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關燈
=========================

水果刀不算鋒利,刺不穿這層層皮肉。不過已經足夠,胳膊上的劇痛讓我頭腦短暫的清醒,我趁勢踢翻青銅鼎轉身逃跑。

那兩個人——不對,那根本不算是人,他們趴在地上舔舐鋪灑一地的野菜湯,發出咕嚕嚕的動靜。我四處瞧不見安銘,只好輕手輕腳沿著東廂房往抄手游廊跑。西廂房門口的白色身影一閃而過,我知道那是林樂,可是此刻的我已經自顧不暇。

我救不了她。

眼淚洶湧而出,我一時間看不清腳下的路,被廊下的花盆絆了一跤,嘩啦一聲巨響,花盆碎了一地。那兩個人聽見動靜,匍匐著身子朝我爬來,迅速得像蛇一樣。

我翻身躍下走廊,抄手游廊就在眼前,眼角餘光發現黎勇正朝著林樂的方向爬去。是了,林樂身上那一大片血跡肯定也在吸引著他們。

我停下逃跑的腳步,看著林樂那模糊的輪廓,想起以前我們前後座念書的時光,想起她在我校服上畫畫,想起她支起右手看著窗戶外發呆的樣子……

哪怕是死了,哪怕是……我朝著胳膊上又劃了一刀,血腥味噴湧四散。黎勇轉頭看我,怪笑著撲過來。

既然都要死,不如一起死了幹凈。本來這個世界,我就不怎麽留戀。

我扶著廊下的柱子慢慢坐下,衣服觸地發出清亮的金屬撞擊聲。我摸了摸,發現是學者那塊懷表。

卡塔卡塔——懷表裏傳來秒針行走的聲音。難不成被我一撞反而修好了這塊表?彈開表蓋,秒針正在瘋狂地轉動,奇怪的是,竟然是逆時針行走。

時光……正在倒流。

院中花開花落,天空時亮時暗,這座古老的宅院正在慢慢回覆如新。我看見一群人走來走去,斷斷續續的說話聲餘音繞耳,他們面容模糊,只給我留下一道道剪影。

我看見學者在破廟中秉燭夜讀,看見一個中年男人在主屋裏踱步,忽然臉色大駭地倒地不起……

年輕的女孩坐在窗前梳妝,微微卷曲的長發在陽光下泛著金色的光,她沖著鏡子言笑晏晏……

年輕的男人厲聲責罵,女孩坐在地上只顧著抹眼淚,他拿起一只青花小碗,捏著女孩的嘴巴灌下去……

一大箱子的線裝書籍,一只纖細白凈的手從箱子裏拾起一只懷表,表蓋上正是學者那張半身像……

照片上的學者笑得很開心,他沖我揮揮手,忽然又哭了,他說:“阿U,求你幫幫我……救救我……”

他遞給我一本書,正是安瑞的那本密碼書。

這一瞬間,好像一切謎題都解開了。我腦中刮起了狂風,一個人冒風前進,黃沙遍地飛舞,前路茫茫。

哐當……懷表掉到地上,班花盯著表蓋上的照片,竟然看呆了。黎勇趁機甩下她撲過來,我閉上眼睛坐等死亡的降臨。就在這一瞬間,班花猛地一躍而起,咬在黎勇身上。他們互相抓撓,黎勇臉上的皮肉被撕下一大塊,班花手指也斷了好幾根。

黎勇仰起脖子,口中嘶嘶作響,涎水混著血水流了一地。班花趁此時機一口咬在黎勇的脖子上,下一秒血液井噴一般冒出來,黎勇抖了幾下,捂著脖子想阻止奔湧的生命流逝。只可惜,一切都是徒勞。他躺在地上,眼珠子轉了轉,忽然盯住我,嘟囔了一句什麽話,只可惜我已經聽不見了。

他死了。

班花慢慢站起身,指著懷表裏的照片問我:“他在哪裏?”聲線粗糲,根本不是她本來的嗓音。

我腦內思緒萬千,卻找不到她想要的答案,“我……我如果帶你去,你能放我們走嗎?”

只要帶著她離開這裏,林樂就多一分存活機會。只要進了樹林,我再找機會溜走,去山下找人來救林樂也就輕而易舉了。

班花嗓子裏發出咕嚕嚕的響動,像老牛反芻一般,她使勁吞咽著什麽東西,四肢像提線木偶似的扭動,機械又木訥。

我不露聲色地往後移了幾步,起身往垂花門逃去。班花頭顱扭成怪異的角度,手腳並用追過來。

路過影壁時,我想起這幅畫的落款——乙醜年重陽,重陽節來這裏吃羊肉……我側身穿過大門,將門環使勁拉住。班花一時間出不來,伸著血跡斑斑的手從左上方的缺口處朝著我抓來。

我脫下外套將門環系住,暫時抵擋班花的攻擊。又掏出羅一鳴抄下的那張紙,按照字母表將所有的數字往後移動‘九’位。

JYLZOZRCZL——按照字母表後移——SHUIXIALIU——水下柳。

木門在轟的一聲中坍塌下去,班花滿手都在滴血,她表情猙獰,嘴唇歪斜,眼睛充血欲裂。

“告訴我,他在哪裏?”

我指著那片湖泊,嘴唇抖得說不出話:“那裏……他就在那棵柳樹下面……”

班花連滾帶爬地沖到那棵老樹邊,口中自語:“你害得我……你害得我……”

砰的一聲,槍聲響起,那株老樹幹被崩掉一大塊,遠處亮起一片火光。班花吃了一驚,轉身爬進樹林中不見了蹤跡。我坐在地上,聽著人群嘈雜聲由遠及近,心臟緩緩下沈到腔子裏。

“阿U!”人群中鉆出來一個小小的身影,是安瑞,她飛奔著來到我身邊,“怎麽搞成這樣?我一回家發現你們都不見了,就趕緊去找安老大了。”

“裏……裏面……我朋友……”

舉著火把的村民們進入宅院,剩下他站在我面前,長長的劉海遮住他那雙黑得可怕的眼珠子。安瑞低聲說:“讓奧一先陪著你,我進去看看啊,好久沒上山了……”

他掏出手帕,從竹筒裏倒出些水沾濕,慢慢擦拭我胳膊上的血跡。傷口不深,血早已經不流了。奧一坐在我身邊,撫摸著門枕石上的蛤啊蟆啊頭啊,輕笑道:“這東西,是怎麽想出來的?”

我白他一眼:“你問我,我怎麽知道。”

“你知道的。”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很快又轉頭去看湖邊的柳樹,“所以,你是怎麽解出來謎底的,為什麽是在那裏。”

“重陽節,自然是九了,多簡單。”這下我確定了他一直在暗處窺視,“你見我那樣都不來救我,如果我死了怎麽辦?”

“你不會死的。”

也許是這一切已經塵埃落定,我原本緊繃的情緒放松不少,慢慢地,困意席卷而來,我將額頭抵在膝蓋上。

忽然後腦一陣冰涼,不知從哪裏澆下來一盆水,我冷得直打顫。奧一舉著竹筒,輕輕甩了幾下,裏面已然空空如也。

“你瘋了嗎?幹嘛把水倒我身上?”我氣得破口大罵,淚水漣漣,盡情發洩著連日來的辛酸與委屈。

他任憑我口出臟話也毫無反應,站在臺階下出神地看著旁邊的樹林。過了許久,我也罵累了,靠在墻上休息。

幾個人舉著火把出來,安瑞也在其中。院中的情況他們都已知曉,勸我先下山休息,剩下的事由他們處理。我忙打聽林樂的情況,誰知安瑞搖搖頭,面露不忍的神色:“那個女孩已經……沒有呼吸了。”

我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奧一扶住我,輕聲道:“還沒結束,你必須撐下去。”

我不知道還要怎麽樣才算結束,只能任由他背著我下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