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心躍一慫, 就慫到了高考。

在此期間, 三模悄無聲息的開始, 又毫無波瀾的結束了。

在最新一次的全市總排名中，鐘可同學以區區兩分的差距, 屈居全市第三。當總排名一出，整個京英覆讀學校都沸騰起來，就連理科班的同學都找借口來他們班轉悠, 就想沾一沾這位學神的仙氣。

班主任文老師喜不自勝，在班會上大大表揚了鐘可一番，校領導完全坐不住了, 當初他們免學費把鐘可挖過來，本來想著他能考到700分以上, 就可以作為招牌吹噓, 哪想到他居然給了他們這麽大一個驚喜！

校領導直接許諾, 只要鐘可在高考中能考進全市前五名，就會有幾萬元不等的獎勵——若是拿了全市第一, 更是能拿到六位數的獎金！

這事不知道怎麽傳到了兩個班的同學耳朵裏, 不過大家羨慕有之、嫉妒卻是沒有的。畢竟鐘可成績好，這個獎勵也只有他才有資格拿到。

在高考正式開始的前三天, 京英覆讀學校放假了。這三天溫書假，既是讓大家臨陣磨槍、也是讓大家放松身心，不要過於緊張。

最後一天下午沒課。

六位科任老師再加上班主任, 一共七位同時出現在講臺上，最後一次叮囑起那些註意事項。

認真答題沈著冷靜、記得寫姓名考號、不要東張西望心存僥幸、會答的一定不能馬虎、不會答的至少也要胡謅兩句……

去年就聽過一遍的叮嚀, 今天又一次落在了這些覆讀生耳朵裏，對於他們來講，惆悵有之，激動有之，感慨有之。

高考，對於絕大多數學生來講，都是改變命運的通道。你付出了多少努力，勢必能收回多少榮耀。

他們曾經“浪費”了一年，現在重來一次的機會擺在眼前，沒有人會再讓它溜走了。

“加油吧！”班主任望著臺下那一張張稚嫩的臉孔，從他們臉上看到了朝氣與希望。

短短一年的磨合，其實遠遠不夠他們互相了解透徹，當高考結束後，學生們將會各奔東西。這段處於“高中”和“大學”之間的夾縫記憶，則會遺落在腦海深處，遺落在這間老舊的校舍裏。

作為帶班班主任，文老師帶過十幾屆覆讀班，早已看慣這種淡然的班級關系。可現在的他忽然升起了一種沖動——他希望能給這個班的同學們留下些什麽，能讓他們回憶起這一年時，除了“暗無天日”的學習，還有一絲歡笑、一絲感動、一絲想念。

他想了想，喊出一個名字。

“鐘可艾，”他打趣，“作為全校顏值最高，同時也是全校智商最高的人，你上來給大家講幾句話吧。”

鐘可哪想到自己會被突然點到，他搖搖頭打算拒絕。

好不容易有作弄學神的機會，同學們可不想饒過他，剎那間，敲桌聲、鼓掌聲、起哄聲掀翻了屋頂，動靜太大以至於把隔壁理科班的同學們都引過來了。

前門後門都堵滿了看熱鬧的理科班學生，就連校領導、醫務室衛生老師、乃至食堂宿舍的管理員都聞訊趕到，本來還算空曠的教室，眨眼間就被擠得水洩不通。

楊心躍沒忍住，也回頭看他。

男孩處在人群的包圍之中，有些羞澀地搖著頭，無措的想要拒絕掉這個“出風頭”的好機會。

他的眸子裏盛滿了無奈，視線從人群中劃過，就那麽恰恰好好與楊心躍的杏目撞在了一起。

楊心躍做賊心虛，趕忙扭回了頭。

下一秒，男孩悅耳的嗓音傳遍了班級——“好，那我就和大家聊聊吧。”

鐘可也不知哪裏來的勇氣，起身向著講臺走來。他邁開兩條長腿，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就那樣一步步走向了大家的視線中央。

講臺上，幾位科任老師已經給他留好了最中間的空位，甘心給他做配。

這麽有禮貌又聰明的學生，哪個老師會不喜歡呢？

鐘可站定。

少年立於高臺之上，雲心鶴眼，風姿綽綽。

“不知大家想聽我說些什麽？”他接過老師手裏的小麥克風，聲音朗朗，“是學習方法、是心理調節、還是……”

“不聽這個！”屋外有個理科生起哄，“你是學神，你的學習方法我們用不了，就算用得了，現在也晚了！”

話糙理不糙，他的話一出，就連老師都笑了起來。

“那你們想聽什麽？”今天的鐘可像是換了一個人一般，明明他被人揶揄了，可他不臉紅、不緊張、不局促，氣質沈穩。

“不如讓我們自由提問吧？”一個女生晃晃辮子，厚臉皮問，“鐘可艾，你為什麽叫這個名字啊，一個男生叫這種名字不會太可愛了嗎？”

“這名字是我母親取得，她懷孕的時候一直以為我是個女孩子。”他也不怵，平靜回答，“下一個問題。”

“學神，除了燕京大學之外你還打算報哪幾所學校？”

“除了燕京大學以外我沒有其他志願。下一個。”

“鐘同學，你為什麽每天都要帶一個多肉植物來上課啊？”

“因為我喜歡。下一個。”

面對這場突如其來的快問快答活動，鐘可沈著應對，毫不露怯，有時候遇到難以回答的問題，他就笑笑，直接跳過。

楊心躍剛開始還把臉藏在書本後面，到後來不知不覺擡起了頭，單手托腮，呆呆地望著臺上的少年。

他是那樣的耀眼……就如同星光鑄就一般，從她的天空劃過，最終降落在她的世界。

隨著問題越來越深入，忽然，一道意外的聲音插了進來。

“鐘可艾同學，其實有一件事情，我和幾位老師都很好奇，還希望你能談談。”這次提問的人並非是同學，而是他們班的班主任！這位經驗豐富的帶班老師問道，“以你的智商和能力，若是把目光向外放，不局限於這裏，世界上明明還有很多好學校可供你挑選。就我所知，香江大學就很樂意給你這樣的學生提供機會，獎學金也很豐厚，你為什麽一定認準燕京大學了呢？”

這個問題確實出乎了很多人意料。但細細一想，老師說的不無道理。

他成績那麽好，考個托福、雅思又算得了什麽？他的能力申請海外大學綽綽有餘，為什麽一定認準燕京大學了呢？

面對這個問題，臺上的鐘可只停頓了幾秒，就開口了。

“如果老師您去年問我這個問題，我會這麽回答——我選擇燕京大學，是因為我勵志想要成為一名優秀正直的檢察官，燕京大學擁有國內一流的法學院。而且，世界上存在著多種法系，英國、美國使用的‘英美’法系就和我國不同。即使我未來決定去海外深造JD、LLM，本科還是需要在國內學習，才能更好的掌握國內法律界的情況。”

少年的答案如他本人的內在性格一樣，正直、堅定、果斷。雖然他表面看上去溫吞，但他的內心卻堅韌無比。

班主任聽出了他的未盡之意，饒有興趣地問：“你剛剛說那是你去年的回答。那今年呢，你的理由變了嗎？”

臺下的同學們也和班主任有著同樣的疑問，一張張好奇的臉龐看向了講臺中央的男孩。

而處於眾人視線焦點的男孩，卻做了一個出人意料的動作：只見他輕抿薄唇，眼神轉向了臺下楊心躍的方向。

楊心躍心尖一緊，想逃開，可視線又逃不開寸許。

臺上，鐘可的聲音清淡至極，蘊含的感情卻是那樣濃烈。

“若是今年問我的話，我的理由就又多了一個。”男孩的聲音隨著麥克風擴散開來，“因為今年，我遇到了一個對我很重要的人。她把燕京大學作為她的目標，這一年來她一直在為此努力。我想和她在一起——不管是漫長的人生還是無盡的夢想——我‘只’想和她在一起。”

鐘可的“暗示”是那樣明顯，他燃燒了十八年來積攢在心裏的勇氣，把自己誠承的內心捧到了她的面前。

他還想再拼一次——既然楊心躍因為那一吻“後悔”了、“後退”了，這次便換他前進吧。

他的話不似告白、勝似告白，楊心躍怎麽可能聽不懂，一瞬間無邊的心火就吞沒了她，讓她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膚都羞成桃紅色。

這還不是最“過分”的……最過分的是，所有同學、老師、校工都聽懂了他的暗示，無數雙眼睛都匯聚在了她的身上，就像是古代的三姑六婆在打量新嫁娘一樣。

到了這一刻，楊心躍終於明白那天繆斯斯話中的意思了——看來，鐘可對她的暗戀，除了她自己不知道以外，世界上所有人都知道了呀。

聽了鐘可的回答，班主任老師無奈笑罵：“了不得了不得，你這個小子平常看著悶不吭聲的，沒想到心思還挺多的。”

就這麽輕飄飄一句話帶過了他“早戀”的事情。

楊心躍現在已經完全擡不起頭來了，她縮在座位上，又是羞澀，又是開心。偏偏又不好意思笑出聲來，把一張小臉憋得通紅。

就在這時，她的同桌戴麒麟忽然悠悠嘆了口氣：“哎……”

楊心躍：“怎麽了？”

戴麒麟沐浴在所有人的視線中，感慨道：“沒想到鐘可把我看得這麽重要，還要和我一起考燕京大學！原來不止我一個人把他當對手，他也一直在關註我啊！”

楊心躍：“……？？？”

※

在溫書假前需要做的最後一件事情，就是清理宿舍。

宿舍生們這段時間一直在打包行李，原本布置的像“家”一樣的溫馨房間，逐漸回歸了原本的空蕩和冷清。

宿舍裏的人越走越少，楊心躍提前讓家人已經運走了所有人的行李，只剩下那株半人高的庫拉索蘆薈。

經過她一年的精心照料，庫拉索蘆薈從最開始的十五片分蘗的基礎上，又多長出了兩片分蘗。肥厚寬大的葉片呈花型向四周散開，每一片都蘊滿了水分。

望著這株蘆薈，楊心躍自然想到了它的上一任主人，同時也想到男孩在全校所有人面前講的那番話。

說不心動絕對是假的，可楊心躍“近鄉情怯”，她恨不得當一只鴕鳥，把通紅的臉蛋埋進泥土裏才好。

她蹲在花盆前，瞅著這株翠綠的植物，小聲傾訴著自己的煩惱。

“我和鐘可真的適合在一起嗎？……我好喜歡他啊，但這種喜歡是建立在‘朋友’的關系上的，我不知道成為戀人之後，我們還合不合得來。”她越說聲音越小，她抱著膝蓋，團成了小小的球體，“如果我們在一起後發現不合適，天天吵架，最終分手……那不是連朋友都沒得做了？”

她的碎碎念壓得很低，就連同在一個房間內的繆斯斯都沒有聽清。

“班長，你還在念叨什麽呢？”這位長腿女神倚在大門旁，最後一點零碎東西都塞進了腕上的大牌包包裏，“快點，該走了，宿管剛剛已經來催過一遍退房了。”

“哦、哦，好的。我也收拾完了！”楊心躍雙臂抱住那一盆重達六十斤的庫拉索蘆薈，提神運氣，嘿呦一聲就把它抱了起來。她可是打算把蘆薈帶回家裏呢，她媽媽喜歡花，特地弄了一個花房，照顧這些植物。

楊心躍看看空蕩蕩的寢室，面露不舍，但她想到近在咫尺的新生活，這份不舍很快又轉成了期待。

“對了，繆斯斯，剛剛進屋幫你搬行李的那些人是你親戚嗎？”

繆斯斯當初搬來宿舍時，整整帶過來七個大號旅行箱，後來她又逐漸添置了不少生活用品，光組裝衣櫃就有兩個。這些東西憑她一個人肯定不能帶走，剛剛來了四五個人，瞬間就把她的行李整理好，輪流扛走了。

“不是。”繆斯斯說，“那幾個都是我對象的助理。他就在樓下等我，派幾個小助理幫我搬東西。”

“……”楊心躍目瞪口呆，“你、你男朋友好厲害啊！又是助理、又是車……”

楊心躍有一句話沒好意思問出口：她男朋友這麽“壕”，肯定不是她們的同齡人，也不知多大了。

繆斯斯倒是沒避諱，大大方方說：“你是不是想問他是做什麽的？怎麽這麽有錢？”

楊心躍點頭點頭點頭。

繆斯斯莞爾一笑：“他是我在的這家經紀公司的CEO——沒錯，我在和我老板談戀愛。”

楊心躍：“……”

“行了，收起你那張想象力豐富的臉。”繆斯斯伸出食指重重點了點她的眉心，把楊心躍推得踉蹌了一下，抱著蘆薈盆跌跌撞撞地後退了幾步。

繆斯斯雙手抱胸，昂首挺胸的站著：“沒有什麽潛規則。我們的故事很單純，我們相遇了，對彼此都有好感，他年齡比我大，地位也比我高，所以他追我的時候，我確實挺猶豫的，不知道該不該接受他。——後來我想，管它呢，我喜歡他，我當然要抓住他。”

楊心躍早就知道她有多“灑脫”，從來不在意別人的議論，不熟悉的人會把她的這份驕傲當做是“目中無人”。

仔細回憶起來，當初繆斯斯剛搬入宿舍時，明明她和楊心躍生活在同一間房檐下，可是她並不在意她。也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繆斯斯開始逐漸接納了楊心躍了存在，把她融入到了自己的世界裏。

楊心躍佩服道：“繆斯斯，你好酷啊。”

“班長，這也是我要和你說的。”繆斯斯半彎下腰，低頭看向這個懵懂的同齡人，“沒人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麽，如果現在不試著去抓住它的話，難道要等著它從手裏溜走嗎？”

“……”

哪想到轉了一圈，最後又繞到了這個問題上。

……

下樓時，她們倆正好遇到了袁筱。

袁筱的家人已經先一步幫她把行李拿下去了，她背著自己的畫板，膩膩歪歪地掛在楊心躍身上，訴說自己的不舍。

她演技拙劣，半天都擠不出一滴眼淚來。

楊心躍戳穿她：“又不是以後看不到了，又不是畢業之後就不能見面了，以後還能出來玩啊，而且再說了，過幾天的高考，咱們可分到了一個考場呢。”

袁筱摸摸不存在的眼淚，點頭：“是哦，不過這次大家分散的真夠遠的，咱們班只有三個人在那所學校高考。”

高考的考場都是同一片區學籍的學生打亂順序，隨機安排到不同的高中參加考試。楊心躍她們分到的那所學校，剛好在她家旁邊，步行只要十分鐘就到了。

繆斯斯：“三個人？除了你倆，還有一個人是誰？”

袁筱拖長聲音，意有所指：“還能有誰啊——當然是未來的市狀元啦。”

沒錯，鐘可和楊心躍也在同一所學校參加高考，不僅如此，他們的考場還緊緊挨著。在準考證發下來的那天，楊心躍還未這個巧合開心過呢。

繆斯斯挑了挑眉毛，給楊心躍留下了一個“一切盡在不言中”的表情。

她們說說笑笑走到校門口，三個女孩子一個高挑性感、一個珠圓玉潤、一個陽光大氣，三人站在一起，吸引走了不少目光。

繆斯斯仰著頭，左右尋找著來接自己的那輛車，很快，一輛貴氣十足的豪華休旅車緩緩停靠在她們三人面前。

銀灰色的車身宛如一道閃電，驚艷了所有人的視線，流線型的車頭上獵豹車標暗示了它驚人的身價。

駕駛座旁的車門打開，一位面貌大約二十五歲上下的男人走下了車，他穿著一身筆挺的黑色西裝，長相算不上頂尖帥氣，但五官勝在端正。

就在楊心躍以為這位就是繆斯斯戀人的時候，那位西裝男忽然繞到了車門的另一邊，恭敬地半彎下腰。他在後排門前站定，一手拉開車門，另一手擋在車頂之下——原來，他僅僅是一位司機罷了。

車門打開，一雙瑩白的玉足隱沒在細細的高跟鞋裏，傲然踏進了眾人的視線。

細腿，纖腰，挺拔的身姿，利落的短發遮不住精致的眉眼。女人保養得益，妝容精致，看不出具體年齡，顧盼間眼中神采奕奕。她穿一件合身的深色套裙，手腕的貝母手鏈與繆斯斯頸間的項鏈成雙成對。她身量不高，加上高跟鞋，依舊比繆斯斯矮了不止一點。

見她來了，繆斯斯身上的那股拒（陌生）人千裏之外的氣場瞬間融化了，如春寒乍暖，只剩下絲絲柔情。

“你來了？”高冷的繆女神化身撒嬌的小姑娘，親親熱熱地迎上去，伸開雙臂，把女子摟進了懷裏。女子拍拍她的後腰，與她交換了一個親密的貼面禮。

雖然這個擁抱持續的時間並不長，但其中蘊含的信息量可不少。

楊心躍目瞪狗呆地抱著懷裏的大蘆薈呆立原地，腦袋裏刮起了一陣颶風。

這這這……

楊心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繆斯斯說的根本不是“他”，而是“她”啊！誰能想到，這麽一位頂級美女的伴侶，會是這麽一位氣質型的女大佬呢？！！

袁筱絲毫沒察覺到閨蜜不自然的僵硬，艷羨地說：“那個小姐姐是繆斯斯的親戚嗎？好年輕好漂亮好有錢啊，真希望二十年之後，我也能這麽年輕這麽漂亮這麽有錢。”

楊心躍：“……”

繆斯斯懷裏摟著自己年長的戀人，回頭沖楊心躍眨了眨眼。

只見她右手擡起，像貓爪一樣向前一揮，抓住了一團空氣，說：“班長，記住——感情既然到了，那就‘抓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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