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靜瑤有些好奇，廖老總是掛著溫和的笑，對人彬彬有禮，看上去也不像是心裏藏有什麽沈重過去的人，可偏偏就給人一種寧願形單影只的感覺？

她的問題讓廖老的臉上閃過一陣痛楚，即便他刻意假裝還是被時刻觀察他的穆靜瑤捕捉到了。於是，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

記得昨天廖老還一臉深沈的對她說，誰沒有一兩個故事！當時他的臉上就是這種表情：回憶，深沈又有著莫名的痛楚。

看來，他也是個有故事的人！

“對不起廖老，我……”

穆靜瑤剛要道歉，廖老不在意的沖她擺擺手。“沒什麽大不了的，也不是什麽不能提的事！”

廖老嘴上這麽說，臉上的表情可不是那麽回事。穆靜瑤真是悔的腸子都青了，她不是那種喜歡扒人隱私的人，只是對廖老她有著超乎尋常的好奇心。

廖老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綠茶，他將杯子輕輕的放回辦公桌，視線開始繞過窗戶向外看去，迷離的眼神像是透過窗外的景色飄向遙遠的過去。“老婆子和我一樣也是學臨床的，我們在學校裏就是一對。畢業之後更是進入同一家醫院。我28歲那年春天，兩家人商量好選個吉日就為我們舉辦婚禮……呵，誰知道十年浩劫我被鄉勞作改教，她本可以出國深造有著大好前程卻非要跟著我！為此，她和家裏人斷了關系，只身一人來到荒無人煙的大西北尋我……我幾次趕她走她都不肯走，說什麽不管生與死都要和我在一起！她的倔強終於說服了我，我同意了讓她留下，記得她當時高興的趴在我懷裏哭得像個孩子。”

說到這，他下意識的頓了頓，像是會議那段刻骨銘心的時光，他的眼眸浸滿晶瑩的淚珠。

穆靜瑤的心也深深的被震撼住了。

十年浩劫她沒經歷過，但光從書本上看到的足以令她動容。當年那個和她差不多大的姑娘，她是哪來的勇氣為了心愛的人不惜惹眾怒，也要放棄美好的前程陪伴愛人左右？

廖老抹了抹濕潤的眼角，繼續道：“老婆子留下之後，隊上倒也沒為難她，但是因為她屬於被改造家屬必須要跟著一起作業。看著她那雙白皙靈巧的手一天天變得粗糙，看著她嬌俏可愛的容顏一日日變得黝黑，我的心痛的像是被人拿刀在剮！每當這個時候她就會拉著我的手告訴我，歲月易逝，容顏易老，只要我們還在一起就什麽困難都不用害怕……一年後我們的女兒降臨了，她的出現給我們這個苦難的家裏增添了一股難得的喜慶，因為有了她，我甚至幹起活來也有了力氣。那個時候我知道自己不僅是一個丈夫還是一位父親，我的肩上又添了一份責任，我必須要讓她們吃飽，要讓她們穿暖！我以為我們能堅持到最後，能堅持到平反！可一場大水讓我一夜之間家破人亡。孩子沒了，她也因為心力交瘁染上了水痘……最後因為錯過最佳治療時機就那麽去了！”

廖老講完，沈默了很久。他兩眼空洞的望著天花板，整張臉上是死一般的沈寂。

穆靜瑤張了張嘴，卻連安慰的話都說不出口了。

剛才她的舉動無異於硬生生撕開廖老沈重的過去，她第一次對自己產生了自我厭惡的情緒。雖然她沒有經歷過十年浩劫，想也知道在那種環境，被披上“犯了錯下鄉改造的人”他們的遭遇該是多麽的淒慘！

文革時期全中國都面臨著藥品緊缺的問題，尤其是地處偏遠的大西北情況更是嚴重，有的地方甚至藥品比食物更重要百倍。在那種藥比金貴的情況下，試問什麽人會把藥用在他們這些被冠上“反派分子”的人身上呢？

廖老這段往事藏了很久，他從沒對任何人說過。可今天開了口，他就像是想要宣洩似得有一堆的話想要噴湧而出。然而，他動了動嘴唇，卻只說了句：“你知道老婆子當年才多大嗎？才33歲啊，我們的女兒也只有4歲啊！”

廖老沙啞的嗓子傳出一陣發自靈魂的悲痛。

這樣的廖老是穆靜瑤沒見過的，人前他學識非凡，一言九鼎；甚至在院長周顯面前也能聲勢如虹，大聲呵斥；而現在他悲痛欲絕，摧心剖肝的樣子讓穆靜瑤的心猶如紮進一根刺，在最柔軟的位置疼的五內俱崩！

白沈來市醫院接她回家，一路上穆靜瑤靠著椅背，一臉的疲憊。

白沈看了她一眼，沒有打擾她。

回到家，穆靜瑤任由自己把身子往客廳沙發上一扔，再也沒動。白沈去廚房倒了一杯糖水反身走回客廳，“喝點吧，補充點糖分。”

說著將穆靜瑤從沙發上撈起，固定在臂彎。“發生什麽事了，這麽沒精打采？”

穆靜瑤晃了晃腦子，接過杯子喝了一口，躺回白沈的臂彎。“其實也沒什麽！”

她的語氣明顯的低沈，白沈伸手在她腦袋揉了揉，語氣輕柔的問：“是和廖老有關嗎？”

穆靜瑤微睜著雙眼，詫異的問：“你怎麽知道？”

白沈攬過她的肩膀，頭抵在她的額頭上輕輕一笑。他一邊有一下沒一下的在穆靜瑤肩膀輕拍，一邊說：“你整個下午都呆在醫院，上午我見過你沒什麽反常，可你現在看起來情緒明顯低落，一定是在醫院發生了什麽。如果是有關老爺子的，你沒理由不提；要是有關案子的，你應該也會第一時間就會告訴我；你一路上什麽都不說，那應該就和這他們沒什麽關系。整個市醫院和你來往過密的也只有廖老一個人，所以我的推論是：你現在這個狀態一定和廖老有關。那麽是他說了什麽？還是你問了什麽？”

穆靜瑤將腦袋縮回白沈懷裏，良久才道出始末。

白沈聽了也是一陣深深的嘆息！

這個世上悲慘的人很多，他沒時間去心疼每一個人，可是廖老能一個人堅持到現在，的確令人佩服。

“有時間，多和廖老走動走動，看得出來他挺喜歡你的！”沈默一會，白沈說了這麽一句話。

穆靜瑤點了點頭，不用白沈說她也會這麽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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