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我們都在泥潭裏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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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給高考騰考場, 六月五日,全體高一高二學生進行完大掃除後,開始放高考小長假。

嘉南在家為之後的學業水平考試做最後的沖刺準備。

天氣熱起來了, 陳縱把客廳的地毯撤下,換成了涼席。嘉南敞開的書包放在上面,試卷和課本散了一地。

電風扇開小檔悠悠轉著, 書頁隨風翻了翻。

嘉南手裏的一沓資料全是精簡版的重點。

不同顏色的中性筆和熒光筆在上面標記, 加粗, 畫波浪線, 灰色試卷變得花花綠綠。

翻來覆去地被翻看,成了團曬蔫了的鹹菜。

可就是記不住。

嘉南感覺自己猶如一個感官衰退的百歲老人, 記憶的速度趕不上遺忘的速度。

她不斷重覆地默讀或者出聲背誦, 想要強硬地把它們塞進自己腦子裏, 雙方如同正在進行一場殊死搏鬥。

她戰敗的次數越來越多。

嘉南躺倒在涼席上,用卷子蓋住自己的臉。樹梢上的蟬鳴有時會突然放大,像一段一段的空谷回音,不停在耳邊盤旋。

腳步靠近。

是陳縱從電腦房出來透氣。他把手裏的水杯擱在地板上, 蹲在嘉南面前,掀開她臉上的試卷。

“該休息了。”陳縱對嘉南說。

又問:“玩游戲嗎?”

陳縱拉著嘉南坐起來, 涼席上留下一個泛潮的印子,T恤黏在她背上, 往上縮了一截, 快要露出腰肢。

陳縱把她的衣服往下拉了拉。

“很熱嗎?”陳縱問。

“不熱, 就是感覺最近特別容易出汗。”嘉南沒力氣地癱著, 靠在陳縱身上,玩他遞過來的平板。

嘉南現在連五子棋都不能玩了,密密麻麻的棋子看起來累, 費眼睛,落子前還需斟酌,費腦子。

她只玩最簡單的切水果。

水果從屏幕上落下來,她就用手指在上面劃一下,非常簡單。

六月七日,高考開始。

嘉南起床看見烏雲壓低,天氣預報說今天上午有雷陣雨。

空氣沈悶壓抑。

嘉南在客廳寫試卷,外面光線越來越暗,陳縱把燈打開。

樓下的樹在風中癲狂亂舞,雨點啪嗒,先是幾滴砸落,隨後倒豆子似的接連不斷往下漏。

陽臺的衣服已經提前收了,窗戶閉著,外面的雨聲越嘈雜,室內顯得越安靜。

陳縱和嘉南坐在涼席上,打開電視機,大部分頻道在播報跟高考相關的新聞,第一堂語文考試結束,雨霧中,考生們往外湧,場面壯觀,有千軍萬馬的氣勢。

沒多久,驟雨停歇。

烏雲散開,白晝恢覆了本來模樣,世界變得亮堂。

重新打開窗戶,雨後的空氣裏混合草木和灰塵的味道。

嘉南用拖把拖幹陽臺上斜飄進來的雨水,陳縱在廚房準備午飯,煮綠豆粥,配兩個小菜,涼拌雞絲和拍黃瓜。

午飯後,嘉南休息了十分鐘,抱著英語資料朗讀上面的範文,發出聲音念了幾句之後,回頭問陳縱:“會不會吵到你?”

陳縱在回手機上的消息,說:“不會。”

嘉南點點頭,繼續用功。

她在客廳裏緩慢地走,從廚房門口到陽臺,在既定的路線上徘徊,一邊徘徊一邊朗讀。

她覺得累了,也懶得回自己臥室。陳縱的床就在客廳,她趴在上面昏昏沈沈地睡去。

中途陳縱出了趟門,很快又回來,手裏拎著一袋水果。

嘉南午睡醒後,吃到了今年的第一口西瓜。

鮮紅的瓜瓤甜而脆,她雙手端著一塊,坐在地板上,埋頭啃,臉頰蹭上了西瓜汁。

數著吐出了幾顆籽。

一,二,三,四。

“還要嗎?”陳縱問她。

嘉南搖頭,去洗幹凈手,甩著手上的水珠,故意把它們彈到陳縱身上。陳縱側頭避開,抓住她的手。

嘉南靠過去,毫無欲念地將唇貼近他,兩人呼吸融化在一起。她卷翹的睫毛輕輕顫抖,像蝶翼扇動,在陳縱臉上刷來刷去。

陳縱將她抱緊,不知不覺中聲音啞了,問:“你想幹什麽?”

“親親你。”嘉南說,“充電。”

六月九日,高考小長假結束,高二學生返校。

六月十日,高二舉行學業水平考試,九門科目,考試持續三天。

嘉南的考場安排在東教學樓的最頂層,教室裏不開空調,只有風扇。講臺上方拉著藍底白字的橫幅,寫著“沈著,冷靜,細心,守紀”八字標語。

教室裏有許多陌生面孔,來自不同班,還有其他學校的考生。

有兩個女生突然跟嘉南打招呼,嘉南覺得面熟,一時之間,卻怎麽也想不起她們的名字,只好朝她們點頭示意。

嘉南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感覺記憶仿佛在流失。

那些知識點也從她的腦海中偷偷溜走。

她迫不及待想抓住它們,但做不到。她想給陳縱打電話,聽陳縱的聲音,而考試鈴已經響了。

六月十二日,學考結束,嘉南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年級主任在隔天的大會上宣布他們即將進入高三,言辭亢奮,激勵他們勇敢前行,為自己的未來拼搏。

壓力重新席卷而來。

嘉南站在班級隊伍裏,那一刻非常想要蹲下去痛哭,但她不可以。

她仿佛一塊海綿,在被擠壓成小小一團後,得到片刻的釋放解脫,又即將面臨下一次的壓縮。

藥物的副作用和疾病折磨,讓她變得一個痛覺神經比正常人敏感十倍的非正常人類。

比身邊的正常人感受到超出十倍的壓力,十倍的焦慮,十倍的痛苦。

積壓十倍的眼淚。

但嘉南不想在除陳縱以外的人面前哭,她覺得有點丟臉。

她想躲進衣櫃裏,或者陳縱的被子裏,再也不出來,一直到她死的那天,或者世界末日。

上完數學課後的課間,嘉南去廁所隔間吐了一次,隨後出現各種癥狀,心率飆升,手發抖,癱軟。

她倒在地上,把周圍同學嚇了一跳。

他們以為她中暑了。

嘉南感覺自己被許多人包圍了,她想離開,躲避那些目光,企圖扶著桌腳站起來,但她沒有力氣動彈,也抓不穩任何東西。

班主任送嘉南去醫院,給她的父母打電話,非常不湊巧,兩人都沒有接電話。

路上嘉南的狀態好轉,似乎緩過來了,她報出陳縱的手機號碼,告訴班主任:“我哥哥可以來接我。”

陳縱趕來非常迅速,只用了十幾分鐘,幾乎與嘉南和班主任同時抵達醫院。

雙方碰面之後,班主任沒來得及與陳縱細說嘉南在學校發生的情況,被一個電話匆匆叫走,把人交給了陳縱。

陽光刺目,一絲風也沒有。

陳縱一路趕過來,身上急出了汗,他湊近看嘉南臉色,熟練地替她用手機掛號,繳費。

嘉南摸他額頭上的汗,陳縱抱了她一下。

他們一個身上熱氣騰騰,一個渾身冰冷。

他們在杜明康的診室外等待。

面前不時有人走過,在嘉南眼中像一道道晃過的虛影。對面診室裏的患者突然爆發出哭聲,聲音太大,太過淒厲,如同電影中的某種咒語。

“嘉南,”陳縱在叫她,“到你了。”

這次陳縱也跟進了診室。

杜明康問診,與嘉南溝通,全程兩人對話,旁邊的陳縱並未發出任何聲音。

嘉南努力忽略陳縱的存在,誠實地回答杜明康的任何問題,直到杜明康問:“你有沒有按時服藥?”

嘉南點頭說:“是按時的。”

“有沒有停藥的情況?”杜明康又問。

這次嘉南沒有立即回答,因為她發現體重迅速增加後,擅自停掉了其中兩種抗抑郁的藥。而她明明知道,擅自停藥是大忌。

嘉南變得坐立不安。

她感覺得到陳縱的目光,不敢擡頭看他,難以發出聲音回答杜明康的話,心臟被愧疚啃噬,低著頭揪緊了手。

走出醫院,陳縱問嘉南要不要去學校拿東西,還是直接回打碗巷。

嘉南說要去一趟學校。

之後兩人都沒有開口,一路保持著沈默。

車裏開著冷氣,出風口發出輕微的響聲。

“對不起。”嘉南知道陳縱不喜歡她說對不起,但這個時候找不到別的話可說。

“阿縱,你是不是生氣了?”

“沒有。”

“那為什麽不說話?”

嘉南像做錯事的小孩,害怕得到懲罰,更害怕的是在意的人對她失望。她又一次說:“對不起。”似乎忘記了自己剛剛道過歉了。

“不要對我失望。”她語氣慌亂。

她不想生病,不想長胖,不想變得像個非正常人。變得脆弱,敏感,神經質,不可理喻。

陳縱把車停在了路邊的停車位上,解開身上的安全帶,俯身過去抱她。“不說話是因為難受,暫時不知道該說什麽。”

“我讓你感到難受嗎?”嘉南問。

他們像懸崖邊的兩棵樹,彼此依偎,陳縱貼著她面頰說:“把你的痛苦分一半給我吧。”

我們都在泥潭裏淋雨。

如果出不去,那就一起被困住,不要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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