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暮火·五 “她問我……為什麽一切會變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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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我問你疼不疼, ”紀燎語氣溫柔得有些反常,處理傷口的動作輕了一些,問他, “傷口, 疼不疼。”

“唔……”

晏存也不是真沒聽明白,只不過被紀燎這哄小孩似的語氣給嚇了一跳, 一時間懷疑對方吃錯了什麽藥,“還、還好……不太疼。”

他乖乖沒動,任對方替他消毒傷口纏好繃帶,不語盯了紀燎一會兒,張了張口:“那、那什麽……”

紀燎擡眸同他對上視線:“……?”

“我不怕疼。”

“……”紀燎綁繃帶的動作一頓, 也不知想岔了什麽,三兩下給繃帶打了個蝴蝶結,“哦?”

“真、真的!”

見對方似是不太信, 成熟穩重的晏隊長有些急眼了, 擡起另一只手在紗布上輕輕戳了一下,“甚至還覺得有些癢……”

紀燎將他亂碰的手給拍了下去,迅速用多餘繃帶把人不聽話的手給綁起來, 兇了他一句:“還碰。”

“……”見紀燎只是象征性綁了個活結,晏存也假意掙紮了一下, 討好說了句,“不碰了不碰了,快給我解開吧?嗯?小紀?”

他似是想起什麽,催促一句:“還看電影嗎?——我真不怕疼,唔, 一會兒到放映室給你看個東西。”

“?”紀燎問,“什麽東西不能在這兒看?”

“哎呀——”

晏存自沙發上起了身, 拉著紀燎就往樓梯方向行,低聲道:“這兒太亮了,有點不好意思——走吧走吧走吧。”

“……???”紀燎心下疑惑什麽東西還不好意思起來了,但也沒問,手稍用力一些將他扯回來,“走錯了,這邊。”

晏存點點頭“哦”一聲,拎著方才買好的零食和牛奶,轉身往走廊另一頭行。

他倏地想起方才蹭了一地灰的小貓玩偶,又不太舍得把小貓扔洗衣機,紀燎只得打發他先去選片子,把小貓玩偶洗幹凈晾好,快著動作回到放映室。

見晏存正湊屏幕前啪嗒啪嗒按著遙控器,餘光不住打量著四周環境,紀燎問他一句:“還沒選好?”

晏存指尖動作一頓,將遙控器給紀燎遞過去,說:“太久沒看了,實在不知道該看什麽,上回看電影還是四年前江淮非拉我去的……你來選吧。”

他有些不自在往後挪了點兒位置,將靠枕扯過摟在懷裏。

雖說他先前幾乎沒有任何娛樂活動,確實沒見過家庭放映室長啥樣,但不至於想象不出來,進門後發現也確實和他想象中大致相同。

除了他現在身下坐著的這張床。

紀燎倒也沒什麽反應,接過遙控器,挪動著上床坐到他身旁,說了聲:“行。”

於是他也跟著“嗯”了一聲,沒再說話,放空心緒發了一會兒呆。

紀燎這會兒光想著方才晏存說要給他看的‘東西’,心思也沒在電影上,隨便選了一部點開,把燈給關了。

他開口問:“什麽東西。”

晏存這才回過神來,也就猶豫了兩秒,將抱枕往旁邊輕輕一放,果斷把自己衣角往上掀了一點兒。

“比這個疼的我都經歷過了,這點小劃傷不算什麽。”

放映室光線昏暗,屏幕時不時亮起白光,紀燎一時間沒太看清——他註意力短暫集中在對方白皙的皮膚以及平坦結實的腹部肌肉上,往前湊了幾分,這才看清衣角下方那一小截疤痕。

他瞇了瞇眼,伸手捉過衣角往上拉了幾分,看清那條將近三寸的猙獰可怖的傷痕後,一時間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晏存安慰似的笑了一聲:“其實也不是很疼,當時縫針的時候我眉頭都沒皺一下呢……”見對方不說話緊盯著他,他倏地有些心虛,“……好吧其實是失血過多給睡過去了,也沒怎麽疼。”

微涼的空氣觸上皮膚,他凍得“嘶”了一聲,將衣角重新整理好。

紀燎註意力全集中在對方話語裏那個‘睡’字,呼吸亂了幾分。

他啞聲問了一句:“……怎麽來的。”

“嗯……有回出外勤……很久之前的事兒了。”

晏存將目光集中在正前方顯示屏上,也沒在看,手忙腳亂從桌上取過一瓶牛奶打開:“就……嗯……”

“不想說就算了,”紀燎輕聲打斷他,“別說了。”

不願意讓人特地將自己傷疤揭開是一回事,不敢再往裏打探是另一回事——他有些害怕了。

“嗯……也沒有不想說……”晏存抿了口牛奶,含糊道,“只不過覺得稍微有點兒丟人,當刑警這麽久還讓人偷襲,還進醫院住了這麽…………!”

他話音被紀燎突如其來這麽一抱給打斷,手裏牛奶瓶差點沒拿穩,整個人怔在了原地。

說是‘抱’也不貼切,紀燎只是突然雙手環上他的脖頸,將他往懷裏一帶,額頭抵上他的肩膀而已。

“別說了,”他聽見紀燎聲音悶悶傳了出來,“別用這個語氣說了。”

紀燎寧願他不那麽冷靜,寧願他情緒稍微外放一些。

“……”晏存很快答了句,“好,不說了。”

他手悄悄繞過紀燎脊背,懸在人肩膀正上方,輕輕落下拍了拍,輕聲道:“不說了不說了……嗯……看電影吧?”

紀燎沒動,不語在他身上靠了一會兒,好半天才啞著嗓子“嗯”了一聲,緩緩松開了手。

晏存拆瓶牛奶遞了過去。

紀燎伸手接過牛奶,沒再說話,怔怔望了會兒正放電影的顯示屏。

進度條往前走了好長一段距離,除卻音響傳來的電影原音外,兩人耳邊時不時響起布料與床單摩擦的輕微聲響。

倆人沒再說話,各自捧著瓶牛奶盯著顯示屏,實際上心緒都飄得有些遠,電影一點兒也沒看進去。

“本來我也覺著……怕下雨這破毛病不改也沒問題。”晏存突然說。

紀燎呼吸一頓,轉眸望了過去,發覺對方正怔怔盯著屏幕沒有看他。

他輕輕“嗯”了一聲。

“好幾年前的事兒了,”晏存輕嘆一口氣,兀自回憶了一會兒,開口道,“之前……嗯……其實跟黎文欣那回差不多——我剛當上副支隊長那會兒,有個女人報警,說前夫挾持了她倆的孩子,正站在六樓天臺護欄外邊,說要帶著孩子一起死。”

紀燎瞬間猜出那天究竟是個什麽發展,艱難“嗯”了一聲,不再說話。

從他的角度看過去,他看不清晏存表情,捉摸不透對方現在情緒究竟如何,只看清晏存那倒映白光有些濕潤的眸子。

“那個男人態度非常堅定,手臂死死勒著孩子,要求前妻跟他覆合,不然就把孩子從六樓扔下去……他前妻也是個倔脾氣,厭惡受人威脅,始終不願意妥協,吃準了那人只是嘴上說說而已,我們勸也勸不動。”

“那天下好大雨,天臺沒有遮擋,我們所有人都站暴雨下跟他對峙,所有人都被淋了一身濕——在那之前我已經嘗試過脫敏療法了,不至於怕到喪失思考能力,不至於有什麽太誇張的反應,但當天環境也確確實實影響了我的心態。”

“……”紀燎接上他的話,“你稍微有些焦躁了。”

“嗯……”晏存輕聲說,“對。”

他決定對紀燎稍微坦誠一些,沒再壓抑什麽情緒,側過腦袋同紀燎對上視線,神色黯淡道:“當時我一直勸那個女人,勸她別再激怒對方,沒有用,她甚至讓那個男人‘趕緊帶著拖油瓶去死’——我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下了錯誤的命令,讓其他人配合我強行將那人懷裏勒著的孩子給搶回來。”

“行動過程中也沒出什麽差錯,我們順利把孩子從他的禁錮中解救出來,只不過……”他聲音低了幾分,“解救成功後,我們所有人都松了口氣,一時間也沒再註意還站護欄外邊的那個男人,等我回過神來,跟那人絕望無助的眼神對上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他轉身跳下去了。”

紀燎眸子輕顫,呼吸有些亂,整個喉間幹澀得要命。

他似乎一瞬間代入角色,代入幾年前正站天臺上淋著雨的晏存,代入那個無奈之下作出決策的晏隊長,眼睜睜看著那人心灰意冷跳下了樓。

他有些難受。

比他更難受的那個人長呼一口氣,往後靠了靠,心念一動,將腦袋靠在紀燎肩上,擡起手背抵上自己額頭。

“如果我當時再冷靜一點,再穩妥一點,”晏存說,“哪怕把觀察力往那個人情緒裏分這麽一點點,可能就不會造成現在的結果——事後回想起來,那個人精神狀態全程都不太對勁,明明顯而易見,明明只要多觀察一分就能發現,我卻將心思往外界環境多放了一些。”

紀燎啞聲發出一個音節:“不……”

“可我沒想到,那兩個人……居然是相愛的……”晏存狠狠咬了咬牙,“那個男人到現在還躺在療養院裏,至今沒有恢覆意識——事發後不久,我跟其他人一起去醫院探望他,剛巧碰見報案那個女人跪在他床前哭,哭得撕心裂肺。”

“她問我……為什麽一切會變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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