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雞翅和山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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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逸舟知道,自己眼下正在做夢。

初冬,小雪,奶茶店。她穿著姜黃色面包服,拉鏈敞開,露出裏面米白的針織衫。一條亮閃閃的項鏈,蔚藍水滴形吊墜乖巧伏在她頸下,是邵麒今年剛送的生日禮物。

在她對面,坐著十七歲的劉娟。

之所以確信這是一個夢,是因為,她記得眼前這個場景。

那是她最後一次見到劉娟。劉娟說,要請她喝奶茶,在市中心一家商場。

黑糖鮮奶,捧在手裏熱乎乎,喝進嘴裏甜滋滋,最適合北風呼嘯的冬天。

劉娟對她笑,笑容一如平時純樸真誠,只是眼角殘留的餘紅,讓這笑容平添了勉強。

她說:杭老師,謝謝你忙前忙後這麽多天,不過,我不想告了。

她說:趙總說得對,錢比什麽都實惠。我媽說得也對,我們家……丟不起這個人……

她還說,她換了工作,以後要去另一個公司做保潔了。她會記住,再在公司裏遇到喝吐的男人,絕對躲得遠遠的,而不是巴巴湊上去做什麽濫閑好人。

她笑著跟杭逸舟說了許多話,直到滿杯鮮奶喝完,都沒讓眼窩裏的淚落下。

這些,杭逸舟都記得清清楚楚,仿佛就發生在昨天。

可是,夢裏的劉娟,並不是她記憶中的樣子。

她哭得很傷心,指著杭逸舟的鼻子,歇斯底裏地問:

“為什麽?為什麽那個王八蛋能找到我家裏去?”

“我那麽信任你,你為什麽出賣了我!”

“狗屁的正義、狗屁的法律武器!我把你教的知識牢牢記了這麽多年,它保護我了嗎!”

杭逸舟急著想跟她解釋,嘴巴卻仿佛被漿糊粘住,怎麽用力也張不開,只徒勞急出滿後背的汗,又刺又癢,讓她幾近崩潰。

不是的,她不想這樣的,為什麽一切都搞砸了呢?

劉娟哭到情緒失控,用力甩開她的手,扭頭往外跑。外面原本安靜祥和的雪街,頃刻間天地變色,閃著寒芒的短鋒連成密集雪刃,刀刀奪人性命。

“別去!”

她拼力高喊,心焦如煎,一聲驚呼出口,猛然醒來。

滿目漆黑,只有床尾梳妝臺上充電的音箱亮著一星微弱燈光。眼睛逐漸適應夜色,熟悉的家居輪廓提醒著她,這裏是四年後,南城,她家的臥室。

果然,剛剛是夢。

她沒能抓住她,無論夢境,還是現實。

她在黑暗中怔忪,心臟不要命一樣狂跳過速,大腦一片空白,四肢仍處在僵麻中,仿佛鬼壓床般久久不能恢覆。

一只溫暖的手臂忽然摟過來,搭在她身上,安撫地拍了拍。

杭逸舟一楞,木木轉頭。

為什麽她的床上還有一個人?

空白的大腦在見到那人熟睡側顏後,緩緩開始工作,屬於現實的記憶一點點覆蘇。

他們從雲南返程的飛機抵達太晚,鄧熙明送她回家後,她似乎,邀請他留宿了。

此刻他並沒有醒,只是下意識轉身擁住她,在她耳邊咕噥了幾個簡單音節,她沒聽清。

貼在肌膚上的熾熱手掌,掌心帶著薄繭,遠不及蠶絲被柔和細膩,卻仿佛向她體內註入了一種神奇魔力。

兵荒馬亂的心跳一點點恢覆平穩,僵硬的四肢也重新被血液循環覆蓋回溫。杭逸舟緩緩翻動酸麻的身子,轉向鄧熙明,能感受到他掌心薄繭擦過自己背部的細癢。

擁抱,真是驅散噩夢的良藥。

她無聲挽唇,同樣伸出胳膊,擁住了他。

好暖。

困意洶湧襲來,杭逸舟打了個哈欠,閉上眼,很快再次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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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逸舟跟鄧熙明同居了。

也許是貪圖他的廚藝,也許是那一晚的噩夢安撫體驗太過誘人,向來遵循“露水緣分日出盡”的杭女士,恍然覺得,家裏有個男人,好像也還不錯。

洗漱臺被她大方地讓出一半,然而鄧熙明全套家當只有一支洗面奶和一副牙具,襯得臺子右邊放置的雙層旋轉收納架無比隆重。

與衛生間情況相反的是,廚房多了兩塊菜板和兩把不同形狀的刀具。鄧醫生表示,生熟分開不容易細菌感染。

“可我以前從來不切生肉啊,”杭逸舟攤手,“我連刀都很少動的,廚房剪比菜刀好用多了。”

正認真給雞翅去骨的鄧熙明,聞言“噗”一笑,搖了搖頭,沒說話。

杭逸舟不滿:“你笑什麽,我廚藝很差嗎?”

“怎麽會?”他誇張擺手,臉上寫著明晃晃的揶揄,“你都知道水燒開了才能下餃子,熱鍋涼油炒雞蛋,簡直太了不起了!”

“就是嘛,”杭逸舟理直氣壯,“很多家常菜我都會呢!”

“比如?”

“西紅柿炒雞蛋,煮水餃,”她轉著眼珠想了會兒,“還有煮泡面。”

“嗯,已經很不錯了。”鄧熙明處理完所有雞翅,洗凈手,對著杭逸舟翹起大拇指,“具備獨立生存能力。”

油鍋架好,小火升溫的鍋底漸漸長出一圈泡泡。粘滿炸粉的雞翅下鍋,發出“劈裏啪啦”的清脆聲響,一只一只翻起油浪,如同一排整齊的金色小船泊在碼頭。鄧小廚獨門秘制腌料,讓整個房間飄滿香氣。

埋頭洗水果的女人很快被這香氣勾得擅離職守,圍在竈邊晃晃悠悠,眨巴著大眼睛,看一眼剛出鍋的雞翅,再看一眼掌勺的大廚。

軟軟香香的身子,一下一下蹭著他拿鍋鏟的胳膊。

鄧熙明扶額嘆氣:“還不能吃,要二次覆炸的。”

“哦……”杭逸舟一臉失望,默默挪回洗菜池前,對付池子裏紅艷艷的山楂果。

兩大碗山楂洗凈瀝水,她如釋重負,正伸著懶腰,嘴裏忽然被塞了塊酥香雞肉。

“嘗嘗,第一個炸好的,應該不燙了。”

杭逸舟有些懵:“不是說還要覆炸嗎?”

“頭次炸熟,二次炸酥。”鄧熙明從容翻著鍋裏的雞翅,噙笑看她,“小鄧敬請您前後對比品鑒。”

——免得某些人在這裏抓心撓肝,饞壞了。

/ / /

今晚同居情侶的娛樂活動,是圍著茶幾給山楂剔核。

飽滿圓潤的新鮮山楂,每一顆都紅艷明亮,完全看不到蟲眼或者裂疤,一看就是有人精心挑選過的。

鄧熙明挨個兒嘗試了筷子、吸管、攪拌勺,終於實驗出最為稱手的去核工具——一把小巧精致的金屬水果叉。

他一邊剔著山楂果肉中心的小核,一邊笑嘆:“幸好你家有這個,我在家吃水果都是直接拿起來啃的。”

“大部分時候,我也是。剛買回來心血來潮,覺得擺個盤能提升生活品質,後來發現要多洗一個盤子加一個叉子,就果斷閑置了。”

杭逸舟說到這,晃了晃手裏的吸管:“這個,同理。”

鄧熙明望著湯碗裏小山一樣的成品問:“這麽多山楂,剔完怎麽辦啊?吃到倒牙嗎?”

“聽說煮成山楂醬可以保存很久,泡水、幹吃,都行。”

“聽說?”他擰眉,“你很愛吃山楂嗎?”

“恰恰相反。”杭逸舟把最後一個處理好的山楂放進碗裏,沖他撇嘴,“我不愛所有酸的東西。檸檬、山楂,對我來說都是被迫快速醒酒的痛苦記憶。”

“那你還買一大袋?”

她舉著兩大碗甘酸豐盈的果子,唇角忽然勾起淡淡的笑:

“我想,這一袋,應該挺甜的吧。”

***章末小劇場***

汪雨在這家公司做秘書,已經有一年了。

工資不算高,工作量不算少,但勝在小公司氛圍還不錯,沒什麽辦公室政治覆雜的勾心鬥角。頂頭上司是個幹練但好脾氣的禦姐,幾個同事也都打成一片,樂樂呵呵很融洽。

只可惜,小公司在時局巨變中,是最早遭殃的。

現如今,即便公司裏最遲鈍的員工也意識到,極時瑪大概是要涼掉了。假如真的裁員,法務部只怕首當其沖。

因此,大家都開始偷偷物色起下家,心照不宣地摸魚請假出去面試。反正部門本來也沒太多活,杭經理又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臨近下午,往往半個部門的工位都是空的。

汪雨啜著杯裏的冬瓜荷葉茶,只覺這安靜的辦公室,滿目淒涼。

一陣清脆的敲門聲響起,她擡頭,發現門口站了位抱著孩子的漂亮姐姐,手上還拎了一個大塑料袋。

“請問,杭經理在嗎?”

“杭經理去開會了,您要不……坐在這裏等她一會兒?”

漂亮姐姐略一沈思,笑著搖了搖頭:“還是不了,能不能麻煩你把這袋東西給她。我要趕火車,馬上就得走了。”

汪雨接過袋子看,竟是一袋頗有分量的山楂。她連忙掏出便利貼和筆,遞給眼前女人:“您留個字條吧,等杭經理回來我轉交給她。”

趴在媽媽肩頭的孩子很乖,安靜地啃著手指,一聲不吭。漂亮姐姐字如其人,短短幾行,寫得娟秀好看:

杭經理,山楂是自己家種的,不值什麽錢,做成醬味道還不錯。

我要離開南城了,謝謝你。

祝你幸福。

——方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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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親愛的頭號讀者提醒,昨天竟然是竹竹發文一周年的日子!

感謝過去一年裏大家的點擊評論收藏,讓我這位三分鐘熱度的玩家能出乎意料堅持到現在。

未來的日子也要一起看文呀!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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