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暮火·二十一 “節哀。”江淮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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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發生的事兒我記不太清了, 第一反應……第一反應是想先把她身上的火給撲滅。”

“當時顏沛風本想繞過我往外跑,我沒心思管他,只想找東西滅火, 剛巧看見敞開的抽屜裏有瓶幹粉滅火器, 沖過去才發現是壞的,反應過來想先打電話報個警, 結果顏沛風不要命似的沖上來搶我手機,我一下沒拿穩,手機給掉地上滾了兩圈。”

“他打不過我,想跑,我攔住沒讓他跑, 他從地上撿起那把匕首就想往我身上捅,我擒拿他之後,從抽屜裏找了根麻繩把他捆了起來。”慎臨深呼一口氣, “捆好之後, 我剛想去撿掉地上的手機,後邊書櫃不知道怎麽就狠狠砸了下來,把我給壓在下邊, 還沒反應過來,又有人在我後頸處使勁砸了兩三下, 差點把我砸暈過去。”

“嗯,然後呢?”

“之後的事兒……我記不太起來了。”他似是心緒有些麻木,敘述語氣平緩,詢問全過程中都沒有什麽表情變化,主動嘗試想起細節, “當時我整個人被壓在書櫃下無法動彈,後頸背部燒起來似的疼, 耳邊嗡嗡作響,整個屋子都是濃煙,呼吸越來越困難,腦子越來越不清醒,只聽見……一直在慘叫求救,心很慌,可無論怎樣使勁都沒法掙紮出來,無論多用力都掙不開壓在身上的書櫃,無論怎麽伸手都夠不到掉在地上的手機,最終只抓到了那把掉在地上沾了血跡的匕首。”

“嗯。”江淮連‘然後’都懶得問。

“當時感覺好像就快要窒息了,很痛苦,很難受,什麽都看不清聽不見,什麽都想不起來,以為自己就要死了。”慎臨說,“迷迷糊糊之中,我好像看見顏沛風站在那兒無動於衷沒打算救人的模樣,看見他對我揮動匕首,看見他冷笑諷刺人,用言語打壓我姑姑的場景,同時發現,只要再往前挪一步,只要挪一步就能夠到捆住四肢、被限制行動能力的顏沛風……只要挪一步。”

“……”

江淮甚至都懶得‘嗯’了,只是撩起眸子盯了他一會兒,等他繼續往下說。

“我想救我姑姑,想救溫斂怡,可我什麽都做不了。”慎臨語氣終於有了一絲變化,頓了幾秒,卻又努力壓抑了回去,繼續用方才平鋪直敘的方式說案件細節,“我動不了,抓不到手機,什麽都沒有,什麽都做不到,只看見顏沛風在我視線範圍內掙紮挪動,恨自己剛剛只是把他捆起來,恨自己什麽都沒有做。我看見我手裏的匕首,我手裏只剩下這把刀,我以為自己快要死了,最後能做到的……只有趁這個機會把顏沛風殺了。”

他將自己當時內心的真實想法一一剖開解讀,似是什麽都不在意了,自虐似的想要坐實自己確實有很多‘陰暗想法’。

“哦?”江淮看了他一眼。

“我沒敢。”慎臨說。

“嗯?怎麽不敢?” 江淮看不慣他過分看輕自己,“你不是什麽都敢麽?不是什麽都不怕麽?怎麽這回就不敢了?”

“……”慎臨眸子一低,“我知道我不能這麽做。”

“……行吧。”江淮正色道,“所以你最後還殘存一絲理智,克制住沒去動手,靠疼痛強行讓自己清醒過來,嘗試往手機滾落的方向挪了幾步,挪到位之後順手給晏存打了個電話,沒頭沒腦說了一句之後就暈過去了?”

“……嗯。”

“行。”江淮應了一聲,下巴朝張景澤所在方向一點,示意他給記下來。

空氣中消毒水的味道不太好聞,眾人沒再說話,各自低頭做了會兒自己的事兒,病房裏一時間只餘張景澤啪嗒啪嗒敲鍵盤記錄證詞的聲音。

10月19日,星期一,1016重大刑事案件發生過後第三天。

江淮今早氣勢洶洶帶著張景澤、小劉以及某‘上級部門人士’到達病房,隨手給‘上級部門’扯了張椅子坐下,目的極其明確,開口就問慎臨事發當天到底發生了什麽。

由於此重大刑事案件人員受傷眾多,事發現場覆雜,作案手法殘忍,且涉及故意傷害、襲警甚至縱火,牽涉到某電子產品公司CEO顏沛風,在網絡輿論中掀起軒然大波,因此上級部門特地派人對此案進行監督調查,案件的主要負責人也變成了副支隊長江淮。

慎臨實際上沒受什麽內傷,外傷不嚴重,沒被這破書櫃砸出骨折來,反倒心理上出了點兒問題。

即便像上回那樣,說話帶點哭帶點喘,稍微有點兒情緒變化,也比現在這麻木無所謂的模樣要好一些——或許只是讓自己看起來‘無所謂’而已。

好一會兒後,‘上級部門’似是終於坐不住了,和案件負責人江淮說一聲後,離開病房,在場眾人這才松了一口氣。

江淮低頭看了會兒手機上的資料,發覺有什麽人餘光盯了他一會兒,先將手頭東西看完,這才眸子一撩看了過去,挑眉道:“怎麽?看你這眼神,看來不太滿意是我審你?”

雖說以往和其他人相處過程中,他總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看起來不太靠譜,實際上審問起人來有自己一套風格,比較兇,主要有時候不太講道理,審些傻點兒的犯罪嫌疑人的沒問題,要是遇上思維邏輯性強一些的容易被抓到破綻。

“……”慎臨說,“不是。”

他遲疑了一會兒,閉了閉眼,終於還是問出了口:“我主要是想問問……晏隊……晏隊他……”

“別問,指不定過幾天就沒事了。”江淮語氣兇歸兇,手上動作卻沒停給削了個蘋果,切成塊餵了過去,“說你的正事,你現在是犯罪嫌疑人,懂麽,犯罪嫌疑人。”

張景澤附在他耳邊小聲說了句:“溫柔點,江隊。”

“我不溫柔嗎?”見慎臨無動於衷,江淮‘嘖’了一聲,直接使勁把蘋果塞到他嘴裏,將削成條的蘋果皮一扔,“我不溫柔嗎?”

“……”張景澤肩膀瑟縮一下,沒敢說話。

慎臨也沒敢再說什麽,乖乖啃完蘋果,好半天沒再發出什麽動靜。

不一會兒後,他又問了一句:“當時我好像聽見……紀燎的聲音?”

“嗯。”江淮看了看腕表上的時間,“他應該是回現場取證去了——主要顏沛風一直以來做的也不是什麽幹凈生意,估計怕被人抓到把柄,特地讓人把他家附近的監控都給黑了,具體當天有誰去過事發現場還真說不準。”

慎臨點了點頭:“哦。”

見他裝作什麽事兒都沒發生,強行讓自己看起來沒問題,江淮有些不忍心,擡手在他肩上輕輕按了一下:“行了行了,嚴格來說這次不怪你,不是你的錯,主要這一切發生實在太快,沒給人做出反應的時間機會,所以你別想太多了。”

慎臨也不知道聽沒聽進去,輕輕“嗯”了一聲。

“嗯……只不過……這回咱們支隊一下子沒了三個……”

“江隊,”張景澤小聲提醒他,“換個詞,吉利點。”

“哦。”江淮輕咳一聲,“只不過這回咱們支隊一下子厥了三個,加上目前以來手頭線索不多,估計一時半會還得和這些‘上級部門’一塊兒工作,可能會比較煩。”

慎臨好半天又輕輕“嗯”了一聲。

江淮眨了眨眼,小心和張景澤對視一眼,交換了個眼神,長嘆一口氣。

中午十二點,差不多到午飯時間,正當江淮和張景澤等人準備離開病房時,慎臨又開口叫住他,欲言又止好一會兒:“  江隊,她……我……她和……”

一直都沒有人告訴他最終搶救結果如何,他自己也沒敢問,沒做好準備,不敢面對,可他明白自己不能一直逃避下去。

“你告訴我吧,江隊。”慎臨彎起膝蓋,將半張臉埋進了被子裏,只留一雙眼睛在外邊,聲音有些悶,“告訴我吧。”

江淮反應了好一會兒,回過神來,迅速和張景澤小劉交換了個眼神,一時間不知道該不該說出口。

“告訴我吧,江隊。”慎臨直勾勾盯了他一會兒,眼眶布滿紅血絲,輕聲說,“我逃不掉的。”

江淮心情有些覆雜,眸子黯了黯,嘆了口氣:“溫斂怡基本脫離生命危險,後續情況還得繼續觀察。”

“……”

“節哀。”江淮輕聲說。

由於嚴重的皮膚灼傷以及一氧化碳吸入過量中毒,身體某處有被重重擊打過痕跡,加之一直以來身體素質比較差,慎歡語於昨夜淩晨三點搶救無效身亡。

溫斂怡中的那一刀沒傷及要害,雖說意識還未恢覆,但總歸還是搶救過來了。

據當晚到場消防員所述,慎歡語應當是被人潑了汽油一類的可燃物,加之所處位置離起火點較遠,應當是被人刻意引燃導致傷亡,具體後續驗屍工作將交由紀燎以及上級部門派來的法醫一同負責。

慎臨怔了幾秒,沒有說話,好一會兒後反倒很快平靜下來。

“我知道了。“他閉了閉眼,”我知道了,江隊。”

“……你……你知道什麽啊?”江淮輕呼一口氣,“不是……你……你有什麽難受說出來,發洩出來,別什麽事兒都憋心裏,行麽?想哭就哭出來,想說什麽就說,沒什麽丟人的。”

“對啊慎哥,別這樣……”張景澤說,“別一直繃著自己,你這樣……我們看著心疼。”

慎臨眸子自他倆之間徘徊一下,沒說什麽,只是嘆口氣正色道:“嗯,盡快排除我的嫌疑吧,到時候通知我,我也一起參與調查,成麽?”

第66章 暮火·二十二  “腦子還沒醒完全,話都說不利索,還非讓我和他說案件細節。”

火災發生後第二天, 案件調查組人員也沒抱太大希望,走訪了附近幾家住戶,試探問了問有沒有人碰巧在事發當晚目擊到犯罪現場或是可疑人士經過之類的——由於當晚天氣雷雨交加, 外界環境嘈雜, 附近鄰居大多都待屋裏看電視或是幹點兒別的什麽,幾乎都沒註意到顏沛風家發生了什麽, 只有一個加班剛到家不久的中年女人目擊到火災現場,幫忙打了個119,同時註意到顏沛風和慎臨先後到達現場,順手記下了時間。

昨天調查組人員對顏沛風進行了初次審問,顏沛風極其配合調查, 似是想快點撇清關系一般,壓根不用等人問,自己主動描述起了當晚細節。

結合顏沛風證詞以及中年女人記下的時間, 再加上慎臨給晏存打電話時的通話記錄, 基本能證明他確實遲顏沛風一步到達現場,嫌疑基本能排除,但江淮私心不想讓他親自調查自己親人遇害的案子, 私心想讓他待醫院多養會兒傷,怕他承受不住傷痛還非裝出個沒事人的樣子。

於是江淮悄悄和張景澤交換了個眼神, 含糊“嗯”了一聲,敷衍說:“再看吧。”

張景澤迅速會意,附和說了一句:“對,一時半會可能沒法排除,證據不足, 還是先安心養傷吧哥。”

慎臨眸子不經意閃爍一下,也不知有沒有看出他們那點兒小心思, 最終什麽也沒說,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倆人松了一口氣,各自叮囑關心他幾句,這才離開病房,剛準備打電話找紀燎問問現場取證進度,發覺紀燎剛巧站病房外不遠處,正和上級的部門特派法醫聊溫斂怡傷勢以及取證檢驗結果。

紀燎讓他們先等一會兒,回病房檢查了一下慎臨燙傷起泡皮膚以及後頸處砸傷,這才和他倆一塊兒離開醫院,決定先找地方吃個午飯,之後再進行下一步工作。

找張幹凈桌子坐下後,江淮立馬問:“現場發現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嗎?相關證物都檢驗完了?”

紀燎點點頭“嗯”了一聲:“檢驗報告放車裏了,一會兒拿給你們,我先說一下當時在事發現場找到和案件有關的物品。”

江淮剛想說些什麽,見服務員將他們的午飯端上桌,他說了句:“先吃。”

紀燎說了聲好,低頭吃了幾口,這才開始敘述這兩天回現場取證檢驗的結果。

“由於現場消防人員判斷受害人身上被潑有一定濃度的可燃物,加之現場地面沾了些還未燃盡的汽油,我們在屋子周邊以及顏沛風家車庫附近稍微找了找,在路邊公共垃圾桶背後找到了個空的汽油瓶,只不過上面沒有提取出任何指紋或是皮膚組織。”紀燎說,“同時,我們在現場調查過程中,從顏沛風家車庫的雜物堆裏翻出幾瓶汽油,可以初步判斷作案用的汽油瓶和他家車庫裏的是同一批——只不過當晚到達案發現場的時候,我清楚記得他家車庫門並沒有上鎖,無法判斷取走汽油的人是否擁有他家車庫鑰匙,也無法判斷是否為熟人作案。”

江淮無聲思考幾秒,看了紀燎一眼,迅速明白他話裏的意思,但還是先問了句:“只有汽油桶?”

“不,還有其他幾樣東西——除汽油桶之外,我們還將當時掉落在現場那把小刀上的血液組織進行了檢驗,同時發現書櫃附近有張椅子倒落方向比較奇怪,看起來像是被人掄起來砸過些什麽,加上椅子邊和斂怡姐後頸處的傷大小形狀一致,於是我們嘗試在其中提取出了幾組指紋,將這些指紋組織也一同進行了檢驗。”

“嗯,檢驗結果呢?”江淮問。

“小刀刀柄上提取出兩組指紋,分別屬於慎臨和顏沛風,刀尖血液混雜不好判斷,只檢驗出慎臨以及溫斂怡的血液組織,除此之外,椅子邊緣只找到了顏沛風一個人的指紋,不過顏沛風作為房主,椅子上有他指紋並不奇怪,可能無法作為判斷依據。”

“唔……”江淮想了一會兒,又問,“那……溫斂怡呢?溫斂怡傷恢覆得怎麽樣了?”

“恢覆得還行,不過人還沒醒過來,”紀燎說,“她身上有比較多處受傷,所幸都沒有傷及要害,一是肋骨中刀,二是後頸處被人給砸了一下,三是手臂及大腿附近有顏色較淺的淤青和傷痕,推測昏迷前應當是和什麽人打鬥過。”

“肋骨中得那一刀……深嗎?”

“不深,沒有刺中要害,反倒是後頸被砸那一下更重一些,也就是剛剛分析的,根據淤痕大小及形狀判斷,大概率應該是倒落在旁邊那把椅子砸出來的。”

江淮“嗯”了一聲,這才回過神來,先簡單將這幾天獲取的證詞和紀燎說了一下,還是忍不住罵了句:“顏沛風個狗東西,只顧自己撇清關系,對妻子被人縱火身亡一點兒反應沒有。”

顏沛風主動提供證詞,說自己當晚到家發現屋裏起火,本想先回臥室抽屜翻一翻備用滅火器,結果進屋看見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溫斂怡以及在地上掙紮打滾的慎歡語,沒來得及做出什麽反應就撞見了慎臨,之後發生的事兒基本上和慎臨所說的時間線一致。

“不過具體真實性還得之後再判斷。”江淮說。

紀燎聽完,細細思忖一會兒,分析道:“用來行兇的小刀及椅子上沒有提取出第三個人的指紋……假若他倆提供時間線不假,那麽真正的犯罪嫌疑人應該是戴了手套或是別的什麽東西來避免留下指紋,估計在顏沛風他倆到達前就已經離開了現場,或者說是躲在屋子裏的某個角落,待他倆爭執打鬥之後才離開的現場。”

“嗯,”江淮說,“具體細節估計還得等溫斂怡醒過來,提供新證詞之後才能繼續往下查了。”

紀燎點了點頭。

張景澤聽完這一大串分析,倏地想到什麽,問了句:“唔……等等,我想到個人……”

“?”

“會不會……會不會是那誰?”張景澤說,“那誰,顏沛風女兒,叫啥來著?”

“顏何在?”

昨天審問的時候張景澤沒在,江淮說:“起先我也懷疑會不會是她作案——她說她自己當時有事兒在外邊,雨下太大,沒及時到家,當時她也確實是在消防員撲滅大火之後才到的家。”

他長嘆一口氣,惆悵道:“得知自己母親遇害後,她看起來也有點兒要崩潰的樣子,不太像是裝的……再說了,就算和母親關系再差,也不至於真對自己親媽下手吧。”

“嗯……”張景澤點了點頭,“也是。”

他兀自思考了一會兒,似是又想起什麽,轉頭問紀燎:“啊對了……你剛剛不是回病房看慎哥的傷麽?怎麽樣?應該不嚴重吧?”

“還行,不嚴重,”紀燎順勢分析了一句,“雖然他說自己後頸處被人砸了這麽兩三下,但實際上這三下加起來都沒有溫斂怡後頸那一下重……結合你們剛剛說的那些證詞,我想到了點兒東西。”

江淮:“?”

紀燎說:“我推測……砸他的那個人雷聲大雨點小,應該也沒想真把他砸暈過去,而砸溫斂怡那個人可能是真的想將她置於死地。”

“……???”江淮沒太聽懂,“啊?”

“大概……只是想讓他沒這麽清醒……”紀燎倏地回過神來,頓了幾秒,試探問了一句,“嗯……你懂我意思吧?”

說上頭了,忘了這倆人並不知道上回自己和蕭知語分析的那一長串東西,一時間話也收不回來了。

不過江淮作為刑偵副支隊長,倒也不是個傻的,很快反應過來:“你的意思是,砸他的那個人只不過是想讓他精神崩潰動手殺顏沛風??”

紀燎:“……”

弱智視角的江淮覺得有點扯:“沒理由啊?為啥要這樣做?”

“……”紀燎輕呼一口氣,扯開話題,“具體的還得等斂怡姐醒過來才能繼續往下查,現在也都沒有什麽其他依據,都只是猜測,不著急。”

“唔……”江淮點了點頭,很快被他帶了過去,“有道理,不急,咱不瞎猜。”

紀燎“嗯”了一聲,不再說話,自顧自吃了會兒碗裏的飯。

時間差不多到中午一點,目前線索也就這麽點兒,紀燎下午還得和特派法醫一塊兒去對慎歡語進行驗屍,於是三人先行結束討論,一同往停車場方向行去,各自思忖了會兒。

江淮往前行了幾步,始終覺得好像忘了什麽重要的事兒,艱難想了一會兒,這才倏地回過神來:“哦對了……晏存!差點兒給忘了!晏存他……怎麽樣了!”

紀燎步子一頓。

“啊、啊對!”張景澤也回過神來,“晏隊怎麽了?好像好多天沒見著他了?身體不舒服還是怎麽了?還有……案件負責人怎麽變江隊了?”

“?”江淮不太高興,“聽你這意思,看起來不太滿意是我帶著你?”

“……不敢不敢。”張景澤反應過來,“嗯?不對……晏隊的事兒為什麽問紀燎?”

紀燎眨了眨眼,斟酌了一會兒言語,好半天才擠出一句:“他……還行。”

他似是想起什麽,輕咳一聲,補了句:“他還行,就是不太聽話,腦子還沒醒完全,話都說不利索,還非讓我和他說案件細節。”

第67章 暮火·二十三  “給你點兒生理上的刺激,說不定能幫助你快點恢覆生理功能。”

江淮聞言怔了幾秒, 似是察覺語氣有哪兒不太對勁,遲疑看了紀燎一眼,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

紀燎也沒說話。

他倆對視幾秒, 交換一個眼神過後, 聽見張景澤又問:“啊?為啥不清醒啊?是……淋雨感冒了?還是那天晚上受什麽傷了?”

江淮反應過來,剛想答一句什麽, 接收到紀燎視線信號後,迅速改口答了句:“對,感冒。”

那天晚上送他倆回家,他告訴紀燎,先前幾次出外勤遇上惡劣天氣, 他察覺晏存呼吸比往常要急促幾分,反應遲鈍,渾身上下散發低氣壓, 似是對周圍什麽事物感到害怕緊張——他稍微看出了點兒端倪, 但沒太過在意,只當人是不喜歡下雨,直至後來天臺男子跳樓事件以及幾次辦案出岔子後, 他這才反應過來真的不太對勁,觀察了好幾回, 找了個機會試探問了這麽一句。

晏存內心深處似是在逃避些什麽,反應有點兒大,不願意和他聊這事兒,於是他只好悄悄找自己學心理的朋友咨詢了一下。

那朋友告訴他,只知道癥狀無法判斷究竟是怎麽回事兒, 猜測應該觸景生情或是其他什麽應激反應之類的,但還是建議讓本人直接和心理醫生溝通——於是他又試探問了晏存幾次, 次次都讓人想辦法給糊弄了過去,逃避心理太過嚴重,不願意別人知道這事兒,也不願意接觸心理醫生。

正當他猶豫要不要強行把人帶心理醫生那兒看看的時候,他倆出外勤又一次遇上了雷雨天氣。

然而這回晏存卻不再有什麽大的反應,看起來和平常並無差別,甚至要比以往更加冷靜沈穩一些,江淮猜測他應該是用什麽方法嘗試克服了心理障礙,那個心理醫生朋友也說,雖然還是建議本人親自來一趟,但脫敏確實算是個比較好的治療方式——正視緊張恐懼來源,循序漸進一步一步來,逐漸適應過敏刺激,最終也許真能從根源上克服這些問題。

見他逐漸對打雷下雨適應習慣,江淮一根筋真以為沒事兒了,之後甚至都把這事兒給忘了,上回天臺和黎文欣對峙的時候也沒想起來這茬兒,如今這回見他心理狀態再一次被影響,江淮這才反應過來,一時有些後悔自己太過遲鈍。

想到這裏,江淮長嘆了一口氣,把張景澤打發走後,他又低聲說:“其實……其實也可能是因為我當初不夠自信。”

“?”紀燎沒反應過來他說什麽。

“唔……一開始我有點怕。”江淮說,“主要我看出他不想提這些事兒,不確定這種方法能不能讓他真的好一點兒,怕自己幫了倒忙,還怕自己管殺管不了埋——早知道他一直以來只是太能裝,太能欺騙自己,當初還不如直接把他架心理醫生那兒看看得了。”

紀燎思忖了片晌,心裏不自覺想‘你要這樣做了,那估計也沒我啥事兒了’,嘴上還是說:“那會兒或許時機不對,就算把他架過去了,人估計還得跑。”

江淮“唉”了一聲:“也是。”

“他真沒事兒了,”紀燎補了一句,“沒你想這麽嚴重,不用擔心,一會兒我回去看看他。”

江淮點點頭說“行”。

紀燎“嗯”了一聲,看了眼腕表上的時間,差不多得去醫院查慎歡語傷勢情況了。

和江淮道別後,他也不浪費時間,擡步往醫院方向行去,按下電梯樓層的同時,口袋裏響起‘叮’一聲。

取出手機,他看見對話窗口收到了一條消息,通話時長顯示差不多五個小時,手機都有些微微發燙。

【誰不聽話。】

紀燎忍不住笑了一聲,沒有說話,到達樓層後,找了個沒人的地方,這才輕笑說了句:“你。”

案發當晚到家之後,他小心將迷迷糊糊的晏存抱回自己屋裏,先把他倆身上濕透帶了點兒煙味的制服給換了下來,洗了條毛巾給晏存擦了一下的身上的冷汗,也不管人聽不聽得見,絮絮叨叨在他耳邊安撫好半天,直至第二天下午才稍微恢覆了點兒意識,只不過還沒能開口說出話來。

待清醒過來吃了點兒東西之後,晏存摸索著找到自己手機,將近十分鐘才嘗試打出了一行字來,問紀燎發生了什麽。

——倒確實不怎麽聽話,站都站不穩了,還非要跑去換制服上班。

紀燎實在拗不過他,只好以‘乖乖待家裏別亂跑’為交換條件,告訴他這兩天發生的事兒,只不過把他這兩天寸步不離跟在身後哄的細節給含糊帶了過去。

手機好一會兒才響起‘叮’一聲,紀燎回過神來,看見消息對話框上顯示了一個字:【沒。】

愛崗敬業的晏隊長雖說腦子不清醒,反應遲鈍,一點兒案件分析的能力都沒恢覆,還非倔要聽線索細節,怕缺席幾天後補課補不回來——紀燎也就隨便給他通了個話,連個耳機讓他聽聽聲音安下心來,也沒真打算讓他破什麽案。

“行了行了,讓大腦稍微休息點兒好不好?”紀燎說,“我給你錄音了,晚點有空再聽也沒關系的,休息會兒,好不好?”

晏存那邊消息回覆比較慢,主要反應不快,好半天才想得起手機九宮格該怎麽打,得一個個字母慢慢敲,於是紀燎又補了一句:“午飯吃了沒,別又忘了,趕緊吃個飯睡個午覺去,睡醒我就回來了。”

等了差不多三分鐘,手機對面消息回覆快了一丟丟:【一會兒幹嘛】

紀燎自認為還算比較了解晏存,要是老實告訴他自己一會兒得去驗慎歡語的傷,人指定不睡了,於是紀燎隨口編了個理由,等對面答應回答他個‘好’之後,這才把電話給掛了。

檢驗完之後,他很快將驗屍報告給趕出來,順路買了兩份晚飯,頭一回這麽火急火燎往家裏趕。

估計是午覺剛醒沒多久,晏存整個人看起來有點兒懵,戴了個耳機乖乖在沙發上坐好,正仔細聽今天上午錄下來的通話記錄,眸子放空,也不知道聽沒聽懂。

“溫斂怡一時半會還醒不來,急什麽?”紀燎一只手將他屏幕蓋住,從沙發上將他拉起來,把他往飯桌前一放,“先別管這些了,吃飯飯,快。”

晏存反應倒比之前稍微快一些,眸子一移盯了紀燎一會兒,也懶得在手機上打字,眨眨眼示意自己知道了。

紀燎將打包好的晚飯拆開,眸子往中午留桌上還沒動過的飯盒上移了一下,剛想開口說些什麽,手機又響起‘叮’一聲。

紀燎先問他一句“怎麽沒吃飯”,這才打開手機,看見江淮給他發送的消息——【我仔細想了一下,他會不會一直以來只是在暗示,暗示自己不能受雷雨天氣影響。】

【大概……有點像是強迫癥之類的?強迫自己非得怎樣怎樣?】

“……”

紀燎怔了幾秒,沒回,倏地聯想了點兒別的東西。

一直以來晏存確實有點兒強迫癥狀,脫敏行為讓他習慣性自我暗示,每回下雨都暗示自己不能受影響,被影響後暗示自己得快點從這個狀態中脫離出來,反正無論如何,只要讓自己達到‘看起來沒事’這個條件即可——那麽即便這回表面看起來恢覆挺快,實際上可能只是暗示自己要快點兒恢覆過來,後續反應或許還會持續比較久。

好一會兒後,晏存敲完字,舉起手機給他看——【想吐。】

“想吐?”紀燎擡手在他們額頭上各自探了探,問他,“視覺聽覺上有什麽問題嗎?會看見或是聽見什麽畫面場景?頭還疼嗎?還是說有哪裏不舒服?”

晏存一時間沒太反應過來,懵了一會兒,指尖有些機械在手機鍵盤上敲了一會兒,很慢很慢才打了一行字出來——【看見東西,耳邊老有聲音,不想吃飯。】

“嗯……”紀燎說,“還是得吃點,你中午也沒吃。要不給你點份粥?或者吃點別的什麽?”

晏存眨了眨眼,口型說了句‘不用’,動手就要去拿筷子。

見他終於吃了點兒東西,整個人狀態看起來比昨天前天要好一些,紀燎也沒多說什麽,到飲水機前先給倒了兩杯溫水過來,這才發現,今天早上放桌上的水杯似乎也沒動一下。

紀燎心裏不高興‘嘖’了一聲。

他將溫水往前推了推,盯了會兒晏存的唇,見對方看都沒看桌上那杯水,他倏地起了點兒念頭。

紀燎將筷子給攔了下來,輕輕攥了一下晏存的手腕,趁人不清醒占人便宜,先是用拇指輕輕在他嘴唇上蹭了蹭,湊上前在他嘴唇上輕輕碰了一下。

筷子“啪”一聲掉在了桌上。

見晏存呼吸亂了幾分,整個人怔在了原地,紀燎沖他笑了一下,心情挺好。

他直勾勾盯了會兒紀燎,反應過來,摸索找到手機,敲字的速度都快了一些——【幹嘛】

“嗯……”紀燎說,“看看你有沒有乖乖喝水。”

【??】晏存楞了一會兒,抿了抿嘴,好半天又發出一句——【我不太清醒,又不是傻。】

“和傻了也沒什麽區別。”

紀燎輕笑了一聲,理直氣壯道:“給你點兒生理上的刺激,說不定能幫助你快點恢覆生理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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