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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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轉眼就到了周末, 梁辰和梁同回梁家吃飯, 張迅睡懶覺睡得昏天黑地, 唐朵卻一大早就爬起來,趴在小桌上寫欠條。

欠條的格式她抄寫了七八張, 把人名、金額和期限空了出來, 只在落款簽上自己的大名, 然後將所有欠條收到一起,放進包裏。

直到九點鐘, 她又穿回往日穿習慣的襯衫、牛仔褲, 搭配一雙已經洗舊的球鞋, 踏出門口。

張迅已經起了, 正打開冰箱裏拿礦泉水,見到唐朵拿著包要出門, 問:“這麽大早去哪兒?”

唐朵隨口應道:“借錢。”

張迅笑了:“借錢就穿這身?”

唐朵:“不然呢?”

張迅:“我要是有錢也不敢借你。你穿的這麽樸素, 誰相信你有能力還錢啊?”

唐朵站住腳,神情一下子嚴肅不少, 瞅著還沒扒開眼縫的張迅:“你這是什麽邏輯,人就是因為沒錢才舍不得穿金戴銀啊,有錢穿好的吃好的誰還借錢?”

張迅喝了口水,撂下一句:“救急不救窮, 聽說過嗎?貧窮是傳染病, 除非有急用的人家才會幫你。而且還要給借錢的人足夠的信心,讓人家相信你短期內還得上,不然現在理財產品那麽多, 幹嘛借你啊?”

一說錢的事,張迅就特別精。

這幾年唐朵有點閑錢都扔給張迅,不是讓他幫忙買定期理財,就是讓他匯給立心孤兒院,至於大頭,全都被她打到唐母的銀行卡上,她手裏活分錢不多,也就夠去醫院看個傷風感冒的。

聽到張迅的話,唐朵立在原地好一會兒,想了想,又轉身進屋,翻出梁同因為梁輝地產的案子而特意幫她置辦的行頭。

借錢,唐朵是大姑娘上花轎頭一遭。

張迅的話,她別的不聽,但在這方面,她還是信的。

唐朵在屋裏挑挑揀揀,好不容易找出一身不算太花哨,也不算太樸素的裙裝,飛快地套在身上,拉好拉鏈,又從那些高跟鞋裏撿出一雙顏色偏深的矮跟鞋。

披在肩上的頭發也被她找了個帶裝飾的皮筋梳起,布包換成鏈條包。

最後,她站在鏡子前審視了一下自己,點點頭,又開門出去。

張迅見到唐朵換了一身,楞了:“你怎麽換了一身衣服?”

唐朵卻沒應,直接開門走了。

張迅這回楞了好久,瞪著緊閉的門板,半晌才說:“誒我說,你還真去借錢啊?”

……

唐朵叫了輛車,一路趕去約好的飯店。

地方是她選的,不想找個太寒磣的小酒館,又不能找個五星級大酒樓,折中之後她選了一家中式餐館。

這飯店開了二十多年,期間裝修過幾次,放在現在不算高消費,但在七、八年前她還是學生的時候,她和程征以及他那些兄弟都覺得,來這裏吃飯有面子。

選這裏,挺好。

唐朵早一步到了包間,跟服務員要了兩箱啤酒,幾瓶白酒,就放在地上,她又接過菜單審視了一遍,定了十幾個熱菜,五、六個涼菜,麻婆豆腐、夫妻肺片、松鼠桂魚、凍肉皮、菠菜花生米、小炒野山珍,都是大家以前愛吃的,常吃的。

唐朵等了一個小時,臨近十一點,突然聽到門口的動靜,腳步聲很多,很雜,還有人七嘴八舌地在說話。

隨著包間門打開,大家夥兒的說話聲也一股腦的湧了進來。

其中最響亮的那句便是:“這麽多年不見,也不知道嫂子她……”

然後,站在門口的人一起楞住了。

約好的時間是十一點半,他們來早了,沒想到還有人更早。

等看清人,六個大男人就一起直挺挺的杵在門口,瞪著眼前這個站的很直,立在桌邊的女人,一時間全都看傻了。

一身非常女性化的白領套裝,一雙皮鞋,這哪兒還是那個騎著機車飛揚跋扈的野姑娘?

唐朵顯然是變了,這種變除了穿著上的改變,還有氣質上的,眉眼間的。

以前的她,喜歡玩車,雖然酷,有時候還能透出一種傻勁兒,有棱有角,有時候紮人,有時候固執,有時候尖銳。

如今的她,磨圓了,沈澱了,乍一看,只覺得生疏,冷淡,性格那玩意兒仿佛被她一同打包扔進了垃圾桶。

她就站在那兒,唇邊掛著淡淡的笑,目光緩緩略過眾人,逐一辨認,然後說:“都別站著了,坐啊。”

眾人這才回過神,嚴冬和齊丞對視了一眼,率先打招呼:“嫂子。”

等到所有人都入座了,氣憤又一下子僵住了,誰也不說話,有的在看手機,有的在看唐朵,有的面面相覷。

唐朵垂下眼,把空杯子裏都續了七分的茶,同時問:“程征呢?”

齊丞連忙說:“征哥和曉峰這就到,也就一兩分鐘。”

唐朵動作一頓:“曉峰也來?”

齊丞說:“啊,是啊,曉峰聽說你回來,想來看看……”

他的話被嚴冬桌下的腳踹沒了。

連曉峰看不見,大家都知道,唐朵不願意見連曉峰,大家也多少有點數。

事實上,今天的事原本是要瞞著連曉峰的,但修車廠三個大男人都不在,瞞也瞞不住,索性就告訴他了。

連曉峰知道了,就說要一起來,還是跟程征提的。

程征安靜了幾秒,就答應了。

後來,齊丞還偷偷問嚴冬,不會有事吧?

嚴冬說,大家都在,還能出什麽事?

唐朵倒完茶,坐下了,將已經下好的菜單放在中間的轉盤上,說:“大家看看菜,不夠的往上加。”

齊丞:“不用,不用,嫂子請客,我們哪能……”

只是他這句話很快又被打斷了。

唐朵微笑著,聲音不高不低,卻恰好屋裏每個人都聽的到:“我現在不是你們的嫂子了。但就算不是,大家也是朋友。”

眾人一起沈默。

這時,包間門又開了,進來三個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廖巖,他懷裏抱著一箱子好酒,臉上的笑容特別大,一進門就喊:“嘿,都到了啊!”

再一看唐朵,也有點楞:“啊,大嫂也這麽早!”

廖巖身後的男人,高了他小半個頭,頭發剛剛理過,臉上也收拾的很幹凈,一身素色的休閑裝,一進門,目光就落在唐朵身上。

正是程征。

唐朵也安靜的看著他,站起身,表示迎接。

隔了幾秒,她的目光又緩緩落在,一手扶著程征肩膀走路的連曉峰身上。

連曉峰的神情顯然有些緊張,聽到廖巖的嗓門,小聲問程征:“征哥,是不是朵姐來了?”

程征:“是。”

包間門被廖巖合上了,他開始給大家分酒。

連曉峰這時喊道:“朵姐。”

唐朵依然在笑:“曉峰。”

連曉峰一下子楞住。

直到唐朵說:“你們也坐吧。”

人手一杯酒,就放在每個人面前。

唐朵拿起酒杯,在桌面上敲了敲,杯口的酒撒出了一點。

她說:“大家好久沒見,我先敬大家一杯。”

話落,一飲而盡。

眾人一時沒動,這麽久沒見,都有點招架不住唐朵的變,模樣還是那個模樣,骨子裏卻像是換了個魂兒。

直到程征站起身,端起酒杯,眾人這才動了。

屁都沒吭一個,一圈酒杯都空了。

等涼菜一個個端上來,唐朵又倒了第二杯,笑道:“我今天請大家來,都知道為什麽吧?”

齊丞第一個說:“知道。”

其他人跟著附和。

唐朵說:“那好,我也不多廢話了。今天是我有難,希望大家幫個忙,救個急,將來如果有誰需要我幫忙,我一定義不容辭。”

齊丞:“嫂子,你說的這是什麽話?太見外了!”

廖巖:“就是啊,你以前也沒少幫我們啊!”

唐朵依然在笑:“行了,以後就別叫我嫂子了,我和程征是和平分手。挺好的,分了還能做朋友。”

一時間,眾人皆默,齊刷刷看向程征。

打從進來,程征就沒說過話,目光一直看著唐朵,仿佛沒有任何情緒,只是看著。

直到這一刻,他終於有了動靜,聲音低而沈:“對,還是朋友。”

靜了幾秒,氣氛再度尷尬。

廖巖清清嗓子,聲音奇大,還站起身從兜裏拿出一張卡,放在前面的轉盤上。

“嫂子,你的事征哥都跟我們說了。這是我的。”

廖巖一動,眾人又一起看向程征。

只見他微微點了下頭,便齊刷刷動起來,一張張儲蓄卡放在轉盤上。

程征依然沒什麽表情:“密碼都一樣,110625。”

唐朵掃過一圈卡,問:“金額呢,每個人都跟我說一下。”

齊丞:“不用了嫂子,這都是大家應該……”

唐朵:“朋友之間,要有借有還,這些錢要是送我的,不是打我的臉麽?”

眾人不說話。

程征的嘴唇動了動:“一共五十來萬。大家依次報個數。”

嚴冬第一個說:“我這裏,有六萬。”

唐朵開始在紙上記數字和人名。

齊丞:“五萬。”

廖巖:“二十。”

齊丞立刻給了他肩膀一下:“操,你小子現在賺這麽多!”

廖巖傻笑。

其餘的人依次報數,直到最後,傳了一圈。

許久不曾吭聲的連曉峰竟也從兜裏拿出一張卡,放在面前,臉雖然是對著唐朵的方向,眼睛的焦距去找不到。

他說:“我這裏也有三萬多。”

唐朵停下筆,擡眼看了他一眼:“你的錢我不能要,你留著看好眼睛,將來等有機會做手術了,有的是地方用錢。”

連曉峰攥著雙手,好像想說什麽。

唐朵卻沒給他這個機會,拿著寫好的一疊欠條,依次按照順序擺放在轉盤上,然後轉到每個人跟前。

“這是欠條,大家看看都對得上麽?十萬以下的,期限十六個月,十萬以上的,二十四個月,利息百分之五。”

廖巖率先道:“大嫂,不用利息!”

唐朵也沒跟他爭辯,只道:“那就到時候再說。這個期限怎麽樣,有沒有覺得為難的,為難的往前排,我盡早還。”

眾人相繼搖頭,紛紛說“沒有”。

唐朵這才坐下:“好,那正事聊完了,接下來就該吃吃,該喝喝,都別替我留肚子啊。”

這句話,還是當年的老話。

唐朵以前請過一頓酒,也是這麽說的。

眾人一聽,這才嘻嘻哈哈的笑起來,也不知道是誰先開了個頭,聊起七、八年前那些自以為牛逼哄哄的糗事。

接著,有的開始吹牛,有的開始添油加醋,有的胡編亂造,還有的連是誰都記錯了,七嘴八舌的好不熱鬧。

……

時間轉瞬即逝,一晃就到了下午一點多。

眾人差不多都喝醉了,唐朵起身到前臺結賬,末了又多放了三百塊錢,跟服務員說,等大家都散了,幫忙叫幾輛車。

等唐朵收好收據,轉身要走。

程征這時穿過走廊,上前兩步。

兩人對視一眼,唐朵先一步往門口走。

程征腳下一頓,跟了上去。

七、八年前,他也是這麽跟著她,那時候最初是為了保護她,後來是跟習慣了。

唐朵偶爾也會回過頭來,問他累不累,渴不渴,餓不餓。

程征知道,她不是在問他,她的意思是她累了,渴了,餓了。

而現在,兩人就是一前一後的往前走,只像是陌生人,她走她的,他跟他的。

程征看著唐朵的背影,不禁想,如果她穿著這樣一身白領套裝走在街上,也是這樣用背對著他,他能不能認出來?

然後,他的目光緩緩落下,略過她的腳踝。

鞋子仿佛是新的,腳後跟已經有點泛紅了。

唐朵也越走越慢,走到岔路口的時候,選擇了左邊。

左邊小路走進去有一所高中學校,正是她的母校。

程征沒有追上去,始終跟她保持了三、四步的距離,直到來到學校大門。

唐朵站在校門口,歪著頭看著,一動不動。

程征多走了兩步,立在路燈旁邊。

那路燈,他們都很熟悉。

以前他來學校門口等,都是站在那兒,靠著打哈欠。

周末,學校沒多少學生,只有高三的按時來補習,現在這個時間剛剛上下午第一節課。

午後日頭漸漸熱起來,有點燥。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唐朵看大門看夠了,這才看向那盞路燈下的人影,說:“今天的事,謝謝你。”

程征似乎沒有料到會等到這句話,驀然一震,看向唐朵。

“不用,應該的。”

其實唐朵的想法很簡單,也很直接,他上次給了錢,這次又召集了這麽多人一起幫忙,就算她心裏那個坎兒過不去,也不能得再理不饒人。

有些話,還是得當面說清楚。

所以她就說了。

唐朵:“以前的事,一筆勾銷吧,無論果果的腿能不能好。”

這個答案也有點始料未及。

程征皺著眉看著她,就連剛才在飯桌上他都沒什麽表情,如今竟有了。

半晌,唐朵補充:“我說真的。”

程征下意識問:“那你呢,還怪我麽?”

唐朵笑了一下:“你幫了我這麽大一個忙,我哪還有臉怪你。”

她今天臉上的笑容太多,卻沒有一個是真的高興,就連這個,都含著淡淡的自嘲。

但她的語氣很平靜,和緩,再認真沒有。

“程征,以後沒有人逼你了,你再有錢就給曉峰攢著吧,他那眼睛早晚也得做手術。”

程征就安靜的站在那兒。

唐朵繼續道:“你現在也怪不容易的,有時間也要為自己考慮考慮。凡事都別繃的太緊,我放過你了,你也得自己放過自己。”

程征一下子明白了。

她說的不怪,是對她自己說的。

人的情緒哪裏能轉換的這麽快,怪了七、八年的事,因為一頓飯就化解了?

所以她要命令自己執行,不能再怪了。

而她說的放過他,讓他也放過自己,卻是真心的。

她放了,就真的能放。

可程征卻沒有松口氣的感覺,心裏有個地方生生的疼,像是有人拿鈍矬子割他的肉。

他心裏那根橡皮筋繃了七年,就沒松過,她突然說放了,他卻不敢,更加不知道一旦放了,原本的重心要落到哪裏去。

可唐朵全然不知道他心裏的想法,把話落下了,人轉身就走。

程征倏地擡眼,目光重新落在她的腳後跟上,那裏已經紅腫甚至滲血了。

他擡腳跟了上去。

唐朵依然走得很慢,邊走邊看著學校外沿街的小商品店。

這些小店以前她常去,就是不買也喜歡逛。

她好像一點都不覺得腳疼,一路看著門臉。

石磚路上,很快跟上來一道影子。

唐朵看了一眼,知道是程征,也沒回頭,沒說話。

她想,等走到街口她就叫輛車,他想跟也跟不了。

結果,程征卻快步追了上來,擋住她,用下巴示意幾步外的小賣店,說:“去買個創口貼。”

唐朵一頓,擡頭看他。

他的個子和以前一樣高,身材也比青少年時厚實了一些,雖然瘦,卻像是小山一樣擋在面前,而且還帶著當年那股執著的勁兒。

唐朵不想跟他爭,索性腳下一轉,拐進小賣店,跟老板買了兩塊創口貼,一屁股坐在門口的小矮凳上,把創口貼撕開貼在腳後跟。

從頭到尾,程征都沒吭聲,就站在她面前,看著她的動作。

人事雖然全非,以前的習慣到底是沒變。

打從孤兒院開始,他就這樣。

仗著他當時年紀最大,看管下面的熊孩子們,尤其是唐朵,他一個口令,她一個動作,她不執行,他會沒完。

貼完創口貼,唐朵站起身,說:“好了。”

這回,是真的沒事了。

程征一怔,緩緩點頭。

然後,他安靜的吸了口氣,低聲道:“照顧好自己。”

唐朵:“你也是。”

他們都知道,這一轉身,就真的沒瓜葛了。

但誰也沒猶豫。

唐朵邁開腳。

程征沒有跟。

地上兩道影子,一道朝反方向移動,一道靜立不動。

只是兩個人都沒想到,這時從身後駛來一輛深灰色轎車,那車子來到唐朵身邊,停了。

程征下意識回過身。

後座的車窗緩緩降落,裏面坐著一個氣質斯文,卻笑不及眼底的男人,竟是梁星。

“誒,大嫂,這麽巧?”

一聲大嫂,叫的唐朵直接皺起了眉,也把程征叫的一怔。

程征詫異的看了唐朵一眼。

梁星這時轉頭,好像才發現程征也在:“程師傅?”

這句稱呼,也讓唐朵挑起眉,側頭回望程征。

這時,就聽梁星問:“原來大嫂和程師傅認識?”

作者有話要說: 一邊“大嫂”剛卸任,這邊“大嫂”就上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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