晃傑站不穩的向後退。緊緊相擁。好像再也不會分開。如果要死了，何晃傑和劉謙也許會以同樣的姿勢站在烈火中，燃燒成無論怎樣也分不開的一體。

後來何晃傑擡眼看到走廊上不知道何時站在那裏的洋鬼子。一臉惆悵，一臉哀傷。

何晃傑慢慢閉上眼睛，他想起劉謙曾經對他說過的一句話，他現在回敬給他，他輕輕的對著劉謙耳邊說：“無論你跟誰在一起，無論你跟誰睡，無論你心裏想的是誰，無論你跑去哪裏，你都註定，要和我埋在一起。”

然後何晃傑放開劉謙，扶著劉謙的肩膀把他翻轉到另一面，劉謙瞪大眼睛驚訝的看著背著背包的洋娃娃。何晃傑推推劉謙，劉謙順著何晃傑力道茫然的向前移動，慢慢走向對面的人。

那幾步路不是從地獄走回天堂，也不是從天堂走到人間，只是從何晃傑這裏走向另一個人而已。

何晃傑帶著微笑眼睜睜的看著劉謙走向洋鬼子，洋鬼子長長的睫毛垂下在眼窩下方投射出一片淡淡的陰影。那畫面真好看，何晃傑在內心吹口哨。

忽然劉謙停住腳步，慢慢回過頭看何晃傑，眼睛裏是濃得化不開的悲傷。何晃傑毫無征兆的發現自己竟笑不出來，表情扭曲又尷尬。劉謙應該腳步堅定筆直的走進洋鬼子懷裏，而不是莫名其妙回頭讓何晃傑措手不及來不及調整面部表情。

別哭啊小馬子，千萬千萬別哭啊。沒事的，一切都過去了。

那是何晃傑當時唯一想對劉謙講的話。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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